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的火焰——读西川诗文集《深浅》2
2007-02-04 16:35阅读:
三
在西川那些丢掉了分行格式的诗歌中,我感到这并不仅仅是一种形式上的标新立异,而更多的是一种内容自身的强烈诉求。那些话语中蕴含的丰富思想已经涨破了文体学的清规戒律,它们充满了悖论、焦虑、疑惑以及似是而非的判断,就像一股泥石流一样冲刷下来。它们是震撼人心的。或许,这也让我们重新来认识诗歌究竟具有哪些可能性。尤其是当代诗歌,在和辉煌的古代诗歌史断绝了关系之后,在让荷马与但丁也成为了新的诗歌传统之后,我们如何去界定现代汉语中的诗歌?当代诗歌的这种形态究竟是一种普遍性的东西,还是仅仅是在历史文化变迁的裹挟中显示了某种普遍性?或说,被命名了一种普遍性?这些看起来似乎没有必要深究的问题,其实蕴含着深刻的思想,它们其实关乎到我们对目前这个世界与时代的认识,关乎到情感、历史、文化以及文化之间错综复杂的文学表达。
这里我必须提及在《深浅》中我所喜爱的两首诗。一首是《曼哈顿乱想》,在曼哈顿这个所谓“当代世界中心”的地点,西川写尽了中国人和中国文化在这个时代中
的处境与困境。作品中有两个视点同时出现,一个是中国的,一个是西方的(所谓的“世界”)。这两个视点相互审视,相互诘难,相互反思,实际上超越了那种“东/西”二元论的简单思维,在复杂与迷惘中反而接近了时代的面貌。诗人开篇即说:“终于明白,是中国人,就没办法:你头上父亲的父亲、祖父的祖父,盘旋如一架架直升机(只是没有声音)。”然后是很多“据说”,调侃了中西之间的某些误解的观念,虽很有些黑色幽默的意味却更多的是某种悲凉。“你得像卖咸鱼一样把你的民族主义卖到世界市场,或者你得像反对咸鱼一样反对别人的民族主义。”这正是包括中国在内的整个非西方世界的身份困境,这是需要被解构、被重建、被超越的文化瓶颈。诗人在接近结尾的时候这样写道:“北京的秘密,就是北京没了城墙,没了骆驼,没了羊群,没了马粪,没了标语口号,它依然是北京。”
这个使事物成为事物自身的秘密究竟是什么呢?的确是发人深省之语。这首诗的另外启示就是,在诗歌与时代的关系中,不是回避、失语、乃至被时代所定型与塑造,而是直面、深思、把时代的一切困境转化进文学创造的黑暗当中。
我要提及的另一首诗是《南疆笔记》。这是一首和中国西部自然景观中的大山大河产生高度呼应的大作。没有诗歌的分行,但它蕴含着浓厚的诗意,蕴含着人在面对自然的壮丽、宇宙的无穷时,那种渺小、虚无与震撼。它超越了某种当代诗的定义,但它是我读到的最好当代诗之一。读它,你可以感受到地理(空间)如何增加时间和质量的密度,或许因之也会想到和理解另一位优秀却孤独的青海诗人昌耀。西川这样写道自己的震撼:“够荒凉,不可能再荒凉了。荒凉穷尽了‘荒凉’这个词。在荒凉之中,我被推倒在地。举目四野无人,只有群山、群山上的冰雪。寂静也是一种暴力。”西川没有那种猎取异地风情的小情调,他的内心完全向自然的山河敞开,他赞颂。他“吃落在馕上的黑苍蝇,因为它们可能比我还干净。”
最近的《生活》杂志发表了西川的这首诗,尽管把诗中引用孔子的天无私覆改为“天无诗覆”作为诗的新标题,但是他们给诗配了西部壮丽山河的大幅照片,让人有身临其境之感。这时,应当让灵魂降落在某个大山顶上,然后高声朗诵这首诗。
四
诗歌一向是文学创作中最活跃和精华的部分,它常常为整个文学的发展提供思想的资源和革新的动力。但是当代中国诗歌与整个文学之间似乎有一条深深的沟壑,这或许只是我个人的错觉;但是当代诗歌在艺术和思想上所达到的高度还没有得到理性的评价,当代汉语诗歌所取得的成就还没有被整个中文写作所理解、转化和吸收,却是不争的事实。引用西川的诗句:“火焰不能照亮火焰,被火焰照亮的不是火焰。”诗歌的火焰需要照亮整个文学。
我认识很多写小说的朋友,他们基本上都不读现代诗,他们看到报刊上或网上那些诗歌论坛中的很多作品,称之为“呓语”或“梦话”,他们被那些词语的游戏或口水的喷溅败坏了胃口。但我有时不经意说出一些优秀诗人的诗句,却得到了他们的连声称赞,有人甚至用笔赶紧记下来。——误解只是其中的一方面,我觉得更重要的事实是,在以小说为文学核心的当代格局下,诗歌变成了失去主体的事物,它需要被“承认”。文学场的各种文体之间同样存在错综复杂的权力关系,虽然它们与真正的冥想和写作无关,但是它们却影响着对文学的判断、品味以及文学史中的经典化论述。假如我们想在对文化与文学的认识中挖掘得更深一些,我们必须超越这些权力关系,必须丢掉很多根深蒂固的偏见。
当然最大的危机来自所谓的诗歌界内部。西川曾多次表达了对目前中国诗歌的焦虑,就在上面提到的《曼哈顿乱想》中,西川就写道:“只能说中国大概即是非中国。顺便说一句:她的诗歌大概即是非诗歌。”很多诗人的当前写作根本无力回应现代汉语诗的起源问题,在前提被搁置,写作难度被逃避的情形下,“诗歌圈”变成一种权力游戏的江湖,许多诗人都有自己的小哲学(还是应该叫做理论或话语?),正如西川的诗句:“一个熟读《论语》的人把另一个熟读《论语》的人驳得体无完肤。”而远离了这个“圈子”的诗人,如去国的北岛、杨炼,才多少年,却让人感到他们已经开始了永久缺席;国内的独立诗人朱朱、庞培等也没有得到相称的评论与读解。
当然,优秀的诗人总是从反思自身开始的,诗人朱朱曾说:“我们对自己生长的环境和世界性的环境在对比上既不自然,也难以获得明晰的认识。”我觉得西川的《深浅》在解决这种“对比”的困境中有着令人激动的发现。很可能中国的问题就是世界的问题,很可能诗歌的问题就是中国的问题,很可能所有的问题都是同一个问题。《深浅》就是这样一本可能之书,当我把《深浅》推荐给一些朋友的时候,得到了他们的喜爱。
2006-9-17
附《书城》目录:
(之前在《书城》上发了一篇《看不见的风景》的随笔,得到很多人的喜爱,一些网友甚至抄录下来,对于作者这是最大的荣誉。这次我主动放上来,等待大家的批评。)
2007年2月号《目录》
蔡 翔 花痴、抑郁症及其他*
林 达 一百年前的细节*
孙 郁 色彩之舞*
戴 燕 赵昌平解唐诗*
王威廉 孤独的火焰
书间道:饱蠹记藏 谷林 / 说几句眉批 梁文道 / 谁见山花映水红 彭建德 / 他们的巴黎 迈克
唐晓峰 梵蒂冈的地图画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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