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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羽绒

2022-12-28 16:37阅读:
白羽绒

因为快递邮错了买给奶妈的加肥款羽绒服,接到她的电话后,我顿感疼痛窒息。奶妈在电话里反复说:“我不配穿白色的,家里埋汰,换个黑色的吧……”简短的几句话,让我感觉到白羽绒也变成了黑颜色。
奶妈一辈子在农村过着艰苦的生活,她舍不得吃穿,舍不得搬进儿子家宽敞明亮的新房,坚持一个人住在破旧不堪、阴暗潮湿的老祖房里。几年前,奶妈尚且能够杵着拐杖,在院子里边喂鸡边与邻居聊天,说得最多的就是自己年轻时多么能干,上百斤的粮食可以轻易背上肩,老了也不想给子女们添麻烦……
可是现在不同了,奶妈的两次脑血栓均是因为发现不及时造成后遗症,腿脚行动不便,口齿不清晰。即使这样,她依然坚持一个人生活,不要别人照顾。我每次去看她,都十分心疼。特别是冬天,那间光线暗淡的老屋全靠烧火炕和地炉子来取暖。为了省钱,奶妈经常自己攒煤球,手上裂了一道道大口子,每一道口子都像一把刀子扎在我的心口上。
奶妈的子女经常劝她轮流和他们一起生活,我也想过为奶妈修房子或者接她来城里居住,皆因她的固执而作罢。可屋漏偏逢连夜雨,那一年奶妈的女儿突发急病去世,她望眼欲穿盼不来女儿,身体一天天垮了下来,我想替代她的亲生女儿,返乡的次数逐渐多了起来,但依然挡不住她每况愈下生活境遇。一辈子没有住过院的奶妈打那儿以后一病不起,平生第一次住进医院便确诊为肺癌晚期,等待的只是医院的一句无奈之言:这个年龄,别再折腾了……
奶妈的一生分明就像一棵大树扎根在破旧的老屋里,默默为子女付出,折腾她的是命运啊。人生最大的痛感就是看不到希望。奶妈自幼失去双亲,过起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的日子,这使她的性格十分要强,从不依赖别人。结婚后,她依然当牛做马,没日没夜劳作,我便是她那个时候为了补贴家用接的帮人看孩子的活计,和其他保姆不同的是,她对我视同己出。奶妈一直操劳到三个孩子成家立业,日子刚有好转,却在中年时期失去了丈夫,一个人生活。更大的不幸是,已经命运多舛的她在古稀之年不仅要遭遇丧女之痛,还要饱受绝症之苦,怎能不让人痛惜。
奶妈是非常喜欢女孩儿的,我想陪她走好
最后一程,再寒冷的冬天也要一起挨过。当我假期带着行李箱渴望找到小时候的感觉时,奶妈却嘱咐自己的儿子给我订下了干净的民宿。我生气地说:“我小时候能住,现在怎么就不能住了?”奶妈抚摸着我的手说:“孩子啊,这里不比城里,没有暖气,你冻感冒了,妈的身体会更加难受的。而且烧火炕的烟很呛人,怕你受不住啊。”“怎么就受不住了,我是土生土长的农村人,我只想多陪陪您……”说着说着,奶妈的眼泪就吧嗒吧嗒地掉:“妈一个人住惯了还不行吗……”
于是,我一个住在民宿冻得睡不着,也坚决不肯开空调,想证明一下自己究竟抗不抗冻。直到第二天起床手脚冻得麻木,枕巾被泪水打湿了一片,我才明白,时光终究回不到从前,就像奶妈的身体一样,我需要正确地看待生活的痛苦,变痛苦为动力。当奶妈早早坐在土炕上等我,并问我冷不冷时,我点了点头:“冷,您需要一个羽绒服来过冬了。”奶妈问我什么叫羽绒服,她没穿过也没见过。我说:羽绒服,就是天使洁白的羽毛,穿上了可以暖到心里。奶妈问:那一定很贵吧?我说:不贵,您的一生就像天使一样勤劳、淳朴、善良,配穿最好的羽绒服。奶妈说:过去都是你姐姐给我买棉服,我已经很知足了,我把你姐姐当作小棉袄来暖心,以后就靠你来暖了……
带着万千思绪,我打通了商家电话:你们邮错了羽绒服,我定的是黑色。商家抱歉:真不好意思,马上退换发货,其实白色的更时尚。我说:只要内里是白色的就可以了,世间风尘太大容易脏。请你们尽快,那个地方很冷,那件羽绒服可以暖一位孤独老人的心。商家匪夷所思。挂断了电话,我望着故乡的那片天空,飘起了一片一片鹅毛大雪,每一片雪花如同舞动的天使,罩住了整个冬天,就像一件硕大的羽绒服,暖住了天和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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