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与狗(短篇小说)
2007-10-14 23:11阅读:
在一座北方城市偏远的郊区,人们会常常遇到一位衣衫褴缕,骨瘦如柴,弓腰曲背,白发苍苍的疯老婆子,她会用布满青筋的脏手一把拉住你,急切的问:你见着俺的牛牛了吗?未等你听明白,她又疯疯颠颠的走了。牛牛是谁?是疯婆子的孩子?是她的家人?还是一条狗?
1
我有一位远房的亲戚——阿婆,今年七十多岁了,一辈子无儿无女,与老拌相依为命。因旧房拆迁,搬到很远的城市郊区住。有空我常去看他们,并非是亲戚关系有多近,而是两位老人的状况太让人揪心了.
阿婆年轻时干活摔伤了腰,因无钱医治,在床上躺了半年,腰椎骨突出一个大包,从此腰就直不起来,到了老年,阿婆的腰弯的更厉害了,几乎成了九十度。阿婆的老伴年轻时就患白内障,到老了几近失明,腿脚也不利索,整天东倒西歪的,日常生活全靠阿婆伺候。两位老人没有退休金,每月生活费全靠政府提供的几百元“低保”,钱不够花,阿婆就到处捡废品,卖点钱补贴生活。有一次我去看他们,路上塞车,到阿婆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一推门,满屋子漆黑一团,屋子里静悄悄的,我十分诧异,以为他们这么晚还出去?忽然听见有轻微的呻吟声,急忙打开灯这才发现两位老人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原来他们为了省点钱,数九寒天,零下十几度也舍不得买煤取暖,两人双双冻病了,阿婆发高烧,躺在床上爬不起来无法做饭,他们已经一整天水米未沾牙。看到此情此景我的心都揪起来了,禁不住鼻子酸酸的,孤苦伶仃的孤寡老人实在太可怜了!我在那儿呆了一整夜,直到请来的医生打完针说没问题了,我
才放下心来。从此,有时间我就尽量多去看望他们。
2
有一次我去阿婆家,发现阿婆正在哆哆嗦嗦的用小勺喂一只脏兮兮的半死不活的小狗,她那苍老的渗着混浊泪水的眼睛闪烁着慈母般的爱怜。她喃喃的说:“造孽啊,怎能生了病就扔了呢?这也是一条生命啊。”这是一条杂种的斗牛犬,因患了瘟热症被主人扔在垃圾堆上,又被几个淘气的孩子用石子砸的满头是血,阿婆看着可怜捡回了家。经过阿婆的悉心照料,这只小狗奇迹般地活下来了,待到我下次去阿婆家的时候,这只小狗已经满地乱跑恢复的很好了。这是一只白色的英国斗牛犬,圆浑浑的身子,胖墩墩的象个小牛犊,四只粗壮的小短腿走起路来一步一个脚印似的非常踏实,宽宽的肩膀象一个肌肉发达的男子汉那样威风凛凛,粗壮的脖子上长了一个楞角分明的牛头,一双清澈的大眼睛透出调皮的神情,最好笑的是它的螺旋形的小尾巴,长不过两三寸却警惕的立在屁眼上,一有风吹草动立即结结实实扣下来把屁眼护住。阿婆给它起了个很形象的名子——牛牛。每当阿婆外出回来,牛牛都会冲上前去,兴奋的围着她跳来跳去,激动地小尾巴连同屁股一起跳非洲舞似的扭动,好比几十年没见面的亲人重逢那样亲热。牛牛的到来给这个暮气沉沉的家庭带来了一股清新的充满活力的新鲜空气,阿婆布满皱纹的脸上也有了难得一见的笑容。
外出学习两个月,想起阿婆我就坐立不安,心中十分牵挂。一下火车我就去了阿婆家,离阿婆家不远,看见她弓着身子正吃力地从垃圾箱里往外捡东西,一条硕大的狗身上挂着拉小车的麻绳紧贴着阿婆,我快步走到跟前,狗儿迟疑地盯了我一小会,猛地冲上来一下抱住我的腿,它两腿直立,摇头摆尾,亲亲热热的要舔我的脸,果真是牛牛,它还没有望记我。牛牛变了,变的让我吃惊,身子长长了一倍,身材壮的象一头真正的小牛,估计体重至少四、五十斤,脸上松弛的上唇腮从两側垂下来盖过下颌,下巴上翘着,短短的鼻头,一双令人生畏的大眼睛目光炯炯,极象一只威风八面的老虎。阿婆告诉我牛牛可懂事了,每天跟着她出去捡废品,从来不惹事。阿婆做了辆小车让牛牛拉着,一次能拉三、四十斤,阿婆也不用去背了。更有趣的是过去净找阿婆麻烦的卫生管理员见了牛牛吓得再不敢撵阿婆走了。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我说穷人家的狗儿也比富人的狗早懂事。
3
春去秋来,转眼又到了冬季,记着上次的教训,我买了一三轮车煤给阿婆送去,今冬说什么也得让阿婆生炉子。没成想这下差点闯了大祸。一天夜里刮大风,烟囱呛风,煤气回灌,两位老人都中了煤毒,躺在床上已经半昏迷了,阿婆多少还有点意识,光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来,她看着走路也有点摇晃的牛牛指指屋门,牛牛似乎懂了阿婆的意思,开始一边叫一边用爪子挠门板,门是锁死的,十分结实,挠了半天纹丝不动,听到外边有人下楼的声音,牛牛急了,一下跳到桌子上,“哐——”的一声,用头撞碎了窗户玻璃,钻了出去,咬住邻居小王的裤脚不放,小王看着满头是血的牛牛吓了一跳,无论小王怎样用力挣扎也摆脱不了牛牛,过了一会,小王也有点明白了,推开阿婆的窗子,救出了他们……
阿婆身体恢复了以后,逢人便说:牛牛不是狗,是菩萨派来的保护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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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牛是条公狗,已经到了发情期,出了门,鼻子嗅在地上到处乱闻,寻找母狗留下的信息。一日,牛牛出去一个上午也没有回来,阿婆发疯了似的到处寻找,一直找到天黑也没见踪影,听说牛牛跟了一只野母狗走的。阿婆一天水米没沾牙,晚饭只吃了一口馒头就咽不下去了,两眼呆怔怔的瞅着窗外,听到外面有一丝动静立既跑出去看看是不是牛牛回来了,仅仅一个下午阿婆就老了许多,双眼凹陷,眼眶发青,眼睛象快要熄灭的灯火暗淡无光,脸上的皱纹更深了。那一晚我也没有回去,一直帮阿婆找到半夜。阿婆躺在床上一宿没合眼,一声声叹息从心底深处冒出来,在漆黑的屋子里游荡,象一块巨大的磐石压的人喘不过气来。天刚麻麻亮的时侯,听见屋外有窸窸窣窣的声音,阿婆一跃而起,一边摸索电灯开关,一边肯定的说:“牛牛回来了!牛牛回来了!”阿婆太激动了,好半天找不到开关。我打开门,果真是牛牛回来了,牛牛浑身泥土,到处是渗着血迹的伤口,象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低着头往墙角旮旯挤。阿婆欣喜若狂,抱起牛牛的头放在面颊上亲着,脸上笑开了花,眼角上溢出欢喜的泪珠。阿婆赶快取来馒头一边喂牛牛,一边爱怜的抚摩着牛牛身上的伤口,心痛地说:“不准再和别的狗打架了,你看伤的这么利害,这得有多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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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婆出车祸了,我接着电话的时候正准备下班,是医生问遍了送阿婆去医院的人才打听到我这唯一的亲戚,我赶到医院时阿婆已经回家了;医生告诉我阿婆撞的不轻,幸好没伤着骨头,本来让她住院,阿婆不肯。我回到阿婆家才知道事故的原委,原来是阿婆带牛牛出去,马路对面有一只小母狗,牛牛情欲大发,不顾阿婆的喝斥朝马路对面跑去,恰好一辆小汽车驶来,司机并没有发现牛牛,就在眼看撞上牛牛的一瞬间,阿婆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抱住牛牛,司机紧急煞车还是撞上了阿婆……我看着阿婆摔得青紫肿胀的脸,禁不住怒上心头,抄起家伙要教训牛牛,谁知一下还没打着阿婆却急了,“这是一只畜类,它懂啥,错在我这儿,要打打我!”一听这话,我赶紧放下手里的家伙。牛牛躲在阿婆的后面,冷冷的看着我。我觉得牛牛不象是一只狗,它的地位堪比姥姥怀里抱着的外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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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牛要送人了”阿婆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透着深深的忧伤和无奈。
最近市里下了通告,凡养狗者必需花三千块钱办“狗证”,未办证的狗格杀无论。阿婆住的小区有一“联防办”,那里的人嗜好狗肉,平时经常偷狗吃,这次有了“圣旨”,偷吃改为官吃了,前几天,阿婆楼上的一条大黑狗让他们逮着,就在阿婆楼前的空场上用乱棍活生生的砸死吃了狗肉,阿婆想起当时的情景至今还浑身发抖。
阿婆把牛牛藏在家里,估摸着过几天这股风头就过去了,谁知风声越来越紧,“联防办”还放出风来,就等着吃阿婆家的肥狗了。阿婆吓坏了,办狗证又拿不出这么多钱,为救牛牛的性命就只有给牛牛寻个有钱的好人家,阿婆跑遍了整个小区,把乐意收留牛牛的人家挑了又挑,选了又选,就象嫁姑娘一样生怕委曲了牛牛,后来选中了买熟肉的李家。阿婆说:李家人厚道,不会虐待动物,牛牛去了也有肉吃,比在咱家强。牛牛走的前一天,阿婆拿出家里仅有的一点钱,买了一大堆熟肉喂牛牛,牛牛是个有灵性的动物,这一天它特别乖,紧跟阿婆不离半步,不时用它的那对大眼睛怔怔的看着阿婆,眼角渗出泪水,再没有平时的欢蹦乱跳。晚上阿婆找出珍藏多年的一块原本做寿衣的布料,裁了给牛牛做衣服,看着白发苍苍的阿婆戴着老花镜在昏暗的灯光下一针一线的用心去缝,不禁使我想起孟郊的《游子吟》: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牛牛虽然不是阿婆的孩子,但是我知道,阿婆早已把牛牛视做亲生的儿子了。
过了几天,我去阿婆家,又见到牛牛依偎在阿婆腿边了,阿婆既兴奋满足又揣揣不安的告诉我,牛牛去了老李家三天不吃不喝,又给送回来了,真是狗不嫌家贫啊。“以后怎么办呢?”我问。阿婆深深的叹口气,抚摸着牛牛的头,幽幽的说:“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再送走牛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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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再去阿婆家,发现阿婆明显的瘦了,随着时间推移,阿婆越发瘦的历害,我担心阿婆患了重病,要带阿婆去医院,阿婆推脱不掉,才无奈的告诉我,她是为了攥钱给牛牛办狗证,一天只吃一顿饭造成的,她已经攥了一千多块了。听完后我真想抽自己几个大嘴巴,我后悔单位房改把钱花了个精光,不能立即掏钱帮阿婆一下,我暗暗发誓,从现在起把零用钱存起来帮阿婆给牛牛办狗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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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婆的老伴死了,是夜里悄悄地走的,一位老实人连死都是这么静悄悄的,不给任何人添麻烦。我知道消息赶到阿婆家的时候,阿婆的老伴已经穿戴好了,他躺在那儿,面容很安祥,阿婆说老伴昨晚睡的时候还好好的,早晨一摸,身子已经冰凉了。我联系了殡葬馆,来了一辆车,几分钟就收拾妥当了,半个小时后阿婆的老伴就成了装在骨灰盒里的一把骨灰,位卑人微,没有花圈,没有送行的队伍,更没有葬礼,一辈子悄悄地来到这个世界又悄无声息地离去,大约只有阿婆记得世界上有这么一个人来过。
阿婆的老伴在殡葬馆的待遇是最低的,一切从简,最后结帐三千多块钱。临来时阿婆把准备给牛牛办狗证的一千钱给了我,加上我给牛牛存的钱和家里的全部儲蓄正好一分不剩,唉——殡葬业的暴利害得穷人连死都死不起啊。
回到阿婆家,阿婆正坐在老伴的照片前幽幽的哭,牛牛直立着趴在阿婆的怀里,“呜,呜——”的哀叫,眼睛里透着惶恐不安。我劝阿婆去我家跟我一起住,阿婆摸着牛牛的头说:“不用,有牛牛跟我作伴呢……”我知道阿婆舍不得离开牛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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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牛又丢了,这次是真的丢了,牛牛出去已经三天没有回家了。
我见着阿婆的时候吓了一跳,仅仅三天阿婆就憔悴的不象人样了,她弓着背几乎快要趴在地上了,全身的重量全靠手上的拐棍支撑,充满通红血丝的眼睛急瞪着,干裂的嘴唇泛着干涸了的唾迹,脸庞上凌乱地垂着肮脏的白发,她一把抓住我的手,焦急的说:“你可来了,快帮我找找牛牛!牛牛丢了……我真该死,全怪我早上忘了关门……”我出去找牛牛的时侯,邻居告诉我牛牛是被“联防办”的人打了一闷棍拖走的,谁也不敢告诉阿婆真相,怕她痛坏了;阿婆已经三天不吃不睡了。我在外面呆了一会,回屋劝阿婆吃饭,阿婆呆呆的没有反应,我掀开锅,看见锅里还有温热的馒头,阿婆突然迸出一句:“别动,那是给牛牛留的。”后来我连哄带劝,阿婆好歹喝了一碗粥。晚上服侍阿婆躺下后,我却怎么也睡不着,听着阿婆如游丝般的喘息,为了阿婆快要枯干了的生命,我拿定主意坚决不能告诉她牛牛的下落。也不知啥时候,我迷迷糊糊的睡了一会儿。天刚刚亮,我突然惊醒了,一骨碌爬起来急忙去看阿婆,阿婆的床上已经空无一人。我穿好衣服去找阿婆,一出门就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三九寒冬的凌晨冷风象刀子一样刺人肌肤。在小区外面一个高高的土堆上我找到了阿婆,凛冽的寒风裹着阿婆瘦小伶仃的身躯,缕缕白发在风中飘舞,阿婆快要冻僵了,她困难的蠕动着嘴唇说:“牛牛上次就是从这儿回来的,我等它着它回来……”我把衣服脱下来给阿婆披上,禁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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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婆后来疯了……
在这座城市的郊区,人们经常看到一位弓着腰的白发苍苍的疯老婆子,她逢人便问:“你看见俺的牛牛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