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江寒窑与王宝钏的故事
2010-04-21 08:24阅读:
曲江寒窑与王宝钏的故事
作者:许石林
时间:2010-04-17 15:17:25
我们西安大雁塔东南数华里,有景观,名寒窑。寒窑方圆数里地,田野肥沃,堇荼如饴。却传说至今不长其他野菜——唐代以前长,唐代以后就不长了。据说因王宝钏居住寒窑18载,把周围的野菜都挖干净了,野菜的生态遭到了王宝钏长年累月地改变,致使这一带不长野菜了。据说有不少人好奇地到周围田野沟坎上去查看过,果然不长野菜。不过,这只是个传说而已。
寒窑在“曲江池”边上。这曲江,可是大名鼎鼎,曾是西汉王朝训练水军的所在,可见当时水势很大。到隋文帝时,嫌曲字不正,改名芙蓉池,在这里修建了皇家园林,起名芙蓉园。唐代又恢复了曲江的地名,这里又成了唐朝皇家的游玩胜地。唐亡以后,这里的水就干了,空余地名。现在人们在曲江边搞了个人造旅游景点,叫“大唐芙蓉园”,并重新恢复了“曲江池”的人文景观,驴唇总算对上了马嘴。听说这个翻修一新的曲江寒窑,今年“五一节”也要重新正式对外开放,到时候,您也去看看嗷!
唐朝皇家在寒窑边上的曲江游玩饮宴,宴会很豪华。豪华到什么地步呢?比如有几道很变态的菜:“水炼犊”——就是清炖整只小牛犊、“雪婴儿”——是将剥皮的田鸡裹上精豆粉煎熟、“凤凰胎”——杀正生蛋的母鸡取
其将下未下的蛋胎与雪白的鱼肉同蒸……估计武则天的男宠用铁箱子烤活驴也是在这地方干的。您说这变态不变态?
皇家宴会,有时候也请高官或高官家属们参加。想像一下:如果王宝钏听她爹——丞相王允的话,嫁给状元,也会有机会吃这些变态的大餐的。可是,这傻妞钻了牛角尖,偏偏看中了一个街边流浪汉、唐代的“犀利哥”薛平贵!这样,她就注定要自己挖野菜吃了,一吃就吃了18年。
王宝钏是丞相王允的三女儿,丞相的女儿爱上了“犀利哥”,这全长安城都炸了锅。王丞相动员了许多人劝女儿改变主意,这傻妞的脑袋就像麻绳打结浸了水一样,越拧越紧不好解。父女两人最后PK,根据秦腔的唱词,王宝钏这样教训他爹:“姜子牙钓鱼渭河上、孔夫子在陈曾绝粮、韩信讨食拜了将、百里奚给人放过羊!把这些名人名将名儒名相一个一个人夸奖,他哪一个中过状元郎?老爹爹莫把穷人太小量,多少寒门出栋梁!”戏唱到这儿,台下老百姓必然掌声雷动,群情激昂。这话说得尽管很大,但它犹如捅条,将看戏的陕西乡党心目中久已封存的炉子狠狠地捅了一下,人性的正义的火苗腾地就升腾起来了。
王宝钏跟他爹三击掌,发誓不再回相府,连京城都不回了,跟着薛平贵就住到城外的寒窑里去,即一个破旧废弃的土窑洞里去了。不久“犀利哥”薛平贵降伏了在曲江一带做乱的一匹野马,此马就是“红鬃烈马”。这马不但乱跑乱踏,还吃人,搅活得皇家贵胄的宴会常常搞不成。后来大唐西边的西凉国叛乱,薛平贵就骑着这匹红鬃烈马平叛去了。
李唐王朝真不够意思,连王宝钏这样的军属都不照管,老让她在寒窑里住着,逢年过节也没有人给她送温暖啥地。她的母亲——就是丞相夫人曾经偷偷来给她送过粮食,可这倔强的王宝钏把粮食口袋愣是给扔出去了。她就天天挖野菜吃,严重营养不良。以至于薛平贵得胜回来,偷偷去看她,王宝钏眼睛发绿都没认出来,还遭到薛平贵的调戏,差点去死。
薛平贵平叛有功,回来就当了个大干部,还带了个二奶——西凉国的玳战公主,真犀利啊!这哥儿们专门找高干女。丈夫高官,王宝钏成了朝廷命妇,凤冠霞帔地去参加皇家的庆祝宴会。据河北梆子《大登殿》的唱词:“……原来是平郎丈夫打坐在驾前!这才是苍天爷爷睁开了龙眼,再不到五家坡前去把那菜来剜!”
王宝钏过了18天好日子,就可怜兮兮地死掉了。
于是这里就产生了几个问题:
一是王宝钏和薛平贵到底有无其人?不用查,这个真没有!是杜撰的。但杜撰得有鼻子有眼儿,说是唐僖宗年间的事儿。后来经过戏曲曲艺这么一传播,民间许多民众都以为是真的。尤其是薛平贵与薛仁贵的名字相差一个字,就把过去识字不多的老百姓搞糊涂了,以为有这回事儿,以为他们俩还有什么血缘关系呢。
既然没有这个人,那寒窑岂不也是假的?当然是假的。假的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相信?还在曲江边上搞了个真寒窑,给王宝钏塑了像,凿了个水井等等,将一个贫苦人家的生活必要设施都搞全了,当然还供了香火。现在的寒窑景观,据说还是咱老陕英雄——杨虎城将军的母亲出资修建的。这就是说,杨老太太也相信这是真的。
到了这会儿,您就别纠缠是不是真的了。人们在这里纪念的是一个道理,用香火供奉的也是一个道理,就是说事情、人物是假的,但道理可是千真万确的。真的道理还对信奉该道理的人起着真实的作用。这样,寒窑就因为人对它的道理的信奉而变得具有丰沛的人文价值。一代代这种信奉叠加在一起,它比真的还真。所以,我数次去参观、陪朋友参观,漫步五典坡,颇有感受。正如田汉先生看了陕西碗碗腔《金琬钗》,非要到剧中所描绘的故事发生地,去找桃小春的桃园不可,尽管戏中人物环境都是杜撰的,但从道理上讲,是真的。田汉先生寻找的其实不是真正的樊川、桃园,他寻找的是一种情怀。这个情怀是真的。
所以,您要是有机会去西安旅游,千万别听别人说寒窑是假的。您一定要去看看,您看的实际是一个道理、一种情怀。
第二个问题是,到底是五典坡、五家坡还是武家坡?如《红鬃烈马》、《大登殿》、《平贵别窑》、《赶坡》等,唱的都是一个故事,全本或折子。陕西戏曲唱这个故事,都是五典坡。京剧和其他地方戏有的是五家坡,有的是武家坡。这个地方,在西汉时有建筑,殿堂宽五间,称五间殿。后来殿宇颓毁,空留一个建筑地名,又有陡坡,人称五间坡。西安市、长安一带的人,说话典、间不分,所以慢慢地就说成五典坡了。这应该是比较靠谱的说法。别处慢慢地讹传,就出现了五家坡和武家坡。
第三个问题是,一般您看现代人对这出戏的解说,都说王宝钏是反封建婚姻的女英雄,不嫌贫爱富、不势利、追求爱情啥地。这纯粹是瞎说!这是误解误读了王宝钏。王宝钏其实恰恰是封建伦理道德的自觉维护者:她用绣球打中了薛平贵,就认为这就是自己的命,打中了他,自己就是他的人了。过去教人,德贵不移,婚姻事一旦定下来,就不能更改。她父亲让她放弃薛平贵,嫁给状元郎,是违反了道德的,是搞特权。这出戏实际上弘扬的是一个封建社会的妇女对封建伦理道德的自觉维护,不惜牺牲自己的世俗生活,以成全封建主流价值:忠贞不二,从一而终。
其实看戏看的不是什么主题思想,看的是人物命运、看的是情感的抒发、看的是角儿表现的戏曲艺术。其实我在这里废话,是针对那些总是将王宝钏说成反封建的妇女干部来说的。这出戏给人的审美享受,丰富得让你不会去关注它的什么主题——戏曲就是这样,故事不重要、主题也不重要,抒情才重要。西方有句话: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我说,戏曲一思考,观众要逃跑。现在很多新编戏曲,说自己颠覆这个、打倒那个、突破啥、创新啥,总之非要和传统戏曲划清界限,您一听他们标榜自己这种创作理念,就可以判断:他们的新编戏不能看!他们在思考,咱们快逃跑。
另外,别说王宝钏和薛平贵的结合是什么爱情。中国古人不讲爱情,讲情义。我对电台夜间节目主持人说:你们每天和观众在节目里讨论爱情,永远没完没了,因为你们讨论了一个根本没有的事儿:爱情。爱是啥东西?他(她)烦你、害你,你说他(她)坏,可他(她)说我爱你才这样儿啊!完了,掰扯不清了。所以电台的夜间情感类节目,极其同质化,主持人自己都搞神经了,也说不清爱情是啥东西。您不信,换个词儿试试:情义。用情义二字去解读男女之间的事儿,结果会不一样。王宝钏、薛平贵就更不能用爱情二字说他们了,我一看现代人,包括大学中文系的教授、研究生们写的评论或剧目介绍,说王宝钏与薛平贵的爱情啥地,就觉得太不靠谱了。
(文字略有订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