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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辞职

2010-02-28 01:41阅读:
小说:辞职





王威廉


“你知道吗,我从工作的第一天开始就想着要辞职了,并不是对我目前的这份工作不满,实际上这份工作还不错,假如我现在不干了,肯定会有大把人来抢这个位子的,那我为什么还要辞职呢?因为我就是觉得无法忍受,觉得毫无希望,而想到辞职我就感到生活很有盼头了。”
我常常想,我的精神上可能有问题了,上述的这些话是我每次相亲的时候一定要讲的,而且每次都还滔滔不绝,仿佛有无尽的乐趣吸引着我,不断地将这个古怪的话题延续下去。女孩子们通常都会非常诧异,然后关切地问我,那辞职后你怎么办呀,在这个社会上没有钱是没法活下去的呀。
这个问题我从未想过去怎么回答,我会看着坐在对面的女孩子的眼睛说:“反正我会辞职的,你相信么?”
所以我的相亲从来没有成功过一次。那些女孩子即使没有把我当成一个精神病人,也会考虑到我会因为迟早辞职而丧失经济能力的问题吧。或许,她们在心里会把我归纳总结成一个不负责任的人,尽管她们对口中经常提到的“责任”究竟指的是什么也不甚了了。
鹳是我相亲的第六个女孩子。
她的外表看起来和我之前见过的五个女孩子也没什么不同,顺贴的头发,化淡淡的妆,浅色的衬衣与裙子,还有一双鱼骨架样的白色凉鞋。要说最大的不同就是她的名字很奇怪,让我想起一种鸟类的名字,或许那是一种美丽的鸟类吧,这样想来这个名字还是不错的。
我们先自我介绍了一下,然后随便说了一些客套话,紧接着就进入到了熟悉的冷场局面。条件反射似的,我就开始说我要辞职的话了,我滔滔不绝说了好久,像是有一肚子的牢骚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地方。鹳却只是安静地听着,没有任何的诧异,一点点喝着面前的一杯橙汁。我说完了,盯着她看,她说:
“我也一直想辞职呢。”
这下轮到我诧异了。我居然像以前遇到的那些女孩子一样傻傻地问:“为什么呢?不喜欢现在的工作么?”
“不是不喜欢现在的工作,也挺好的,就是总想着辞职。”她说。
这不是我要说的话么,怎么被她给学了去呢。我突然想到,莫非她是以前某位和我相过亲的女孩子的朋友,来试探我,甚至来调侃我的?
我问:“那你辞职后怎么办呢?没有了钱一个人该怎么生活下去呢。”
她捋了捋右侧的几缕染成褐红色的头发,说:“这就是为什么我现在还没有辞职的原因啊。”
这个回答比我逃避问题装无赖的回答不知道要强了多少倍,我不由得倾向于相信她说的话了。
“觉得工作很乏味,很无趣的吧?”我问。
“也没那么糟糕,但的确也不怎么有趣就是了。”她淡淡地说。
“就跟人生一个样子么?”我有些暗含挑衅地问。
“人生是这个样子的么?”她反问。
我们笑了,然后一起继续聊了一会儿辞职的话题,后来时间也不早了,便散了。我一个人回到家里,才突然想到我是去找她相亲的,但是相亲的话却一句也没说,说的全是些辞职的事情,好像辞职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似的。晚上睡觉前,我闭上眼睛,还想了想鹳的样子,以及她说话的腔调等等,这对我来说有种古怪的新鲜感受。因为前五个女孩子我已经连一点儿印象都没有了,似乎从来都没有过那些见面的事情。
不过,也就仅此而已,我第二天起床后就忘了鹳这个人和这回事了。
我在感情方面的确是存在障碍的,朋友们这样说我的时候,我是很认真地点头的,诚惶诚恐,好像自己犯下了弥天大罪。朋友们就会怜悯我,给我介绍各种各样的女孩子,让我去相亲,毕竟我的年龄早都越过了二十五岁的界限,独身一人出现在成双成对的朋友中间,怎么看都显得像是一种有意的冒犯。
要解释我的问题,其实也没那么难。主要是我二十岁那年谈了一次可怕的恋爱,让我不但受到了很大的伤害,而且不自觉地传染了她的许多缺点。她表面上活泼开朗,落落大方,也正是这些因素让我成为她最激动的追求者。经过六十五天的感情鏖战后,她应允了我,然后她告诉我:
“其实我是个很厌世的人呢,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挠着头发说:“怎么可能,你一直都是同学中间最快乐的人啊。”
她直视我的眼睛,说:“这些都是伪装,你会接受一个真实的我么?”
我看着眼前这个可爱的人儿,毫不犹豫地说:“当然。”
后来的事情证明我太浅薄和草率了。每当她有了任何的挫折,任何的不快,都会找到我,向我进行山崩地裂般的发泄:“我想要退学了!”
“为了这点小事,不值得啊。”我小心翼翼地回应。
“小事?这怎么能叫小事呢?我真的想要退学了,没意思透了。”她脸蛋绯红,胸脯有力起伏着,似乎做好了和我背水一战的准备。
“现在退学的话,你想去做什么呢?怎么向你的父母亲交代呢?”我提出一些实际的问题。
“哼,你不要小看我,我迟早会退学的,会证明给你看的!”她红嘟嘟的嘴唇吐出的话语向我砸过来,我迎难而上,用一种难以描述的尴尬微笑回应着她。
她依然气咻咻地看着我,许久都没再说话。
她终于也没有退学,而是以优异的成绩和我这个成绩平平的学生一起毕业了。有一家北京的外企要走了她,她去了北京后,还会经常写信给我,她写道:“北京是个大而无当的城市,也是个压扁人和疏离人的城市,我迟早会离开这里的。”我还以为她是在给我希望呢,以为她迟早会回到我们的城市,回到我身边呢。但是,她后来的确是离开了北京,却没有回来,更没有回到我身边,而是出国了,不知道是加拿大还是美国,她只告诉别人说:
“我去北美了。”
北美,那真是一片很大的陆地,印象中就像是中亚、东亚一样大。从此,我再也没有了她的一丝消息。
关于她的记忆在我脑海中遗失得差不多了,但鬼使神差的是,她那种谈论事物与人生的腔调传染病似的寄居在了我的体内。
我工作的第一天回到住处后,就对和我一起租房的室友说:“工作太无聊了,我迟早要辞职的。”我室友那时还在忙着找工作呢,很不解地问我:“怎么了,不大适应么?”我说:“也不是不适应,要适应也是可以的,但是我想我不可能一辈子在那里工作的,我迟早会辞职的。”我室友说:“没看出来你还有点儿野心啊,以后想自己出来闯天下,不错!”我看他不明白我的意思,便摇摇头,笑笑,不说话了。
后来我第一次相亲的时候,我们谈论了天气作息购物电影,甚至还谈论了让我恶心的股市,结果时间才过了半小时。我沉默着坐了一小会儿,突然毫无预感地就开始谈论辞职的事情了,话一出口,思绪翻涌,就像是沉思良久早有预谋似的。果然,我一说辞职,女孩子马上就很有兴趣了,她整个人都变得格外关切了,不像刚才那样总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态度。不过,当她得知我没有什么具体的原因,只是想着要辞职的时候,她变得很不能理解。
我问:“你从来都没想过辞职么?”
她缓缓摇头,说:“现在工作很难找,我不想冒险,除非有更好的机会等着我。”
我说:“你先不要考虑那么多,你甚至连辞职的冲动从来也没有过么?”
她突然笑了,有些难为情地说:“假如结婚了会有吧,那样我会有更多的时间来照料家里。”
我觉得我再说下去,就真的像个精神病患者了,我匆匆结束了谈话,落荒而逃。
那个女孩子后来对我的朋友说:“那真是一个奇怪的人,是不是在单位混得不怎么样呀?一副失败者的样子。”
我朋友专门打电话来骂我:“你疯了么,见面就说自己想辞职,是一种什么变态心理啊?就算你看不上人家也不能这样说话,人家会嘀咕,我给人家介绍的是什么人嘛!”
我唯唯诺诺,说:“我没有看不上她,也没有敷衍她,就是不知道该聊些什么才好。”
“聊什么都好,就是不要聊辞职!”朋友挂了电话。
我下了决心,以后不再聊这个话题了。但是我越是控制,在相亲的时候,那种要诉说的欲望就越强烈,我的那副尊容看起来应当和新手演讲前的手足无措一模一样。别人看到我欲言又止,紧紧张张的样子,一定会变得很好奇,就会一个劲地来鼓励我,说吧说吧,有什么不好说的呢,吞吞吐吐让人看着难受死了。
于是我便说了,说了之后气氛会变得很热闹,这个话题似乎很适合去争论去辩驳,不会再有冷场的可能。但是,相亲的根本目的就被弃置到一边去了。但每次结束了我都会后悔,尤其是和第三个还是第四个女孩子(记不清了)那次最让我后悔。那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我按捺着内心的激动,琢磨着该如何去讨好她,但是我变得更紧张,冷场的时间也越来越频繁和漫长。我就终于忍不住说了辞职的事情。
她好看的眉眼马上瞪大了,几乎忍不住笑了起来,问:“为什么?他们跟我介绍你的时候,说你的工作不忙,待遇也不错啊。”
看来她对我的客观情况是了如指掌了才有备而来的。我只好按部就班地回答了起来,就像是一个机器人,在执行着被事先输入好的指令。
然后她说了一句令我暗自惊心的话:“你是个厌世者么?”
我赶紧摇头,说:“不不不,应该说是正好相反的,你不妨认为我是太热爱生活了,才厌倦着工作,想着去辞职……”
她说:“没有了工作,生活本身还能剩下什么呢?只有一个无聊的空壳子了吧。”
我这才记起来她是一家企业的中层主管,正处在一个上升时期的临界点上,对她来说,工作就是人生的事业,怎么可能理解辞职对我的巨大诱惑和魅力呢?
好在我对相亲并不是太过认真,仅仅后悔了半个晚上,就叫了一个朋友,去附近的一家餐厅里吃了烧烤,喝了很多啤酒,完全把后悔赶到天涯海角去了。
尤其是那位朋友听了我刚刚发生的事,说:“女强人都有一副中性化的面孔,尤其是越漂亮的女强人越是这样,她的脸到了最后完全成了工作游戏中的伪装物。”
我喝了整整一杯啤酒表示赞同,并且引申道:“每个人都会有部分的脸会成为工作游戏中的伪装物。”
他也表示同意。这个话题也就到此终止了。这样重新看来,似乎也没有什么可以后悔的地方。
所以,我已经完全适应了这样的生活,满怀着期待去享受相亲本身的乐趣,而从不考虑日后的发展。那就像是走进了黑灯瞎火的电影院,只有观看的乐趣,至于我的表演部分,我不觉得会有什么乐趣,因为我的表演实在太拙劣了,我宁可我的躯体内装着另外一个人,由他来表演,我只是静静观看就足够了。
和鹳见完面后,我又按部就班地上了一周的班,和以前没有一点儿差别。事情的改变的出乎我意料的。我是在周五下班回家的途中接到鹳的电话的,她的语气很放松,说:
“下班了吧,有空一起吃个饭好了。”
我不相信是鹳打来的,因为相亲过后,没有一个女人会再打电话给我。我满脑空白,嘴舌笨拙地问:“还有谁去呢,是大家一起的活动么?”
她笑了,说:“你这个人好奇怪,就是找你吃个饭,有空吧?”
我连连说有空,便约了见面的时间地点,还是和上次一样,是那家叫做东方料理的餐馆,地方不大,人也不多,座位与座位的间隔较宽,很适合聊天。
鹳居然比我早到了,因为我接到电话之后赶紧下车,发现自己置身在一个很难转车和打车的地方。等我好不容易赶到的时候,比预定的时间迟了半个小时,但我发现,鹳没有那种等待者的焦虑,见到我的出现更没有那种等待者的解脱,她淡淡微笑着示意我赶紧坐下,然后从她墨绿色的提包里拿出一封信递给我。我接过来的瞬间,一眼就看到了“辞职信”三个字,心中一惊,难以置信地盯着她说:“你要马上付诸行动了?也太快了点儿!”
“也不是要马上付诸行动了,但起码是又朝那个边界走近了一步吧,体验到了一些不同的感觉。”鹳慢慢说道,一点点地喝着她面前的一杯橙汁,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她的姿势让我想起了她的名字,那种美丽的鸟类。
“你体验到的不同的感觉是怎么样的?”我问。
“如果你某个地方很痒,你使劲去挠了一下,或许会有些舒服的。”鹳品咂着唇边的橙汁说。
我笑了,有些半开玩笑地说:“你仅仅只是写了它,如果你把它交上去,你会感到疼的。”
她没有接我的话茬,而是用一种探询的眼光打量着我,那样的打量对我这个常年单身的男人来说极其难以承受,我有些很不自然的尴尬了,为了打破僵局,我说:“我可以拆开你的信看看么?”
“当然,就是给你看的啊。”她笑着说。
我便拆开看了,看着看着竟然笑了起来,看完后我晃着信,摇着头说:“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辞职理由。”说着,我念了起来:“因为在这份工作中我找不到人存在的踏实感,平时感到的都是些毫无意义的忙碌以及浪费生命的虚无感……”
“我写的都是心中所想啊。”她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你们领导会大跌眼镜的吧!你真的会把这封信交上去么?”我问。
“还没考虑清楚,也许会吧,我不愿意欺骗别人。”她真诚地说。
她的话让我停止了笑意,我难以判断她所说的这些话,这些很真实又很荒诞的话,就跟她的辞职信一样,既是真理,又是笑话。
“你不想试试么?”她直视我的眼睛,说:“你不是说了很久辞职的事情了么,干嘛不像我一样往前走几步,体验一下。”
她这么说,我的心里还真的动了一下,写封辞职信又能怎么样呢,就像我每次喜欢和人谈论辞职一样,谈论归谈论,生活还得继续。我便点头了:“好吧,我也写一封辞职信,下次给你看看。”她说:“很好。而且你很聪明,已经预定了下次的会面。”我故作羞涩地笑了起来,实际上,我还真没意识到这一层。
这天晚上我开始写一封辞职信。尽管我口头上喊了好久,但现在要形诸文字还是需要动些脑筋的,符合逻辑与真情实感的句子原来不是那么容易找到的。我感到才思枯竭,只能慢慢糊涂乱写着,在迷迷糊糊的状态下写完了信的第一遍草稿。我把自己当成领导,拿起信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古怪。一封辞职信这么读下来丝毫不令人觉得这是和辞职有关的一封信,反而通篇是些感谢的话语:感谢领导的栽培,感谢同事的帮助与体谅,写到后来甚至感谢单位提供了这么一份职位给我,让我能在其中工作了这么些年,可以自食其力,经济上勉强独立。然后有关辞职只有简单的一句话:“辞职完全是因为我个人的原因,与其他任何的人和事无关。”
这么一封辞职信真是有些莫名其妙,我在想,或许我真的是个怯懦的人呢,连自己的真实想法都这么躲躲藏藏,遮遮掩掩,真不知道我的想法究竟还有几分是真诚的,还有几分是真的属于自己的。可以这样说么?我甚至对自己都无法真诚起来。
想起鹳的那封辞职信,我越琢磨就越觉得她的真诚是无可比拟的。于是我撕碎揉烂了这封不痛不痒的辞职信,打算重新写一封。但我理屈词穷,不知该如何下笔。这种无法描述自己内心与状态的焦虑让我整夜辗转反侧,不能成眠,第二天早上起床竟然就拿起电话打给鹳了,我说:
“我写了辞职信了,但撕掉了。”
鹳居然笑了起来:“为什么要撕掉呢,可以拿给我看看嘛。”
我说:“我写不出辞职的理由来,甚至连你那种精神上的理由都写不出。”
鹳说:“那是因为你压根就不想辞职。”
我说:“想的,要不然我不会尝试着去写辞职信。”
鹳沉吟了下说:“那我们今晚继续一起吃饭吧,到时再聊聊。”又说:“把撕碎的信也请带上。”
这天晚上,我和鹳在餐馆昏暗的灯光下一起拼凑出了那封被撕毁的信。鹳看了一遍后,也哈哈大笑了起来,她说:“你应该把这封信交上去,因为这是一封感谢信,领导会赏识你的。”
我不自然地笑了笑,说:“让我想辞职的东西,我能感觉到,但却表达不出来。”
鹳犹疑思索了一下说:“你试过自己的整个生活悬浮在一种真空当中么?”
我摇摇头。我从小到大按部就班,完全根据社会的要求来调整自己生活的节奏。
鹳接着说:“悬浮在真空中的感觉,那才是生命最本源的东西。而工作,尽管占据了你每天的三分之一,但无非是一个最大的虚假填充物而已。”
我似懂非懂地点着头,好像鹳说的话很有几分引人入胜的道理。
鹳喝完了杯中的最后一点橙汁说:“要不等会去我那里坐坐吧,我一个人回去也挺无聊的。”
她这样快的邀请我,让我受宠若惊。
鹳和一个朋友合租了一套两间的房子,那位朋友现在回家探亲去了,据说那位朋友也一直有辞职的打算。我坐在一把淡蓝色的硬背靠椅上,问坐在对面床上的鹳:“那么你这位朋友又是为什么想辞职呢?”鹳说:“她很想去远方漫游,尤其是迷恋西藏和尼泊尔,她想去那边住上一段日子,而不是仅仅当一名游客。”我点头称赞,随口说你朋友也挺有个性的。没想到鹳冷笑了一下说:“这哪里叫什么个性,无非是一种高级点的媚俗罢了。”我说:“这样说不好吧?”鹳说:“远方的诱惑,和工作带来的欺骗与麻木相比也是差不多的东西。”她的话让我有些沮丧,我忍不住问她:
“那你辞职了做什么呢?”
鹳两条消瘦的手臂交叉搭在膝盖上说:“当然什么都不做,进入真空状态啊。”
我连连啧啧称奇。
鹳说:“对了,你再重新写一封辞职信吧,可以从工作和劳动的区别来谈。”
“这两者之间有区别么?”我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
“区别很大!”鹳叫喊着笑了起来,似乎在质疑我居然搞不清楚这样一些浅显不过的常识。
“好的,那你现在告诉我吧。”我坐起身子,像个虔诚的学生。
鹳起身去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我,一杯她静静拿在手上,说:“工作应该是有一种创造性的价值,而劳动是一种重复性的价值,前者是提升生命,后者仅只是谋生。”
我鼓掌赞叹,但不无疑惑地说:“这两者能这么清晰的分开么?”
鹳说:“有个倾向性吧,工作中的重复是为了接近创造的一瞬,而劳动中的重复却是在损耗生活中本就不多的耐心。”
“你这样说我很赞同,也的确仅仅是因为一点点的不同而造成了本质上的不同。”我说。
鹳很高兴,对我突然间热情极了,她说:“看来我们的确是一类人,你很快就领悟我的意思了。”
我被一种奇异的言说快乐所诱惑,我说:“因为我们都是对生活格外认真的人,不想成为浮在水面上一小块垃圾,而想成为一块生铁,沉到生活的下面去,才能看个清楚。”
鹳站起身来,轻轻走了几步,修长的腿在空气中随意划过,那姿势真像是一只美丽的鸟。她走到房间的某个角落,站定,若有所思的望着我。她右侧的墙面上挂着一幅中国地图,她看了那地图一眼,然后微微张开刚喝完水的嘴唇,向外吹着气,那嘴唇红润而鲜亮,让我几乎不敢多看。
就这么安静了一会儿,她突然笑了,说:“你别紧张,我只是突然想到了我父亲的故事,刚在脑子里大致想了一遍,是想现在讲给你听的,你有兴趣么?”
我高兴地说:“非常有兴趣,他应该是对你影响很大的人吧?”
鹳撅起嘴唇,使劲点点头,说:“是的,我父亲是一个非常热爱自由的人,只不过他热爱自由的方式非常特别而已。其实他的人生看起来也是很平淡的,早年他很想成为作家来着,努力写了好多小说和诗歌,但都不是很成功。他自己也并不介意,只是觉得写了之后不但心里能畅快些,而且会觉得自己拥有了与众不同的体验,活得像个有想法的人。有想法的人才有人格的尊严,这是他最常挂在嘴边的话。
“可他的职业你知道是什么吗?居然是个警察,而且还是个狱警,他和犯人的最大不同之处,就是可以回家吃饭,至于睡觉,都是经常要值班睡在里面的。他有时候会抱怨,尤其是喝醉酒的时候,会说自己才是被判了无期徒刑的人。因为他经常还会和一些本质并不坏的犯人交朋友,所以他的很多犯人朋友们在刑满释放时都会亲切的对他说,我们出去了,自由了,您继续呆着吧。我父亲听到这些话的时候从不气恼,他会理直气壮地对他们说,我也有我的自由啊。犯人们不解。我父亲说,我的自由就是看到更多的人失去自由,所以我的自由比你们的实在。犯人们还是不解。我父亲解释说,你们出去了,你们的自由只是恢复到和其他人的自由一样大,失而复得的自由毫无意义,只是一种恩赐;而我看着你们进来,你们的自由变得像一个巴掌样大,我才会发现我的自由像是大海,所以我的自由比你们的自由实在多了。
“我父亲这番话说完,犯人都会叹服,他们那种出狱前的兴奋感都会降低许多,而我父亲将会为这些话高兴上好多天,甚至数个月。我想,没有这番对话的较量,父亲会更早更快的垮掉吧。因为每年都有数次这样的对话,让父亲一直像其他狱警一样,坚持到了退休的时刻。而父亲和其他狱警的不同之处在于,其他狱警大部分是在憎恶中渡过了他们的职业生涯,而父亲则是在一种满足中渡过了他的一生。我现在还记得父亲退休回来的样子,整个人失魂落魄,完全不像是一个回家来安度晚年的人。
“对了,我忘了告诉你,我的父母很早就离婚了,我父亲是在他三十五岁那年才经人介绍认识了我母亲,然后他们组成了一个家庭,有了我。在我六岁大的时候,我的父母就离婚了,外人看起来似乎是母亲难以忍受父亲的职业,但我知道,母亲更受不了的是父亲对那份职业的迷恋,他经常在家的时候心不在焉,而在监狱里就生龙活虎,仿佛那里比家更让他舒适。但离婚的事情却是父亲先提出来的。那晚他们留我在床上睡觉,而他们在客厅里窃窃私语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就去办理了离婚的手续。我归我父亲,因为我母亲那时还很年轻,应该去找到更好的新生活。别人都觉得是我父亲是个很和善的人,不想拖累我母亲了,才提出的离婚,但我想只有我能理解我父亲的内心。我父亲在我母亲面前有着极度的自卑感,这是因为他相对于我母亲来说,就像犯人们相对于他,有着自由之间的不平等,这是让他最难忍受的地方——时刻意识到自己的半囚禁状态,而只有离开了我母亲,他才能在监狱中获得他那份实在的自由。这一点,我想母亲是至今也不会明白的。”
鹳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似乎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也让她自己吃惊不已。她端起水杯来,很大口地喝了起来。然后靠在墙角喘息,目光尽管看着我,却像是从我身上穿了过去,停留在某个很远的地方。
我吐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说:“你的故事应该还没讲完吧?我觉得你这个故事最关键的部分应该是在你父亲退休之后,对吗?”
鹳的目光这时是在盯着我看了,她的身体有些剧烈地起伏起来,她走到床边的柜子旁边拿出一瓶红酒来,说:“我们喝点酒吧,你勾起了我最惨烈的回忆。”
她平时也是很少喝酒的,我们一时找不到合适的高脚杯,就倒在刚才的水杯里,这种透明的玻璃杯让暗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呈现出丰富多彩的光泽,我喝了下去,淡淡的酸涩感像是为鹳接下来要讲的东西先在我体内做一下铺垫似的。
我邀请鹳坐在我身边,和我碰杯共饮,她同意了,坐在紧挨着我的椅子上。我们一点一点喝着,并不说话,我知道鹳应该是沉溺在回忆中。就这样,我们居然不知不觉间将这瓶酒给喝完了。
鹳的脸颊泛起了淡淡的桃红色,眼神不再像是锋利的钢针,而是变成了柔软的丝巾,看在我身上的时候,我觉得皮肤似乎在被一种奇异的痒痒感所唤醒。我催促鹳继续讲完那个故事吧,那个我迫不及待要听完的故事。鹳站起来看了我一眼,又坐在了床上,然后上身向右边倒去,侧卧在了那里,她的眼睛被几缕滑下来的头发遮住了,她说:
“你不介意我躺下讲吧?”
我说当然可以啊,这样的姿势或许才是最恰当的。
鹳开始讲述了,或许是酒精的作用,我一下子就沉浸在她的回忆当中了。我看到她的父亲,一个头发花白,身材壮硕的前警察,一个不算老的老头,在退休后的日子里百无聊赖,借酒度日。他喝醉酒后最大的娱乐活动便是跑到监狱周围溜达,由于他资历太老了,他总能靠着熟人的宽容而溜进去。他满含着慈祥的微笑,站在监狱的高墙上,居高临下俯视着出来放风的犯人,呆呆地看很久很久。每次天都黑了,他还呆在那高墙上,不知疲倦地观看着里面亮起的各种灯光。
鹳的嗓音低沉,略带沙哑:“看到他那样,人们都说他是太寂寞了,太怀旧了,说他宁可把自己囚禁起来,才能好受一点。但这些都与我父亲的内心想法相差很远,他只是去享受那种实实在在的自由的,那种感觉才是他迫切需要的,比酒精的麻醉更管用。这种独特的需要,最终要了他的命。那是个很简单的事故,那天,有几名犯人借着外出做工的机会居然巧妙地越狱了,因为时间紧迫,来不及召集更多的警察,就叫上了我父亲一起参与追捕行动。我父亲那时正在高墙上享受着观看,当他知道这个消息时,流露出了一个非常古怪的笑容,因为在他漫长的狱警生涯中居然都没撞见过这样的事情,所以,他甚至都觉得这种事情根本没有什么可能性,起码在他的这所监狱不可能。现在不可能的事情就这么发生了,我想他的某些世界观也有了一定的变化吧,但他来不及去想,只是反映成了一种生理上的笑容。笑完后,他那种警察的猎人心理就开始蠢蠢欲动了,继而,他应该想到犯人如果出逃成功的话,那么犯人所获得的自由将是他的两倍,一份常人的自由再加上一份逃脱了惩罚的自由。我父亲对这点难以容忍,他很生气。因此他是如此积极,在追捕的过程中,他一直是一马当先,比年轻人还卖力。在一家废弃的砖瓦厂的拐角处,他追上了某个犯人,然后他们搏斗纠缠在了一起,我父亲把一生的愤怒都发泄在了这名犯人身上,而这名犯人强大的求生欲也带来了疯狂的无畏反抗,所以他们俩是死掐。没有人知道他们俩互相折磨了多久,当他们俩被发现的时候,都只剩下最后一点儿气了。在去医院的路上,两个人就都死了。那犯人五十五岁,判刑二十五年,所以他死了是对刑罚的嘲弄。而我父亲的死,只是证明了一点,就是巴掌大的自由和大海样的自由在终点的判定上是平等的。但我父亲在外人眼里死得很光荣,得到了他无法看到的银质奖章,和他的骨灰安葬在一块。——这就是我父亲的故事。”
我长长舒了一口气,窗外时而有汽车飞驰而过的声音,像是路面上有一层什么东西被撕扯开来了。夜已经很深了。
鹳坐起身来,撩开眼前的头发,说:“很奇怪,我现在和你说这些的时候,我并不特别悲伤,因为我想不到假如父亲现在还活着会是什么样子,或许会死于酒精中毒之类的,那更糟吧。”
“也许是的。”我表示同意。
她父亲的故事就这样结束了,我们又断断续续聊了些其他的事情,但是没有什么话能够抵消掉她父亲的形象在我心中的反复闪现,那个趴在高墙上俯视的形象折磨得我不敢闭上眼睛。
后来她说累了,睡觉吧。我们就一起挤在了她的床上,没有任何的尴尬与不适,似乎早都安排好了似的。她背对着我,我伸出左手拥抱着她,然后我们就像雕像似的一动不动。时间一久,我被压抑的感觉就开始慢慢苏醒了,她的女人体味顺着我的嗅觉神经一路爬行,终于爬到了我的心间,我不禁全身都不自在了起来。下面自然而然也有了反应,顶在了她的大腿某处。
她说:“抱紧我。”
这话像是一句最高律令,让我紧紧抱住了她。这时她说:“就仅仅是抱着,好么?”我这才明白她需要的只是慰藉,她父亲的故事还是伤到她了,我便什么也不说只是默默抱住她。她突然笑道:“要不下次,等你或我辞职了的时候?”我说:“很好的想法。”
美好的一夜,在温情的拥抱中结束了。在接下来的数个星期里,有关那天晚上的记忆总是会频繁出现,然后折磨我。但我和鹳除了打打电话之外,没有碰面,因为暂时没有什么更激动人心的东西会超过那晚所带来的,而刻意的重逢只会加大那种落差,所以我忍着,她或许也是的吧。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我始料未及。
那天我走进办公室,所有人都有异样的眼光看着我,包括我很少搭理的几个喜欢装腔作势的同事都一反常态地打量着我,似乎我穿了女人的衣服来上班。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还没一会儿,领导就叫我过去谈话。这是很罕见的事情,一般没什么事情,我是难得见上领导一面的,而这次还是单独会见。我心中忐忑不已。
领导先说了一番社会形势,然后再说了一番单位的发展与困境,最后才从抽屉里掏出了一封信放在桌面上,说:“年轻人,思想深刻,志存高远是好的,希望你以后不会后悔今天的决定和选择,希望你的明天会有更大的发展。”
我把那封信拿过来,满脸诧异。领导看我这副表情,补充道:“你不是要辞职么?我同意了。”
“啊?!”我惊叫了,连连说搞错了吧。领导不屑地静静望着我。我打开信看了起来,是我的笔迹,但那内容与意思和鹳上次给我看的那封辞职信如出一辙,是鹳那个家伙的恶作剧!我赶紧向领导申辩了起来,说是有人和我开玩笑呢,这封信并不是我写的。领导说:“但那是你的笔迹啊。”我说:“笔迹是可以模仿的。”领导说:“年轻人要有勇气,敢做敢当。”我说:“这信真的不是我写的。”领导这时清了清嗓子,说:“你的情况我早都了解了,你辞职的想法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你经常有事没事就说你想辞职,这给我们单位造成了多大的不良影响你知道么?你看,外边人听你这么说会想我们单位是不是有猫腻,会想我这个领导是不是不够尽心尽责;内部人,也就是同事们听你这么说会想咱们单位是不是不值得去努力奉献呢?要是在战争年代,你这是扰乱军心嘛,要拉出去斩了的!”
“斩——”一个意想不到的凶狠字眼,让我的后脖颈掠过了一阵冷风。
我有些怕了,我说:“您不能因为这么一封信就辞退我啊,我还是单位的业务骨干呢。”
领导说:“这个你就别担心了,人才多得是。”
我急了:“你违反《劳动法》,我要去告你!”
领导一把拿过我面前的辞职信,说:“你去告吧,单位一点责任都没有。”
就这样,我丢掉了这份原本很稳当的工作。我想,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反正,我辞职了。
我打电话给鹳,满腔的怒火,准备好好责骂她一番。但鹳一接电话就说:“你终于辞职了?要恭喜和祝贺你的。”
这样的问候让我不知所措,我全部怒火的意义都被取消了,似乎有个声音在我耳边轻声说:你发什么火呢?这是一件好事啊。
我只好对鹳说:“你也太残酷了,算是在捉弄我么?”
鹳笑了:“你不高兴么?你想想,你终于解脱了。今晚你来找我好么?”
我想起那晚鹳说过的话,像是对某种未知行为的许诺,我心头一热,想道,假如丢失了工作能和鹳在一起,获得早已被遗忘的爱情滋味,那么这次的辞职起码不能说是毫无意义的,至少对人生来说,普遍都会认为爱情的地位是要远远高于一份工作的。我的心情变得明朗如夏末的天空,我迫切地告诉鹳,今天晚上我一定会去找她。
晚上,我们和上次一样先吃饭,吃饭的时候,鹳问我:“你现在是什么样的感觉?可以告诉我吗?”
我想了想说:“暂时觉得很迷茫,觉得明天变得很不确定。”
鹳说:“你整个人变得更轻了还是更重了?”
我说:“身子变重了,走路的时候感到每迈出一步都需要付出平时的两倍力气。但心变轻了,像是浮在什么液体上,动荡不宁,突然多出来的自由,让我无所适从。”
鹳笑了起来。也仅仅是笑了起来,没有对我的沮丧或是迷茫给予任何的安慰,而这一切本来就是她造成的嘛!我想到这些心里很不舒服,但是又必须压抑着自己的感受,因为我怕鹳看出我的怯懦,从而失掉在她心目中的分量。
吃完饭,我们回到她的住处,我拥抱了她,她没有拒绝。然后我们并排坐在她的床上,我把手搭在她瘦弱的肩膀上。过了一会儿,她问我:“那你打算以后怎么办?现在经济危机,高学历人才超多,失业率更是奇高,工作挺不好找的。”我说:“我刚辞职,那就先体会下这种真空状态吧,至于以后,以后再说好了。”她说:“你辞职了,你父母肯定会难过的,而且你的事业又得重新来过,以前的心血也枉费了。“她说的这些话,让我越来越难以忍受,心里像被烧红的银针连续刺扎着一样。我用受伤野兽的粗声粗气问她:
“你现在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呢?刺激我和折磨我么?为什么你早先不是这样说的呢?”
鹳说:“你总想着辞职,你难道没有想到这些问题么?这些实实在在、不可回避的问题。”
我说:“我的确没想过,假如辞职是一堵墙,我只是走到了这堵墙的边上,还没来得及去看看墙那边有些什么东西。”
鹳说:“那你现在不是看到了么,是什么呢?”
我说:“什么也没有。”
鹳说:“我告诉过你,这就是生命的本来状态。”
我说:“那我应该很高兴是么,为我找到了生命的本质。”
鹳沉默了一瞬,说:“我们躺下吧。”我们就躺下了,我继续抱着她,但我发现,抱这个动作比她这个人更能让我感到慰藉,真是一种奇怪的感受。鹳转过身来朝向我,也把胳膊搭在了我的身上,她说:“你肯定觉得自己一无所有了吧,但你其实还活得好好的啊,你看,你还存在,在这儿呢。”她微笑了一下,使劲抚摸了我的脊背。但我却觉得她的抚摸离我好遥远,我的身体离我好遥远,我说:“突然我感到,我什么也不是,或者说,我是什么也无关紧要,我对眼下的这一切根本就无法理解。”鹳的身子紧贴了过来,她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对应着我身体的相应部分,然而我的下面很安静,没有像上次那样顶着她的大腿某处。那种欲望,不,很多种欲望,我都无法找到它们,不知道它们躲到我体内的什么地方去了。
我说:“不如我们先睡觉吧,我真的很困,明天我应该会好很多。”
鹳说:“好吧,只要你睡得着。”
她又说:“你知道么,很奇怪,你现在让我想到我的父亲。”
我紧闭双眼,不再说话,身体的各个系统都被我在意识中彻底封闭了,然后,我居然真的睡着了。我做了一个梦,我梦到鹳的父亲站在高墙上,俯视着我,仿佛我是一个出来放风的犯人。我感到无比绝望,我对他喊道:你走开!你不要这样看我!但他不听,他反而笑了起来,朝我挥挥手,更加肆无忌惮地俯视我,还把刚刚抽完的尚未熄灭的烟蒂扔下来。他竟然会有如此多的烟蒂,不停地扔下来,扔到我身上,我被烫得生疼,龇牙咧嘴喊了起来。
惊醒了。
我看到四周漆黑,比睡眠还黑。而鹳仍然安静地躺在我的身边,似乎也睡着了,我用手掌感知了一会儿她的身体,觉得这具身体本身带给我很多慰藉。我深深喘息着,眼睛又尝试着闭了起来。我对自己说:
“你辞职了,你的自由从此像大海一样多了。”


2009-10-23


(原载《西湖》2010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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