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論文寫不出,就亂翻我的書殺時間,把《北溟行記》找出來看了看,跟我說:「我覺得你最近的隨筆都不好看,還是從前寫的較有趣」。我想想也是。近日貼在新浪網上的,一部分是社論,一部分是專欄,都有板起面孔來說話的氣味,少了私人的意興,雜事也不好多記。如今既被她說破,我就來寫寫近日浪遊的瑣屑吧!
(一)
在棗莊,政協安排住的旅邸,服務很好,但屢有電話來詢:「要不要做保健,要不要按摩?」有次午睡都被驚醒,敬謝不敏。不料晚上又來了,迷迷糊糊爬起來接,答以:「正睡覺呢,做什麼按摩保健,妳們吵不吵啊?」對方也不生氣,謂:「那麼找個人來陪你睡不是挺好?」「不要!」「為什麼不要?」居然有此一問,倒令我愣住了,乃正色對曰:「因為~我錢花完啦!」「去!」對方立刻就把電話掛了。早晨起來,跟同團人聊起來,眾皆哈哈大笑,說拒娼之法,莫妙於此。
(二)
到了衢州,想起郁達夫在〈爛柯記夢〉一文中曾說衢州西安門外,新河沿下的浮橋邊,原有江干的「花市」。雖然據他考察所得,比起蘭溪的江山船要遜色得多,可是畢竟是一景,不知如今尚存否。乃於會議期間,自攜一囊,獨自江干尋去。找了半天,才知浮橋早已拆除,今沿河闢為綠地,林蔭下,老人聚眾唱戲曲的還有幾處,花市花船卻是早已成為歷史了。
花事既已不見,便想起《聊齋》上又有「衢州三怪」之說,云衢州在清朝時,鐘樓上有鬼,頭上長角,貌像獰惡,聞人聲即出,見者輒病。又城中一塘,夜出白練一匹,過者拾之,即捲入水。又有鴨鬼。夜靜,作鴨聲,人聞之亦病。我反正無事,何妨便去找這三怪。於是覓人問了路,先去鐘樓。
樓在城北,但早已坍圮,只剩台基,高四五米,跨街而立。樓下門洞及其週邊,全是攤舖,打燒餅、賣肉、煮麵、蒸糕、販雜貨,應有盡有,一派市井煙塵氣味,最合我之
脾性。獨角鬼似乎早已遷走或與市民沆瀣一氣了。基座旁有一趙抃祠,卻甚雅潔,祠宋代趙靖獻公,參觀還不用門票。
由鐘樓往西,縣學衙中有一塘,即白布塘,今改名縣學塘,池波數畝,中立一亭,想是尚非夜中,白布還沒出來。鴨鬼塘則未見,詢之路人,多不知,只好罷了。獨去找天妃宮、周靈王廟、神農殿。
郁達夫說城裡有幾處是非去看不可的地方,其一是豆腐舖作坊後面的天王塔,二是城東北的祥符寺,我都沒找著。衢州本應有婺劇可看,去天后宮問,云不恰好,近日演的乃是越劇。道情呢?那種盲人拍打著蛇皮毛竹筒說唱的技藝,彷彿也難見了,街上淨是流行熱門音樂。
(三)
由北京飛蘭州,天水派人來接。因還要等文幸福、黃坤堯二兄晚上由香港來了一齊去天水,因此我得了半天空,跑到西北師大找著劉志偉,拉了去街上閑逛。
本擬去看博物館,不料仍在修建中,只好去回民街上吃羊肉泡饃,再去黃河奇石館和館長聊天嗑瓜子。他藏有奇石、皮影、秦腔臉譜、儺戲面具等甚多,相與講論發揚保存之道,不覺日薄西山。遂回蘭州天水辦事處,大啖了一餐羊肉才乘車去天水。夜黑路遠,彎來拐去,到時便已深夜。
天水會議期間,組織安排了去看麥積山石窟、伏羲廟、卦台山等處。我跟周鳳五夫婦、呂正惠、高柏園等去了大地灣、女媧廟、街亭古戰場。有一天又和呂正惠、周鳳五去玉泉觀,不料正惠酒意湧上來,步履踉蹌。幸而觀前恰有某旅遊校學生在實習,一路攙扶照料,說:「大叔,您走好」「大叔您喝口泉水」!而正惠神智不甚清楚,一直嚷著要喝茶,又惦念著關老爺在玉泉山降靈的事,對道觀遂不及留意。其實此觀不失為西北名跡!有石刻甚多,唯趙孟頫草書四碑,我以為不甚可靠。
又去看了李廣墓、南郭寺。李墓本是衣冠塚,民國時期重建,亦被毀,今再修葺者。南郭寺則是杜甫當年流寓之地,世傳李白亦有詩詠此寺,我亦以為不確。李白沒有到過天水的證據,其詩是清編《直隸秦州新志》時載南郭寺一舍利塔頂石碣上刻了這首詩,到底是不是李白作,很難說,故《全唐詩》及《李太白全集》均未收。詩亦只是泛說禪寺,也未必就是指這兒,故不需以此增重,有杜甫就夠了。寺中二妙軒碑廊,乃清詩人宋琬所刻,鐫老杜秦州詩六十首,集王羲之王獻之父子字為之,最堪摩挲。惜舊刻俱毀,今依拓本上石,略遜神妙。
本來遊麥積山石窟也很可一述,但邇來不喜說闍黎家事,所以就省略了。
(四)
會議後,組織安排了去參觀一農莊,據稱是新科技。我看得莫名所以,疑心是讓植物吃抗生素般的辦法,因此就出來等,在門口閑逛。門首有幾家木材場,我橫豎是無事,便兜過去玩。場裡竟然全都無人,只有一兩條狗在烈日下吐舌頭,好一派悠閑景致。看了一陣,看不出什麼道理。忽然抬頭見一木牌,才知原來是棺木店,專門備了木料來做棺材的。
由農場回來,組織又說要去參觀一電子公司,我就不想再去了,拜託市裡代為安排武術表演。市裡體育局來電問了我,看我彷彿對其武術傳統還不陌生,便欣然安排去了,叫我下午去看。
下午,乃約林安梧、莊靈、呂正惠同去。找呀找,找到一個體育場。一看,大吃一驚,全場插滿旌旗,彷若一座城堡。裡面人人都一身勁裝,黃黑白紅,什麼都有,各門各派,不下百人。入得門來,一座體育場,四周全排滿了刀槍劍戟,十八般兵器。場中則安高座,肅請我們四位看演出。
偌大一個場子,就為我們四個人表演?是的,而且排上三十幾個節目,老拳師八十四歲到小青年一一獻藝。場上翻翻滾滾,好不熱鬧。
天水武術,自成格局,四門拳、殼子棍,久著盛名。另有鞭杆及連枷。鞭杆即短棍,連枷是雙截棍,但與李小龍式雙截棍迥異。此次飽飫眼福,大體把天水武術看全了,只可惜崆峒派還未見著。
(五)
由蘭州返北京,再去了天津。因在南開開會,故只去了估衣街、天后宮、文化街。估衣街最醒目的就是壽衣店多,掛出一個大大的酒帘兒般的布招,迎風招搖。不知每天需死多少人,才能支持這麼多壽衣店大布莊的生意。文化街十來年一個樣,孔廟也依然堆滿了廉價瓷器。
文化街隔著海河的對岸,是袁世凱故居,但現在給一家餐廳霸住了開店。門口掛了一牌,說此宅乃天津歷史風貌建築,等級為「特殊保護」。沒想到政府居然是如此保護的,除非進去用餐,否則不准進入。
它對面一排老屋,則是馮國璋故居,讓天津房產管理處自己佔用了,除非去洽公,也同樣不准進入。附近這類老宅子全都是如此,要不就破敗如廢墟,或成為大雜院,一堆人家生火、養鴿、曬被單於其中。一座義大利舊的軍營,門口有警衛。我驅近照相,竟被厲聲喝斥,不准我靠近。我大表不滿,說這類歷史建築,既是天津歷史風貌建築,便是市民共享之歷史資產,且應有效保護;如今卻成為私產,拿來辦公、做生意,還不准別人看,豈有此理?衛兵看我不高興,才默然站回他的崗上,呆立如木雞,裝聾作啞起來。
附近唯一整修後供人參觀的,似是梁啟超故居。有兩棟,一為故居,一為飲冰室。但中午管理員要睡覺,因此閉館兩個小時。這也是其他國家少見的。我在台北故宮逛,就從未聽說中午要閉館。倒是有一年我中午困倦,跑到歷史博物館,找到「國家藝廊」一處較僻靜的所在,倒在地板上睡了一大覺。後來一女館員來,含笑把我喚起,才坐到窗邊去看荷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