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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祖父在父亲心中(原作《旧事》改良版)

2011-01-01 21:34阅读:
在我出生之前的很多年,我的祖父就变成了墙上的那张黑白照片。现在要说的祖父不是亲祖父,是祖母的妹夫,对父亲来说,却是比他亲爹还亲的爹。
我喊他姨爷。我始终不记得二十五年来我究竟见过姨爷几面。对一个处于不断成长中的孩子来说,有一个时期是不会对任何一个干巴老头感兴趣的,他感兴趣往往只是一些在他看来无比重要、在成年后又堪称完全细枝末节的场景:比如,灶坑旁的风箱、院子里的水缸、墙角的蛛网,比如干渴的西瓜地和五分钱一袋的冰水。在我成年后的许多岁月,它们就像姨爷家门前的那条土路,在很多个梦境中,把我的思想搅成了一滩黄泥汤,让我对一些原本发生过的记忆产生错觉。我究竟见过姨爷几次呢?
父亲说,两次。父亲把嘴里砸吧着的一口酒咽到肚子里后,长舒了一口气说,你姨奶的身体还行,你姨爷不行了。父亲说这话的时候,脸颊微红,瞳孔就像一条深邃的时光隧道,让人看得无限绵长的同时,更让人慨叹时间,甚至不寒而栗。姨爷他的腿脚不灵利,身体机能的退化让大脑无权干涉。当他意识到需要去厕所时,他一边扶着墙一步步拖沓地移动着身体,裤管就开始从上至下地濡湿成一片,浑浊的尿液从裤脚滴答出来,蹭湿了水泥地面。父亲描绘的场景首先把父亲自己给震慑住了,他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此时的这个自己开始对另一个自己充满了同情,就像对童年的无限怀念一样。
我知道,父亲在姨爷家的日子并不幸福。至少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是那样的。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由于我祖父家境贫寒,祖母实在没能力拉扯他们的第七个儿子——我父亲,于是祖母就把我父亲送给她妹妹寄养。那时姨爷家的条件要比我祖父略好一些,姨爷是位功勋卓著的革命军人,在战场上受过伤、立过功,享受着国家的补贴;姨奶给人家做工,她和姨爷一起用微薄的收入养着他们的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外加我父亲。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姨爷对父亲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可父亲终究摆脱不了寄人篱下的心理落差,叛逆期的他在那时可能也受不了和姨爷的两个儿子——我二叔三叔不一样的待遇。父亲的童年很苦。儿时的我每每因生活琐碎哭鼻子的时候,父亲就会给我讲他的童年,讲他在姨爷家度过的童年。因为二叔和咧哒叔的年龄差太小了,所以父亲每天都起得很早,要把咧哒叔背出去哄,以减轻姨爷的负担。哄咧
哒叔玩就成了父亲每天必不可少的功课。父亲要一边哄咧哒叔玩,一边挎着筐爬上高高的铁路线,拣从火车车皮上掉下的煤核。他拿着小铲子刨着发红的煤核,寒冷的冬天里热气烤得他的手失去了知觉一般。父亲到了姨爷家后,他还担起了买米、买面、挑水这些所有原本属于姨爷的重活,他知道姨爷腿脚不方便,父亲很懂事。挑水要走很远,要排队,要和无数妇女们抢位置,为此,父亲不知受过多少凌辱与不公。不友好的相亲对那个家里这个不知从哪来的不速之客嗤之以鼻,她们骂他是野孩子,她们对父亲抢水的举动满腔愤怒,她们给父亲使坏,年幼的父亲心理上承受着巨大的负担。
父亲是懂事的,可父亲毕竟也是孩子。他那时也很嘴馋,父亲总偷吃姨爷和姨奶藏在柜子里为咧哒叔准备的糖果,结果被姨奶用柜子盖沿把他的手指压出了血丝,被姨爷扇了耳光、踹了几脚。我小的时候,父亲的这些叙述使我对姨爷心生畏惧又愤愤不平。可是当那次,我和父亲去姨爷家,姨爷和姨奶拍打着父亲的肩膀,眼含泪水地关切着他这些年的生活现状时,那一幕我至今难忘。父亲是姨爷的大儿子,比他的亲儿子还亲。那回姨奶哭了,姨奶抹着眼泪对我说,要是没有你爸,你咧哒叔根本活不到今天。那时我才知道,那些年父亲完全就像是咧哒叔的奶妈,把咧哒叔从小哄到大、哄到懂事,让姨奶和姨爷少操了不少心。所以直至今天,咧哒叔对姨爷、对我姨奶都远没有对我父亲那么亲。有一年冬天,咧哒叔患肺炎、发高烧,姨爷又行动不便,是父亲连夜背着咧哒叔一步一踉跄、小跑着赶到了几公里外的县城医院,姨奶在后面一面招呼着给咧哒叔盖棉袄,却根本追不上父亲。那夜风雪交加,雪粒子直往父亲脖子里钻;那夜,父亲的脚冻上了,此后每年必犯;那年,父亲刚满十岁。父亲年仅十岁的记忆里从此多了这么沉重的一笔。在咧达叔心里,父亲才是他的大哥,烙在一个孩子心里的烙印往往多年、甚至一辈子都不会改变,这就是少年时段对于人生的重要性。有位诗人说,童年一过人生就空了。父亲和咧哒叔的童年却一直丰富着他们的人生,他们的童年一直活到了今天,那么鲜活、那么饱满。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的某一年的某个酷夏,我和父亲,或许还有母亲和姐姐去过一次姨爷家。那大概是父亲回到我亲爷爷、奶奶,在父亲和母亲成家之后头一次回去看他和姨奶。之前父亲对我说,他要带我去见一位老革命军人,父亲说他就是在这个老革命军人的家里度过了整整十来年的少年时光。那时,父亲口中那身为老革命军人的姨爷第一次走进我的记忆,老军人的身份顿时使我肃然起敬,父亲是想借此给我上一堂生动的思想教育课的想法不得不使我变得警觉,并保持严肃。在姨爷家的那些天是沉重的,也使我头一遭体会到“客居”的感受。在富裕县东面那一排楼群的身后,穿过楼群就出了县城;再穿过一片似无边际的麦田,然后在一个近乎四方形密布排列的平房群的某个胡同进去。土坯房门口立着一口大缸,进门后简单的两间厅,对着门是厨房,左转是卧室。姨爷依偎在炕头里面。多年辗转的战斗生涯把他变成了一个跛子,至今,留给我记忆里的姨爷永远是一个畏缩在火炕里头的不苟言笑的干巴老头模样。那些天,家里除了我和父亲母亲,他和姨奶及小姑以外,已经成了家的大叔、二叔、刚刚成家的咧哒叔、也都回来蹭饭,姨爷家里顿时变得热闹且拥挤,往往一桌子都不够用,姨奶就端着碗筷去了厨房。
那些天的伙食很差,因为姨爷家的饭桌上永远只能看到一盘菜,无论人多人少。姨爷家的粗粮很难下咽,而我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于是母亲就偷偷带我出去转悠,去小卖部买方便面和面包到南面的麦田地里吃。
我知道,放在几十年前,父亲连这样的待遇也没有。父亲说,姨爷这辈子啥苦日子都经历过,苦日子过惯了的人看不惯很多事情,看不惯人娇。我想父亲说的很有道理,姨爷是父亲的爹,父亲是姨爷的大儿子,他们彼此是了解的。虽然父亲总是很少提及姨爷,似乎他是那么让人不能理解、不能产生共鸣,又似乎,依偎在火炕上的他就像我们看到的那样直接、那样简单,简单到实在没什么值得深入讨论的。
姨爷从小受的苦比父亲又不止多了几倍。从小就失去父母的姨爷一直寄宿在舅舅家,姨爷的舅舅和舅妈同样对姨爷不好。用现在的话讲,叫作虐待都不为过。现在想来,姨爷当初毫不犹豫地收留了父亲许是体会到了一个濒临潦倒、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的不幸了吧!这一点上,他们是能共鸣的。父亲说,姨爷的舅妈经常打骂姨爷,她把姨爷打得遍体鳞伤。姨爷受不住了,在某一个雨夜,他听到了有一支部队穿城而过,于是,他只身投奔了那支部队。部队原本不要姨爷,因为姨爷的年龄实在太小了,可是部队没办法。因为当部队发现姨爷一直默默地尾随其后时,已经天明了,部队已经开出姨爷舅舅家几十里了。首长问姨爷是哪来的孩子?姨爷不说话;问姨爷父母是谁,他还是不说话。那时姨爷的眼里一定满含着热切地期盼。首长看着衣衫褴褛、脸色蜡黄的小娃娃,心软了。于是首长没了办法,他拍了拍姨爷的脑袋,留下吧。于是,孩子喜笑颜开,他留下了,他像是解放了。后来的姨爷参加过无数次战斗,无数次死里逃生,数以万计的战友都在姨爷身边离去,唯独姨爷留下了。父亲说姨爷命大。这一条,就足够人艳羡的。姨爷去福建打老蒋,淌水过江;到东北开发北大荒,就住在从地面挖下去的棚子里,没有任何用于居住的基本措施,比电视里演的还要艰苦百倍。可姨爷挺过来了,姨爷娶了姨奶;姨奶千里迢迢闯到东北找姨爷,为姨爷生了三儿一女,还养了我父亲这么个大儿子。
我父亲蹒跚学步的时候,祖母把他送给了姨爷,在他家里一养就是十几年,然而等到父亲懂事了、不用大人操心了的时候,他就被接了回去。祖母自私地像剜肉一样地把父亲从姨爷身边拽走,却没想过姨爷的感受。祖母对姨爷太不公平了啊!后来,父亲不再说他“不幸”的童年了。他开始牵挂我的姨爷。在我其他的伯伯们都已将姨爷遗忘的时候,他们的小七子(父亲)没忘记他。彼此家里装了电话后,父亲会时不时会给姨爷和姨奶挂电话,还每年都去看他一次。父亲描述的他每次去,被一家人、被邻里街坊围得水泄不通的场面让我欢喜得想流泪。父亲仍旧很少向我提及姨爷,不过一旦提及便充满了感激。父亲说没姨爷就没他;父亲说我三伯当年在富裕周边读技校,平时没少从姨爷那拿生活费、去姨爷家吃喝,可他做得最不对的一件事就是这些年从没去看过姨爷;父亲说每次他去看姨爷,姨奶提起三伯,都会落泪。
我知道,有跟蚕丝一样的线早已把姨爷和父亲连到了一起。它虽细,却结实。父亲的心里其实对姨爷满是崇敬、并且这种崇敬、以及姨爷,在他个性形成的阶段就已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他,不容改变。越是对父亲来说重要的东西,父亲越是不肯轻易触碰,姨爷是父亲压箱底的宝贝啊!
父亲说姨爷硬生生地挺着,挺到了现在,成了东北屈指可数的老革命。姨爷现在越来越萎缩了,身材就像个小孩,脑子也像个小孩。可是,像小孩的姨爷仍旧是全家的主心骨,全家都指着政府发给姨爷的让无数人都羡慕的补贴数字过活。父亲说像小孩的姨爷会趴在炕上摆弄着儿女们买回来的物什,数他们的数量,会脑子里想起什么似的突然问一句:绑住呢?父亲问他,爸,你还记得绑住呢吗?绑住是谁呀?姨爷指着父亲的鼻子,缓慢却斩钉截铁地说,绑住不是你的小子啊?
那时,我流泪了。
姨爷糊涂了。糊涂的姨爷不认识我的母亲,不记得我姐姐,父亲他是记得的,毕竟一起生活了十几年。人生能有几个十几年呢?可我万万没想到,除了父亲外,他还能记得我。
父亲跟我说这些的时候,他嘴里也正砸吧着一口酒。我看见父亲的眼里的悲伤,却不知道能说什么,因为我实在记不清见过姨爷几面,更说不出他的相貌。或许,那些跟姨爷有所牵连的模糊事物,比如,灶坑旁的风箱、院子里的水缸、墙角的蛛网,比如干渴的西瓜地和五分钱一袋的冰水,都是一个对这个世界刚刚开始充满猎奇心理的孩子成长的佐证吧!但,那更是一个成年后的孩子对往事和记忆最彻彻底底的懊悔与愧疚。姨爷,一个默默无闻的干巴老头,在孩子的心里,不足为奇;在长大后的孩子心里,永远怀念。怀念,却摸不着、抓不着任何蛛丝马迹,任何与姨爷息息相关的信息。
我突然忍不住热泪盈眶了。我真想姨爷。我真想见姨爷。
父亲说这次去姨爷把他感动了。之前姨奶给我父亲挂来电话说给姨爷算命了,先生说姨爷活不过今年,所以父亲就放下了家里的几十亩田地,拉着母亲去看他了。父亲说他从姨爷家回去那天,姨爷穿着衬裤蹒跚着、又像怕错过什么似的、挪步到大门口,姨爷一直看着他走远,走得远远的。父亲说,那一刻,他不敢回头,他是走到确认足够远、远到看不真切姨爷表情的时候才回头的:一个黑点仍旧立在那。
我想,父亲流泪了。姨爷就是父亲的爹,是我的祖父。
人的生命能有多少段刻骨的时光?父亲在姨爷家的那段时光,就将是永世的记忆。我想,即便有来生,父亲仍能在另一个世界碰见姨爷,喊他一声爹,然后他们会像两个兄弟一样对座举杯。因为,他早在父亲的心中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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