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博客


(四妹张充和,汉学家傅汉思)
随笔:四朵金花,一腔昆曲
(三妹张兆和,作家沈从文)
随笔:四朵金花,一腔昆曲
(二姐张允和,语言学家周有光)
随笔:四朵金花,一腔昆曲
(大姐张元和,昆曲演员顾传玠)


四朵金花,一腔昆曲


王威廉




有时不得不感慨历史时间的神奇,有时上百年裹足不前,有时一眨眼间却已是沧海桑田。也许,传奇就是这样产生的,在历史的断裂处尚能望见斯人的背影,但是那背影却显得如此不真实,仿佛不是出自记忆,而是出自想象,我想这恐怕这就是历史的虚构吧。历史是最伟大的小说家。阅读金安平女士所著的《合肥四姐妹》,就令人时时发出这样的感叹,原来传奇的时代距离我们是如此之近,或许正因为如此,我们的失落才是如此之重。


如果说宋氏三姐妹集中体现了民国政治的风云激荡,那么张氏四姐妹所体现的便是生活细节中的文化变迁与命运选择。历史上有关女性的传奇,落脚点都在感情上,合肥四姐妹也不例外,张元和、张允和、张兆和、张充和,她们分别嫁给了昆曲演员顾传玠、语言学家周有光、作家沈从文和德裔美籍汉学家傅汉思,看起来的确蔚为壮观,拥有了文史“八卦”的一切因素。但,仅仅是“八卦”似的猎奇吗?难道不应该在她们身上挖掘出更多的特质,来作为对这个贫乏时代的提醒吗?作者金安平女士没有让我们失望,掩卷之后,深深觉得此书写出了历史深流下的女性人生,不止是这四姐妹的人生,而是刻画出了许多平凡女性的群像。像是书中浓墨重彩的一章:“保姆们”,当地人叫作“干干”,她们操持家务,粗鲁却又可爱,直率却又守旧,是大家族不可或缺的成员,更是广大劳动阶层的写照,在四姐妹的故事中不可或缺,就像《红楼梦》怎么能少了袭人、晴雯与刘姥姥?金安平女士台湾出生,美籍华裔,执教于耶鲁大学,夫君乃是汉学名家史景迁,因此,她具备优秀的史学背景,更有独特的女性视角,的确是写此书的最佳人选。


此书从一九〇六年的一场婚礼写起,“扬州人陆英嫁给了合肥人张武龄,给她送嫁妆的队伍从四牌楼一直延伸到龙门巷,足足排了十条街。陆英的母亲为了准备这些嫁妆,花了十年的时间。当一切打点完毕,女儿出阁不久,她也因操劳过度而离开人世。”打开书的读者一定会震惊了,这完全是一部长篇小说的经典开头,阅读的欲望一下子就被吊起来了。这场婚礼的重大意义在其后的叙述中才显露了出来,原来,这是四姐妹生命的起点,那场婚礼的主角正是她们的父母亲。实际上,叙述还要回溯得更远,从她们的曾祖父张树声写起,写他如何在清末镇压太平军的战功中发家,然后“重新修订家谱,彻底美化自己的家世;雇佣专家来替他们收集书籍、古玩和字画”,才奠定了张氏大家族的地位。在写四姐妹之前,书的前几章分别是婚礼、生育、择居、合肥精神、祖母、母亲、父亲、学校、保姆,占据了此书整整一半的篇幅,就好像是为了研究四朵金花,而不得不研究了根须、种子、土壤、水文与气候。的确,大家族是中国最为典型和最为丰富的社会关系集合体,它在时代中的沉浮宛如浮标精准地反映了水流的变化。


她们的父亲武龄,深受“五四”新思潮的影响,崇尚人格独立,自由平等。他无意于军队和仕途,酷爱读书,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兴办一所自己的学校,让年轻的女性能免费接受良好的教育。他以一己之力,创办了苏州乐益女中,书中的“学校”一章详述了这个过程的艰辛与不易。大姐元和是张家长女,才貌出众,是当年大夏大学的“校花”。她痴迷昆曲,置众多追求者不顾,竟与“传”字辈著名的昆曲演员顾传玠相爱并成婚,成为当年惊世骇俗之举。在旧社会,再有名的“名角”也是所谓“下九流”,被蔑称为戏子,元和能破除陋见,与之自由相爱,不能不念及家庭的开明之风。二姐允和与周有光的结合可能是四姐妹中最平和的了,但是他们的结合也是以自由恋爱的方式,在当时亦是难能可贵。她性格风风火火,是四姐妹中精力最充沛、最活跃的,她写过《最后的闺秀》《张家旧事》《多情人不老》等书,都是写自己家族旧事的,为此书的写作提供了很多的生动细节。允和长期在北京昆曲研习社工作,忙忙碌碌,勤勤恳恳,却从没领过单位一分钱,因为她的工作完全是自愿的。三姐兆和是四姐妹中最出名的,因为她嫁给了著名作家沈从文,沈从文有句很煽情的话:“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这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便是兆和。人们在沈从文的小说中猜测着她的影子,但真实生活中的她却低调寡言。沈从文对她的追求可谓艰苦,连续写信三年,她才终被他的才情所打动,答应和他这个乡下人共度一生。要知道,沈从文出身贫寒,又是写白话小说的,在很多旧式大家族里并不被认可。四妹充和才高八斗,与德裔美籍汉学家傅汉思自由相恋,“嫁给外国人”在今天的中国都是令人要感叹下的事情,何况当年。她后来随丈夫出国,在哈佛、耶鲁等大学执教,传授书法和昆曲,本书作者和她丈夫史景迁都是她的学生。她也是本书写作的缘起者、推动者乃至完善者。


四姐妹各有各的个性,各有各的际遇,但除却血缘之外有一样东西将她们紧密联系在一起,那就是昆曲。这个爱好也许得自她们的父亲武龄,她们用昆曲这种已经失落的艺术形式,铭记了家庭内部的温情。据说,侯孝贤导演一直想拍合肥四姐妹的故事,我想,昆曲应该是那部电影中的重中之重,它既是形式,又是内容,更是象征,一种兼及古典与现代的高贵、清洁与自由之精神的象征。

(载《晶报&深港书评专刊》)

我的更多文章

下载客户端阅读体验更佳

APP专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