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博客

石窟考古

2006-05-02 11:56阅读:

  近代的古物收藏風氣,其實跟古代中國人之收存古董完全是兩回事,乃西方文藝復興以後逐漸形成的。

  文藝復興提倡復興古希臘羅馬之文明,因此收集古希臘羅馬之遺物,一時蔚為風尚。加上工業革命、土地開發、鐵路修築、礦山伐採,使得古物大量出土,更刺激了買氣。各地主教與貴族,無不竭盡所能地用古物妝飾其宮室城堡。這種風氣,發展至今已六百年,歐美社會上流人士蒐藏古物,早已成為習俗慣例。不像我們的富人,只知購房產、買珠寶。

  由於需求大增,歐洲本土之古文物搜羅殆盡後,大批學者古物商就開始由收集轉為調查,調查看哪裡還有古物,並向地下挖掘。這就替古物收集開創了考古與田野調查的方法,領域也逐漸由歐洲本土而環地中海,再延伸到了非洲北部。恰好美洲的民族學研究也有調查之需,因此此法又結合了民族誌與人類學,益發運用得廣泛了。

  但在十七世紀,還沒有判斷古物年代的方法,所以雖然在雅典、不列顛等地挖掘了許多冢墓,卻不甚明白那些墓葬屬於什麼部落、什麼年份。其後考古層位學、風格學、圖像學之方法相繼出現,考古研究才大幅進展。郭沫若曾經翻譯過的米海里司《美術考古一世紀》,講的就是十九世紀歐洲「考古學的發現」。

  在歐洲與地中海考古做得差不多了的時候,學者們的眼光又開始東轉,找尋新材料。首先是印度。希臘式犍陀羅藝術、佛教藝術都吸引了許多名家去研究。有些學者在印度一待二三十年,成果斐然。由印度再向東,那當然就
又看到中亞與東亞中國大陸了。

  十九世紀末,英人安德遜開始在新疆進行田野調查,找到了一些錢幣及小佛像等。一九○○年英人斯坦因也開始來。第一次在中亞,發掘了和闐與尼雅的古代遺址。第二次挖掘了樓蘭古城,然後進入了河西走廊,在敦煌與長城沿線掘得大批漢簡。並在莫高窟,由王道士手上購得寫本二十四箱,絹畫與絲織品五箱。第三次重訪舊地,除再購得五百七十件敦煌寫卷外,又挖掘了黑城子和吐魯番等地遺址,著有《亞洲腹地考古》四卷、《西域考古記》五卷等多種。在此同時,日本的調查團也大規模在中國活動,如鳥居龍藏三探遼東半島、大谷光瑞三赴新疆、伊東忠太流連於雲岡石窟與天龍山石窟間等等都是。俄國的考察團更是直接進入蒙古新疆,把寺廟的壁畫切下來,整片運了回去,德國也有弋倫威德爾的《中亞藝術及文化》《新疆地下寶藏》等調查報告。

  除日本人以外,他們的考古,大體都集中在西北,此即顯示了它本是對印度和中亞考古的延伸,探討者亦輒與佛教有關,本意並不是要研究中國。對中國歷史及文物的研究,是此後才展開的。

  當時中國人對這些研究調查並未參與,亦因它本是西方考古事業之延伸,中國人既無其方法,亦無其視域,根本不可能注意到那些「問題點」。更何況,中國當時也沒有什麼人有此學力,足以研究古西域及中亞文明。

  像斯坦因,未來中國前便熟稔印度考古,在加爾各答大學擔任過校長,精通德、英、法、匈、希臘、拉丁、波斯、梵文,以及喀什米爾語、突厥語等。後來去敦煌的伯希和,本事更大,光是漢語之精通,便足以與清朝士大夫相往返。他先發掘了庫車等地佛教遺址,後找到敦煌藏經洞。中國人都對這廝以 五十兩銀子一捆寫本的價錢,把洞中精品席捲而去,罵不絕口。可是我讀他的遊記,也就是考古報告,卻悚然而驚。

  那個洞,我去看過,十分偪仄。他老兄在洞中只待了一天,點著油燈,蹲著披閱,還要作筆記,居然在那麼短的時間裡把洞內遺物幾乎翻了個遍,重點挑選了佛教大藏經中未收的文獻、非漢語或罕見文獻、帶有題記的文獻,以及絹畫六千餘卷等。那種鑑識能力,老實說,當時中國最好的學者,如章太炎王國維,只怕也無此工力。

  在我們的描述中,斯坦因伯希和等人都是盜賊,來中國盜了寶。可是寶貝在家裡,為何既未收藏好,又沒人識貨呢?待別人盜走了才知肉痛,能怪得了誰?況且他們是花銀子從王道士一類人手上買去的,價錢也許不高,但那只能怨咱們自己人不懂行,能說他們是盜嗎?他們的行動,常是公開的,因此頗有詳盡的調查報告,有時也與中國政府合作。如瑞典的斯文‧赫定,就曾與中國學術團體合組西北科學考察團。另一位瑞典人安特生還受聘於北洋政府,「仰韶文化」一詞就是他所創,對彩陶的研究,貢獻卓著。諸如此類,豈能以民族主義情緒一筆抹煞?

  話雖如此,我去重慶看大足石刻時,心情仍然異樣激動。在中國幾大石窟中,唯一中國人自己調查的,只有大足。敦煌、雲岡,前面已經說了,洛陽龍門石窟,僅日本大阪市立美術館就藏有它七件造像,可見經「調查」而遭敲鑿十分嚴重。幸而大足當時還沒被調查到,法人色伽蘭在四川考察崖墓與古建築時也未發現。是抗戰期間,楊家駱先生組織了馬衡等人一同去調查,才為世所知的。故目前也以此一石窟保存最為完整。

  楊先生不以考古名家,平生工力,在於文獻。來台後主持世界書局、鼎文書局編務,發行文史書刊數千種,嘉惠士林,不在話下。而楊先生對他發現大足石刻這件事,卻十分得意,在他所刊印的每一本世界書局圖書內頁,都印著他對大足石刻的摹寫圖。我讀的是中文系,翻閱他這些書何止萬遍,所以這個圖幾可說是觀之爛熟。後來我住台北市一小巷弄裡,楊先生就住在我對街,衡宇相望。一夜,他們那棟樓突然火起。烟燎熏蒸,消防車趕來灌救了一番,樓卻僅存殘殼,不復能再住人,老先生老太太只好搬至隔街。我常惦記著他,但日久事忙,也就忘了再去訊問。俄而先生下世矣。去大陸,與考古界的朋友談,他們竟都不知道有楊先生這樣一號人,也不甚清楚大足石刻發現之經過。就連大陸替世界文化遺產編的資料書、旅遊介紹,也不介紹楊先生及其偉大發現,這就不免令我惆悵了。看大足石刻時,心情之所以異樣,或與此有關耶?


我的更多文章

下载客户端阅读体验更佳

APP专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