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风和小雪
2015-07-19 09:44阅读:
小风和小雪从小生活在川南长江边的一个小山村里,美丽的川南山青水绿,长江流到这里转了个弯,在这里留下了一个回水沱。小风和小雪就经常在这个回水沱边玩沙玩水,小风还经常脱得光溜溜地一个猛子扎到水里,把小雪吓得不行时,又从另一个地方冒了出来。都说长江边上无旱鸭,小风虽然只会几招狗刨,但在水里还是和鱼一样,自由自在。
小风比小雪大两岁,原本比小雪高两级,可小风生性调皮,整天不是上树掏鸟就是下河摸鱼,惹事生非,哪有心思读书,因此成绩不好留级到了小雪班上,小雪是学习委员又是班长,小风就成了她的帮扶对象。师让小风和小雪同桌,要小雪监督他并帮助他,让他每天完成作业才能离校。
可小雪哪里监督得了小风。小风不止上课象个猴子一样坐不住,东摸一下西搞一下,而且还常常在放学后做作业时使花招惹小雪发怒,而小雪一怒,他就嬉皮笑脸。仿佛小雪越生气他越开心。直到有一天,他终于不再惹小雪生气。
那是冬天的一个下午,放学时才下午四点半,小风照例又被留下来补作业。冬天天黑得早,那天天又在下雨,不到五点钟,天就已经昏暗下来。小雪开始不停地催小风,可小风还在那磨蹭,急得小雪在教室里走来走去。突然,小雪趴在桌上哭了起来。这下把小风吓着了,他碰了下她的脚,想叫她不要哭,他马上就做完。可刚碰到,小雪条件反射般将脚缩了一下,并将有些破旧的胶鞋脱开,轻轻用手挠着。这时小风才惊呆了,只见小雪没有穿袜子的脚背长满了冻疮,已经溃烂的皮肤在渗着黄水,而她手指上也是肿的,显然是还没有破皮的冻疮。小风心一下子紧了,他想抓住小雪的手给她捂一下,可他刚伸出手,小雪就抬起手来,哭得更凶:
“就是你,你半天做不好,害我回不了家,我家里有棉鞋的,我回家还可以烫脚,可你还做不完,呜呜呜……”面对小雪的哭泣,小风才慌神了,三下五除二将作业做完,将作业交给小雪。小雪没有理她,关了教室门,一个人匆匆跑了。第二天,小风从书包里拿出一包花椒递给小雪:“我妈说,长冻疮用花椒来烧水泡脚,过段时间就好了。”
从那以后,小风开始认真听课做作业,不再将作业拖到放学后才做了,有时放学后有时间,他会带小雪去村头的小河边,让小雪看他游泳或者抓鱼。
可小风还是不想回家,小风的家里永远都充满了愁云惨雾。父亲和舅妈关系暧昧已是众所周知。有一天晚上,小风起床尿尿,看到母亲睡在堂屋的一个簸箕里,小风轻声问:妈妈,你咋不回屋睡?母亲抹了一把脸,轻声说:妈妈就睡这里,清静。第二天一早,小风看见舅妈从父亲的屋里出来,而这时,母亲早已去地里了。小风不知舅妈来干什么,没有理由地非常讨厌舅妈。
小风有时羡慕小雪。听人说小雪父亲是吃国家粮,他们一家是被下放到村里的。在小风眼里,吃国家粮的都是干部,都很有本事的人。有这样一个爸爸,那可该风光了。可小风不懂,小雪父亲这么有本事,干吗小雪冬天常常因为没有鞋穿脚上长冻疮,小雪脚上溃烂的冻疮让小风多年后都不忍回想。
小风和小雪渐渐成了好朋友。他们经常结伴去上学。冬天过了,小雪的冻疮也好了。在上学路上,小雪经常爱一边走一边跳,小风总会从路边的竹林里摘几片竹叶,随着小雪跳跃的节奏,吹一些不成调的曲子为她伴奏。有一天,小风挺神秘地告诉小雪:“听大人们说,翻过两座山,山外有一条铁路,我们站在山顶上就可以看到火车。你想不想看火车。”
小雪当然想。他们的家和学校都在村子里,村子里只有晴天满是尘灰雨天满是稀泥的泥巴路。小雪唯一的一双蓝网鞋有一次就被深深地陷在了稀泥巴里,灌满了稀泥。而平时看到大人要出门,不是在江边坐船就是走路。小雪连汽车都没有见过,更想象不出火车会是什么样子。
那个周末,小风就带着小雪爬到山顶上看火车。小雪在小风的努力指引下,才隐隐看到隔了一座山那边有两条灰色的线。小风告诉小雪,那就是铁路,一会儿火车就在那两条线上跑,跑得快得不得了。直到太阳偏西,小雪都等得不耐烦时,小风才惊喜地指着那边:“快看,火车开过来了。”小雪看见一条墨绿色的长龙从那两条线的尽头开过来,龙头是黑的,头顶冒着白烟,就那么两三分钟,从小雪眼前飞驰而过。“太快了嘛,我们走起码要走一个小时,”小雪眼睛还望着已经消散的白烟,“要是哪天我们也能坐火车就好了,不晓得这火车是开到哪里去的?”小雪一脸的神往。
“那我以后带你坐火车,好不?”小风望着小雪。“吹牛,你大学都考不上,你怎么带我坐火车啊,”小雪斜了小风一眼。“你不信?等我长大了,我就去开火车,我用火车拉着你到处跑,你想去哪里都可以,”小风向小雪保证,“如果我开火车了,你要在我面前跳舞,我给你唱歌,”“一眼为定,”小雪开心地说。小风用手指勾住了小雪的手指。
后来小雪还是没能坐到小风开的火车。
小学毕业,小风和小雪都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镇上的重点中学。可开学那一天,小风没看见小雪。听人说,小雪一家人都回城里去了。有一年暑假,正在地里干农活的小风看到小雪从不远处的小路上走过,穿的是一件粉红色的衬衣,长长的头发披在肩上,全然没有过去的寒酸。小风想叫她,可不知为什么,刚要开口又止住了。他只是想知道,小雪冬天还长冻疮吗?可他还是没有叫她。从那以后,小风再没见过小雪,但他没有忘记自己的承诺,他要去开火车,他希望有一天,小雪能坐上他开的火车。
就在初中毕业那年,发生了许多事。首先是小风的母亲带着两个妹妹离家出走了,他想去找妈妈和妹妹,可听人说母亲和妹妹已经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他根本找不到。不久以后,舅妈住进了他们家,多病的舅舅毫无办法。小风发誓就是去住岩洞都不再回那个家,他要好好读书,他要去当火车司机,要开着火车去找妈妈和妹妹,还有小雪。
那一年,小风考上了内江铁路机械学校,三年后,小风如愿分到西昌机务段,当起了火车司机,开着火车在成昆线上来来回回。他希望有一天,在过往的旅客中,能有妈妈和妹妹的身影,能有小雪的身影。他想告诉小雪,他就在她乘坐的火车头上,他想让小雪看她开车,她不知小雪还会不会给他跳舞,也不知自己是否能为小雪唱歌。纵有千万次的想象,在成千上万的旅客中,却从未出现过小雪的身影。他不知小雪在哪里。他经常在梦里梦见她,小雪在他的梦里还是真切地蹦蹦跳跳,那熟悉的笑脸总是那么真切,以至于他醒来后,都不相信这样梦。小风想,或许自己和小雪还有未了的缘分,才让他这样不可控制地总梦见她。
多年后,他终于打听到了妈妈和妹妹的消息并联系上了她们。已经去了湖南十几年的母女三人,都在那里嫁了人。母亲嫁给了一个鳏居的退休老头,小妹十六岁就嫁给了当地的一个大她十几岁的男人,听说那个男人对她们都还好,而二妹居然嫁了一个民办老师,虽然工资只有十几块钱,可终归让二妹嫁了自己一直喜欢扫文化人。小风想把母亲接回来,可母亲说,她做牛做马也不想回来了。现在的男人虽然年纪大点,对她很好,她再不用受罪了,她早都该离开那个家了。小风无语,他知道,很多事情,他都无力改变了,很多希望,他也无法实现了,包括再见小雪。
就这样,小风在成昆铁路上开火车已经二十多年了。在这二十多年里,他看到路边走过的小女孩,就会想起小雪。经常想象着,或许小雪就坐在身后的车厢里,或许会想起他,或许小雪也早把他忘了,要不她怎么不到火车头来看看呢?或许小雪以为小风早已经忘记了当初的承诺,或许小雪会认为小风根本不可能当火车司机。在拉着一列列车南来北往时,小风也祈求上天能告诉自己,小雪究竟在哪里?他总是梦见她,梦见小雪在叫他,梦见自己在带着小雪坐火车。
直到有一天,小风在一个论坛上发现了一个亲切的网名:雪舞风歌。不知为何,从来不主动在网上与异性联系的他,毫不犹豫地私信了她:“你好!可以加你Q号吗?我的Q号是1935****”,很快,他的Q号上有敲门的声音。
“你好,你的网名真好听,你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呢?”小风急切地问。
“这和我儿时一个伙伴有关,”
“可以讲讲吗?”小风心跳开始有点快了。
“我的真名叫雪,我的小伙伴叫风,那时我们常在一起,我经常在他面前跳舞,而他就吹竹叶伴舞,”
“好美的童年,”
“那时他对我很好,我脚长冻疮疼痛难忍,他给我到处找偏方,他还带我爬上山顶看火车,说是长大以后,他会去当火车司机,然后他开火车带我满世界跑。”
小风内心狂跳:小雪妹妹,你为什么会在这儿?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你去了哪里?你知不知道我一直想带你去跑世界。这时,屏幕上又弹出一段文字:
“可惜后来我们再也没见过面了,我想我们可能也不会再见面了。这些年,我都是在飞机上来去,多年都没有坐过火车了。闲暇时我也常会想,小风当火车司机了吗?不过我想,即使他真当了火车司机,他也不会记得我了,那时还小呢,只有十一、二岁。谁还记得呢?”
“那你现在在哪里呢?”
“我在新加坡。那一年,我父亲将我们带回了城里,后来我考上了北师大,我现在的先生是我在北师大时的同学,他是新加坡人,毕业后,我就和他一起到了新加坡。”
小风关上电脑,已经泪流满面,他知道,他的小雪已经不在了,她永远在那个小山村的教室里,守着他做作业,和他一起爬上山坡看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