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黑夜想你没办法
2007-08-21 12:59阅读:
苦难集中营里的人性悲悯
王威廉
曹乃谦的长篇系列小说《到黑夜想你没办法——温家窑风景》读了令人心酸。
土得掉渣渣的语言不但不让人费解,反而
让人觉得亲切,一下子就把人拉扯到了那片贫穷无比的乡村苦地。那里的人名字简陋,大部分都呼唤着某种口粮;那里的人生活简陋,一生的精力都花在哄饱肚子和生殖繁衍上。食、色两大基本的生存欲望折磨着那里的人,让他们受苦受难、发疯变狂,让他们不断地唱着悠扬的要饭调,把苦难的诉说硬是变成了民间的艺术。
好戏开场了。小说的第一个故事是一个叫黑蛋的男人,给儿子娶了一房亲,聘礼少了一千块钱,没办法之下让自己的老婆去给亲家陪睡,一年送过去一个月。如此挑战当代人道德伦理的事情就这么平平淡淡地上场了,用黑蛋的话说就是:“球。横竖也是个那。”“球,去哇去哇。横竖一年才一个月。中国人说话得算话。”读到这里,我就预感到此书的后面还有更猛烈的也更离奇的苦难形式在静静等候着。
不出所料,此后的故事一个比一个凄惨。
愣二娶不上媳妇,性压抑,他的父亲(一个因为喘病嗜好咀嚼麻黄素的老头,其他事情一概不管)一出远门,他就发了疯病,然后就又神奇地好了。他的母亲在其中担当了重要的角色。愣二妈想:“总比杀了人好。总比撞上鬼好。”但另外一个叫做玉茭的男青年就没这么好运了,这是一个严重的性饥渴患者,对雌性的生物都抱有极大的兴趣,他甚至羡慕叮在母牛屁股上的蚊子。最终,他和愣二一样违背了乱伦禁忌。他的事在村中沸沸扬扬地传开了,他被自己的亲人捆在门板上,活活给饿死了。他死后,家人给他娶了鬼妻,人们对玉茭妈说:“玉茭孩想要个女人,这下有了,这大喜的日子你该笑才对。”可玉茭妈的脸不听自己的使唤了,怎么挣扎也做不出一个笑容来。
当然,也有一些温情的故事,尽管只占很少的比例,却足以令人动容。比如大狗和小狗两个小兄弟去灌黄鼠吃,一边和两个小女孩逗趣,都有无限的童真与成长的朦胧蕴含在其中。还有贵举老汉和他一手养大的小牛犊白脖儿的深厚感情:狗日的会计非要骟了白脖儿,还要省钱,让没啥经验的光棍汉去骟,把白脖儿疼得眼珠子都快鼓出来了。那些光棍汉之所以能下得了这毒手是因为要拿白脖儿的牛蛋去打牙祭。贵举老汉的心也疼得要死,最后人和牲口呆在一起对望着,哗哗哗流着眼泪。
这是一个苦海无边的世界。据作者说这里面的大多数人与事都有着现实的原型,而作者只不过把它们全都放在了一个叫做温家窑的地方,从而把山西雁北地区在文革时期的苦难集中展示了出来。这本书和现实一样,看不到希望,却也没有绝望。那些受苦的魂灵不怎么喜欢抱怨,顶多骂骂相对富裕得猫腻的狗日会计。他们最喜欢念叨的一句至理格言是:“球!人就是个这。”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是不是就指要忍受这苦难的一切?温家窑的人和全中国人一个样,没有绝对的信仰,面对苦难,他们只能直挺挺地去苦熬,他们至多相信死了进了轮回,变成了又大又肥能吃饱的黄鼠或是爱咋搞就咋搞的牲口,这日子就没那么难熬了。可更多的人只是说说而已,还都是些“觉悟甚高”不信鬼神的“无神论者”,把这辈子挣扎着撑到底就算行了。得了病,也不治,把自己饿死算球,还省下一些口粮。
曹乃谦的文运甚佳,瑞典汉学家马悦然对他推崇备至。马悦然作为诺贝尔文学奖的评奖委员之一,他的推崇显然影响力很大,曹乃谦被中国批评界的普遍认可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但我们要想一想曹乃谦到底给中国文学带来了什么新的元素?中国的乡土文学在莫言那里展示了藏龙卧虎、生机勃勃的一面,而曹乃谦则带来了彻底的丑陋、苦涩与黑暗。仅仅听闻那些情节,简直简(温家窑方言,表示加强语气)像是扯淡与噱头,那里面的人,性饥渴得有些“离谱”了;但想到当时的政治环境也不难理解,“文革”的“清教徒式”的精神氛围无疑让欲望变得更加压抑,从而也更加强烈。而且,更重要的是,你如果读了曹乃谦的文字,你就不得不动容,他写得冷静、含蓄、不动声色,对话写得尤其精彩。
读他有时让我想起美国的乡土大作家福克纳,或许是缘于那种贫瘠的风土、那种极端的冷静,或许仅仅是艺术上的感觉。尽管曹乃谦在对人物深层意识的探索上较之福克纳要单薄许多,但他有他的简捷与方式。福克纳曾说,人有灵魂、有能够怜悯、牺牲和耐劳的精神,作家的职责就是写出这些。——要写出人的灵魂而不是内分泌,这就需要作家的技艺,以及对整个世界与人类的悲悯。我觉得曹乃谦的作品里有悲悯,就如他的心里总是憋屈得难受,他说他有时真想自个儿出门要饭去,把那个要饭的调子一遍又一遍地唱啊唱。
这要饭的调子,真有可能抵达灵魂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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