死亡和爱情的游戏
2007-01-10 23:24阅读:

劳保科长孙超同志如果有一天突然“不幸”了,不知是否该下个“革命的一生”这样响当当的盖棺之语,更不知是否有资格坦坦然然地含笑入地?但是大家都说孙科长一生与死人打交道,功不可没。孙科长参加过解放战争,抗美援朝,有多少噙满泥土的眼睛是他用舌头舔净后抚合上的,有多少堆在一起的残肢断臂是他凭准确无误的判断准确无误地缝补在各自的身体上的,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他执意用新瓦盆给英雄的尸体净身,他知道给死者穿衣服穿单不穿双,穿棉不穿皮,知道何为“点路灯”,何为“倒头纸”。他撰写的悼文可使人们涕泪交流司马青衫。孙科长还会写道士的“路引”,比如:伏以大限无情,魂归极乐,念阴阳之永隔,痛人世之长辞,儿孙饮泣,宅第同悲。今奉太上大法师批准,给“路引”一张,阴曹地府,任意遨游,所有游魂野鬼,关津渡口不得留难停滞,须至“引路”者。
孙超科长六十又零,本该是功成名隐,无奈后继乏人,矿领导以言相劝,以功相许,孙超才马不离鞍再行一程。
12月28日这天,孙科长咂下三盅“老白干”,歪倚在沙发上看孙女的作业,一阵电话铃响过,老伴儿走进来嘲弄地说:“老孙,你又有事干了,矿长要你赶快去医院哩。”老孙把孙女的一道题改正过来,去穿大衣,嘴里嘀咕了句:“大中午的,又不是死人了!”
医院离孙科长家不远。孙科长一路走一路想:还真的别是死人了,今年已经死了两个了。矿长会上说:就是关了窑门不生产也不能再死人了。超了指标我这个矿长挨批挨罚事小,全矿职工要降一级工,年终奖也要泡汤。
“眼看到年根根儿了,就是死也最好再等两天……”孙科长默默地念叨着。
到了医院,孙科长推门,看见矿长身着工作服,狠劲儿地抽着烟,脸色极难看。孙科长心里咯噔了一下,不由得也心情沉重了起来。他挥挥手让闲杂人员出去,遂关了门,低着嗓门问:“有生命危险吗?”矿长叹了口气:“已经不行了——这下子闹球得全矿不太平!”
“哦——”孙科长撮得圆圆的嘴半天没放展。“别急,我也许有办法。”就转身出去了。十分钟后折回说:“没事了,我已经安排转市医院了。我用一下你
的车到市医院去,那院长是我抗美援朝的老战友。”
矿长像即将爆炸的炸弹被卸去了机关不再散发威慑力量,会意地向孙科长点点头:“我的车你随时调动——小王,你这两天就伺侯孙科长——孙科长,无论如何,不惜血本,就是坐飞船到外星球上去,也要抢救活张兵伟同志!”说完,留下自己的坐骑,步走回办公楼了。
孙科长召来了白色救护车,几个护士一阵混乱,抬着担架上了车。白色救护车尖叫着驶去了,孙科长坐着矿长的“蓝鸟”飞在前面。
矿山弥漫着不易觉察的浮躁气息,从每张脸上每双眼神里都可以捕捉到这种气息,人们都在默默地为张兵伟祈祷,都渴望他能为全矿几万职工家属坚持到最后胜利。那两天,父母很可能会因折断一根铅笔芯把孩子骂个狗血喷头;夫妻也会在议论“你妈我妈”时突然挥手互相赏个耳光。
那些天电视台的节目办得尤其好,只是矿上人没看出滋味,潜意识里都在等着节目主持人每年照例的那句宣布:“新年的钟声就要敲响了……”
演员们不理解矿上人的心情,总是唱总是跳,像是嘲弄他们。好不容易熬到主持人秋水盈盈地盯着他们宣布“新年的钟声就要敲响了……”顿时,电视上和电视机前的人一起雀跃。新年的钟声在人们心中响起。
黎明时分,矿长接通了市医院的电话……
张兵伟死的消息是在元月2日宣布的。那天,孙科长乘着矿长的“蓝鸟”返回矿上。矿长和孙科长握手慰问:“辛苦了,你们!”孙科长现出疲惫不堪的样子。矿长说孙科长身体要紧,得好好休息休息。孙科长说:“哪能休息,事情多着哩。这次事故不同以往,处理起来麻烦事肯定少不了。再过一个月就是大年了,到那时候要是还处理不好,大年时节的可影响职工的情绪。”
张兵伟是陕西人,其家属都住在陕西,一去一回得十来天,再说了,张兵伟的父亲已是70来岁的人了,路途颠簸怕也吃不消。
矿长决定派个得力的人坐飞机去,就哄顺说张兵伟负了伤。
孙科长说:“只能这样了。”心里却盘算着自己如何争取到坐飞机的机会——虽然天南海北戎马一生还真没坐过飞机:“小杨是学校新分配来的,太年轻,没经验,老吕顿顿不离酒,又粗糙,怕也不行,其他几个都是女人,我去吧又怕科里事缠着走不开。”
矿长打断他的话说:“有啥缠着走不开,处理工亡事故就是压倒一切的事,你赶快收拾收拾,明早我派车送你去机场。”
第三天,孙科长回电:一切正按原计划顺利进行,现已到机场,下午1时将携张兵伟家属四人飞回。矿长当即回示:先把家属领到城里安顿下来,所有后事处理均在市里进行,同时,并就赔偿条件一一做了秘示。之所以如此这般,是因为刚接到上级通知,省里一官员要来矿视察。矿长安排劳保科老吕小杨等所有工作人员立即赶赴市“红都”招待所待命,随之前往的还有一名医生一名护士。
张兵伟家属一共四人,其父70来岁,虽然佝偻着腰,看去却很硬朗。其弟倒长得很自以为是,其妻30多岁,面皮很粗,很厚,很结实,一看就是勤劳吃苦的那种女人。她挽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小男孩总是仰着头,即使是朝下看也不待低头。
他们一行五人下飞机改坐“面的”来到“红都”招待所。此时,小杨、老吕还有两名女干事两名医护人员已成夹道欢迎阵势,分站招待所门两旁,尤其是两位女干事小江、小刘,她们特意整了头,涂了唇,换了西式毛料连衣裙,笑容可掬,彬彬有礼,不亚于训练有素的礼仪小姐。
孙科长手挎大衣走在左侧。母亲扯着儿子,儿子挽着爷爷,走在右侧。小江、小刘同时说了句“请”,大家前呼后拥,很亲热地走进招待所。坐定后,孙科长一一做介绍:“这是张兵伟的父亲张大伯。是老革命老前辈。”张大伯脸上堆满了谦逊的笑:“哪里,哪里,就打了两天游击哟。”孙科长继续介绍:“这是张兵伟同志的弟弟,乡里的正式干部。”其弟略略欠了欠身说:“张军伟,乡里搞青年团工作的。”
张兵伟女人看这架势有些异常,不等孙科长介绍自己,截住话头说:“老孙师傅,俺兵伟到底出了啥事了,您告诉俺吧,俺备着神哩。”
“噢噢,不厉害——这是张兵伟爱人——就是腿碰了一下,可能伤了筋骨,眼下先吃饭,吃了饭咱去看去。”
都说:“对对,洗洗脸吃饭去。”小杨、老吕打来了水,小江、小刘递上毛巾、香皂,呼呼啦啦了一阵,一齐去吃饭。饭店是高级的,张大伯进去脚在地上哧哧地走,生怕滑倒。张军伟双手插在裤兜里摆出见过大场面的样子。小孩则把脸仰得更高了,直瞅顶上垂下的塑料葡萄。张大伯喝过几盅酒,禁不住问了酒的价钱,说:“我这人一辈子了,枪林弹雨也钻过,死人堆里也睡过,啥事也见过,啥难也受过。要是兵伟有啥三长两短的,你们只管告诉我,我干了一辈子革命,你们也是干革命的,我不会给你们不讲理的。”张大伯拍着胸脯表示,眼睛红红的却有些凶光,饭桌上一下子紧张了起来。孙科长忙端起酒和张大伯碰杯。干了。孙科长又忙给张兵伟女人夹菜,其实她碟子里已经堆得满满的了,可她一口也不吃,神情痴呆呆的。张军伟不喝酒,不苟言笑,不时拿眼睛扫一下人们,扫得人们心里直发毛,张军伟脸上就掠过一丝丝凄冷的苦笑。
吃完饭回招待所,安顿了住处。张大伯父子住一间,张兵伟女人母子住一间。孙科长说先休息,下午矿上派来车就去看张兵伟。孙科长住的是套间,有沙发,有电视机,有办公桌,他在办公桌上摆上各种文件,召集了全体工作人员会议。
孙科长抽着烟,一声不响;人们都望着头儿,一声不响,空气在一声不响中越来越萧杀。
孙科长把烟摁灭了,说:“从现在起,我们要正式进入工作状态了,我们的任务非常艰巨,担子很重,但是,我们要不惜一切代价拖住他们,争取在15天之内全部将事故处理干净。”
“十天半月能处理完?这类事儿哪次不得月把子,况且这次……”
老孙忙说:“这次行动要注意组织纪律,要坚持原则性,要始终和矿上保持一致。”老孙的军人作风和军人语气很有魅力。
小杨说:“有啥难的,不就是钱吗?”
“问题也没那么简单;现在咱们下任务。”孙科长命令道:“小江、小刘你们两个女同志负责照顾张兵伟的妻子,每天晚上分开班,有情况随时叫医生护士。老吕跟张兵伟父亲,要多开导他,他是咱们争取的第一个对象。小杨的任务是寸步不离张军伟,时刻注意他的思想新动向。”
分配完毕,孙科长又说:“现在咱们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把事情的真相捅破,把张兵伟死的事告诉他们。按我的经验,他们可能会哭天呼地闹腾一会儿,劲儿放得差不多了,赶明天就能去停尸房看尸体。”
人们你看我,我看你,无人言语。谁去把这个对他们来说无疑是个天崩地陷的消息告诉他们,无疑需要类似残忍的勇气。小杨低着头盘算着,他倒不是有意去争这头功。在执行这次任务之前他暗暗下决心,要尽可能亲临事故的全过程,要从中体悟到平素体悟不到的东西,至于接下来把这过程全部写下来倒是他原来根本没想过的。
小杨冒了句:“我试试吧。”
孙科长说好,并吩咐要婉转些要让他们心里慢慢铺垫铺垫。随后让大家做好一些应急准备。护士打开药箱,取出两支安定吸入针管,大夫取出一管五寸长的银针来。小杨顿时感到了自己的重要,他理了理柔顺的头发,向家属住的房间走去。
家属们都没睡,呆在一堆埋着头说话,小杨一进去,他们都不约而同地站起来,问:“车来了?”
小杨说:“还没呢。矿上车紧张,调不开。”
张军伟看也不看小杨,手别在裤兜里来回走,猛然抬头说:“你们在耍花招,我哥肯定出大事了!”张兵伟女人可怜巴巴地问:“小弟弟,行行好,告诉俺到底出了啥事?”小杨一下子慌了神,想跑。张大伯拉他坐下,说:“孩子,有啥说啥,我咋就觉意着这里有问题。”
小杨这才沉住了神:“没有,主要是等车来。”随后就把话头往别处扯,说西北的天气西北的地貌,说西北的女人能干孝道等等,随着就问张兵伟的妻子:“你对你丈夫好不好?我们这儿的女人对男人就不行。”张兵伟女人看小杨善眉善眼,说说笑笑,心情轻松了许多,说:“那还能不好,一年就见一次面,紧好着假期就满了。”又问小杨结婚了没有,一个月挣多少钱,气氛很温和了,小杨准备寻找切入实质的话题,不料张兵伟的妻子突然眼泪纷纷说:“你们多好,不用下井,儿女守在一起。俺兵伟原来跟你们一样坐办公室的,可是为了俺娘儿们想多挣点就要求下了井——要是出点事该后悔死了。”接着又说她跟兵伟是咋认识的,兵伟如何对她好的,他们一起吃了多少苦建成家的,又从包里翻出几双绣得花花绿绿的鞋垫和用羊皮做的护膝,说:“这是俺给他准备的,他有关节炎。小兄弟,你告诉俺他的伤重不重,俺来时就备着神哩,就是他残了,俺也一样跟他好。”
直到一滴泪落在手背上,小杨才意识到自己也跟着哭了,忙起身告退,抱怨道:“咋的,这车还没来?”
天慢慢黑了,人们都抱怨车咋还没来,弄得工作人员都觉得真的在等车。孙科长故意站在楼道里吼:“操他妈,这车咋还不来!去,再打个电话催催。”
直到晚饭时“车还没来”,老孙科长愁眉苦脸地干坐着,这时老吕提溜着半瓶酒喷着大团大团的酒气回来了。孙科长正有气无处撒,逮住老吕就骂:“你是来闹球吃的!来这儿过酒瘾来了!这工作都是老子一个人的!”老吕性子也是暴,要不人们咋就把老吕叫成“老驴”:“叫唤个球啊叫唤,不是金刚钻就别揽这磁器活!”转身就到家属房里去了。这可把人们吓坏了,都怕这“老驴”干出啥驴事来,就不约而同地尾随而去,但见老吕背着手在家属房里走了个来回,蓦然住步,一字一顿地说:“告诉你们一个不幸的消息,张兵伟同志牺牲了。”说完“咚咚”地朝外走了。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半天只听“扑嗵”一声,张兵伟女人一头从沙发上栽了下来,顿时大人小孩齐哭乱叫,大夫护士连忙返回去取急救针。别人也一呼而上扶的扶抱的抱。大夫来了,解开张兵伟女人的衣服,把那根五寸长的银针照着她的胸脯就扎了进去,同时护士给她注射了急救针。良久,张兵伟女人才张开溢满白沫的嘴“啊”的一声哭了出来,小江、小刘拼命地抱着她乱舞不止的四肢。谁也没注意张大伯居然冷静地可怕地一动不动干坐着。
老孙坐在办公室里抽烟,也递给老吕一支:“真有你的,老驴!”隔墙传来声嘶力竭的哭声。
见工作有了突破性进展,孙科长忙打电话向矿上汇报:“已经捅破了。他们正在哭,等哭上一夜再加上明天一上午,劲儿放完了,下午就能去看尸了。”矿上闻知又叮嘱无论如何不许家属进矿区半步,省里领导明天中午就要到矿上,而且要搞调查要住一段时间,又说:“张兵伟死的时间矿上已有议论,这可能给我们的工作增添意想不到的麻烦。”
孙科长代表全体工作人员表示,“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都保证完成任务。”
孙科长与老吕摊开棋盘下起棋来,小杨没见过这场面,觉得老孙和老吕太不近人情。就抽身去家属住的房里。张军伟伏在桌子上,身子一抽一抽地在动,张大伯木然地一根一根在抽烟,张兵伟女人还是一仰一合地边哭边念叨:“你咋就这样狠心撇下俺不管了!……俺跟你走哇……俺给你做的鞋垫你也穿不上了……”小江、小刘都也挥着泪劝着:“大姐,别哭了,人死了没办法了,得想想活人呀!”小孩子仰着脸干号,鼻涕抹了一脸。小杨给孩子擦了脸,也哭了。小杨领着孩子上街去了,给孩子买了香蕉,孩子不哭了。孩子不知发生什么事了,就知道妈妈哭得伤心才哭的。小杨问:“你想爸爸吗?”孩子摇头,又问:“你想见爸爸吗?”孩子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