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泥塘的丧葬风俗
2025-11-10 22:13阅读：
题记：此题以前写过，可能发在“浙江博客网”上，但此网现在杳无痕迹，而当下之我，闲着无事，于是想重新写一遍，说是写风俗，同时也是回忆乌泥塘故去的人。
归床
人之将死，总是有些征兆的，如果病重时睡在临时的铺位中，那么此时会移到原先一直睡的床上，寿终正寝可能就是这个意思。
换衣
穿寿衣是在人断气之前。所谓寿衣，一般有棉袄、棉裤，及套衫，都是玄色的。体里的衣服，有新做衣，也可旧衣，但衣服必须是没扣子的，如旧衣，扣子则在换衣时剪掉（或硬拆下）。对于这一风俗我原先很不解，后来知道似乎是满清入关南人有生降死不降的说法，即死人可以不穿清服，而是穿明制服饰，不过这说法我仍不解，因为扣子这东西清代也没有，属于民国后的东西。
送终
人之将死，亲人围在床边，这叫送终。送终的人中，亲人齐全，自然是好事，如有哪一个儿子未能赶到，终是憾事。我父亲临终时，围在床边的除了我们四个亲儿子外，还有邻居二哥，他是我母亲的结拜儿子。我母亲后来说，算命先生曾说过我父亲有四个半儿子送终，以前想不明白，现在明白了。
送终的最后环节就是快断气时必须大声喊叫，这一情景鲁迅先生在写他父亲去世时有详细的描述，而现在的医生一而再再而三强调不要喊，但是风俗如此，毕竟是自己的亲人从此要去另一个世界。
掉头
断气后，立即将刚逝去的亲人在床上转180度，从这个床头转到另一边床头，掉头掉得快，意味投胎时生得快，不至于难产。这当然是受佛教的影响，同时也是希望逝去的亲人马上得以再生。
掉头后，有一短暂的空余时间，这就是商量丧事这么办。一般而言，同房头的称“自屋人”，不啻白事，红事也是如此，都是主动参与帮忙行列。
移床
把亲人的遗体从床上移到孝堂。这时，帮忙的人已有，主要体力活有帮忙的人做，但作为风俗，则必须遵守大儿子捧头，小儿子捧脚，其他儿子捧腰这样的规矩。乌泥塘的住房多为二层建筑，睡觉在二楼，所以移床必须先从楼上到楼下，这下楼梯的过程相对不容易。
移床时，开始有哭，邻居们，即使不是同房头的人，也就知道谁谁谁去世了。
挺板头
乌泥塘的孝堂就是同房头的公用堂檐，堂檐门是对开大门，拆下东侧（左侧）之门，搁在两根大凳上，靠近东侧之墙，就成躺尸体的板头。
挺板头的姿势是头部在外，双脚在里。遗体抬上门板后，作些必要的整理，然后在头部前面位置烧佛经，在脚后点脚后灯（小碗、菜油，灯线，简易做的灯），让逝者亮亮堂堂地走，胸前挂招魂袋，佛经烧好后，其灰（钱）装进招魂袋，算是上路的盘缠，再用红纸包包佛经灰塞在逝者双手，大概是打点去阴间路上各路难缠之鬼，嘴里咬一枚铜钱，有的地方说这个东西叫“压舌”，意思是关照逝者在去阴间的路上少说话。另外脚穿寿鞋，头垫用灰作填充物的枕头，如逝者生前用过拐杖、眼镜，或戴过的帽子，也会在旁边放好。
烧无常稻草
人死，直接原因是灵魂被活无常、死无常这两位无常抓走了，既然它们来了，那就要把它们送走，省得祸害其他。所以逝者从床上移到孝堂后，需要立即把逝者睡过的竹席及席底下的稻草卷起，同时准备两双草鞋（大概是送给两位无常的），用瓦片和竹杆制成的火掀盛着，然后敲打起锣鼓，所有亲人跟着，到庙前或者村口把这些东西烧掉，同时放一声炮仗。这些声音和动作其实是告知全村人，村里有人去世了。乌泥塘，里半村人去世，烧无常稻草的地方是庙前，而外半村有人去世，则在更外的村口烧，这不一定完全出于距离上的考虑，我怀疑最初的乌泥塘只有里半村住人，也就是说，最初的庙就是村口。
报死
报死即报丧，把亲人去世的消息通知相关亲戚。过去交通不便，信息不灵，许多事情都是通过行脚面对面传递信息。报丧的活多由死者家的邻居承担，报丧人身体状况要好，一天可能要跑五六个地方，几十里路，所以走路很快，乌泥塘至今骂走路横冲直撞的人为“报死去啊”。判断一个人是不是报丧人，看他的行头，就是腋下夹一把阳伞，柄朝下，到死者亲戚家后，同样是把伞倒放在门口，这样至少可以少许多不必要的言语。另外，报丧人赶路时以及报完丧返回时，都不能回头。许多地方有“丧不报，孝不吊”的规矩，但接到丧报也可能不去吊孝，这时会在报丧人离开时在他身后摔一只破碗。
戴黑袖章
凡家属、亲戚均戴，佩戴在手臂上，男左女右，以示守孝，需要一直戴到五七。
孝堂、守孝堂
用作孝堂的堂檐一般在老人临近去世时已清理干净，遗体挺在板头上后，在门口放一把倒置的扫把，据说是为了防止诈尸，另外，大肚猫、大肚婆也不能进孝堂，理由也是防诈尸。
孝堂需要有人守，而守孝堂的多为女人。绍兴有民谚，叫“泼赖媳妇守孝堂”，一是老人去世可能会直接导致兄弟分家，让媳妇守孝堂是为了暂缓家庭矛盾的暴发。二是媳妇要负责哭，有亲戚赶来吊孝了，要用哭营造丧主家哀伤的氛围。
犯冲
犯冲之人不能进孝堂，出殡时，更不能站在棺材前面。哪些人与死者犯冲，是怎么推算的，这我一直不知道。
念佛、请道士
过去的乌泥塘在丧礼上有没有念佛、请道士，不知道，但应该有，因为乌泥塘有邻村，在解放前是出名的道士村，但我小的时候，因为破除迷信，遇到丧事，基本上不念佛，不请道士。只是现在，这请老太婆念佛，请道士唱戏，风气越来越盛，几乎已成固定习俗。这其中的原因也可能现在的女人不会哭，没有氛围，所以只好借助念佛老太婆和道士。
乌泥塘的念佛就是传递麦秆稻草，烧佛经也是烧麦秆稻草；道士所唱之戏一般是绍剧调。
大媳妇梳头
死者如果是女性长者，躺在板头上后，由大媳妇为婆婆梳最后一次头。这是真梳。我读小学时，同学的奶奶去世了，一般情况下碰到村里有老人去世，胆小的我不敢去看，但那天我远远站在孝堂门口，突然一根黑头绳被丢到我脸上，原来是我同学的妈妈正为她的婆婆梳头，而我至今都觉得脸脏了，有死人味。
女儿送寿被
死者挺在板头上，寿被可能会越盖越多，因为出嫁的女儿回来奔丧，会带寿被来，碰上女儿多的老人去世，身上可能会盖上五六条寿被。这女儿，可以是亲生、可能是结拜女儿，也可以是侄女。
做花圈
过去为了节约，花圈也自己制，砍来竹子，买来白纸，彩纸。制作纸花时，用一根筷子就可以把白纸卷成绉绉的花朵，然后扎在竹圈上，村里会写毛笔字的人也请来，写上挽联。花圈做好后，放入孝堂，有亲戚送来花圈，也放入孝堂，孝堂内放不下了，则放在门口。
买水、沐浴
乌泥塘的丧事时间一般为三天，只有条件好的人家有可能延长五天、七天，但这很少。所以挺尸时间一般为两天，等到第二天晚上就要进棺。进棺前按风俗礼节需要为死者沐浴，而沐浴的水需要买。仪式开始，又是敲锣，主事者手拿杆秤（大概买水是称份量付钱），死者亲人跟随在后面，到了溪沟边，抛下一枚铜钱，进行象征性的交易。沐浴也是象征性，女儿、媳妇依次给挺在板头上的亲人洗脸、擦身、汰脚。
进棺
进棺即大殓，这是丧礼最重要的一个环节。时间通常为人去世后第二天晚上，此时，所有亲人都挤在孝堂内，主事人拿着斗桶、升箩，用底去盛灰和炭，在倒入棺材时高喊“三斗三升有没有？”，众亲人则大声回答“有！”，如此几番，完成。此举表面是把粮食送给死者，事实上也可能是用灰和炭防潮，如有尸水渗漏，也可汲收。然后借助准备好的竹蔑加上子女捧头捧脚，把遗体吊（抬）入棺内，上面盖上寿被，逝者生时喜爱之物，包括旧衣，能塞也塞一些，最后在上面拉丝棉，名义上叫蚊账，事实上也有防止尸臭散发的功效。这些都完成后就盖上棺材盖，并把配套的棺材栓栓好，以防棺材盖移动脱落。
大殓后，一般人家会重新安上堂檐门，然后把堂檐门合上，留下看门的人，其他人可以休息了。
豆腐饭
入殓后第二天中午是豆腐饭的正餐，隆重一点，请全村的人吃，一般为小队人吃，本房、亲戚，还有邻居当然在内。何以称豆腐饭，想必是因为以前物质不丰富，而豆腐作为主菜相对容易。豆腐是丧家现成做的，做好的豆腐用油锅炸成外黄里空的油豆腐，称老人豆腐。如逝者是长寿之人，那么即使没有参与吃席，也可以专门讨要老人豆腐吃，还有罗汉豆用盐水煮熟，叫老人豆，功能一样，可分发给邻居及小孩吃。
吃豆腐饭的桌子是八仙桌，向邻居,向全村借，需要多少借多少，不在室内，而是在道地、檐头等空余的地方摆桌。每桌坐七人。
材头碗
视死如生，人死后，每顿饭还是按正常时间吃，只是活着时是真吃，死后只能叫供。入棺后，接下去要到山上安葬了，所以用一只碗盛上饭，上面放肉、菜，然后用白棉线缠绕，放在棺材前面，这叫材头碗，上山时需要带上去，与棺材一道放入寿坑的。
出山
出山就是出殡。乌泥塘属于山村，下葬之坟都在山上，如果单纯从这角度说，应该说上山，但不知什么原因一直把出殡称为出山，更为奇怪的是，活着的人有出息，在学业上、事业上成功了，也叫出山。
入殓后的棺材，初时只是安上棺材栓，但等到真的要出殡了，抬材佬一到，他们就完全是另一副面孔，做派非常强悍，他们用大斧头把很长的棺材钉彻底钉死棺材盖，一共可能是六枚，声音很响，如果棺内的死人没死透，一定会被震醒。然后用肩把棺材抬到室外相对空旷的地方，接着经过一系列的动作使棺材能够方便地抬到山上。
乌泥塘抬棺材的处理方式，我觉得极具乌泥塘特色，它体现了一种智慧和实践经验的积累。首先，抬杠是多次使用的干毛竹（如新砍毛竹，自身重量重），其次，抬杠与棺材的连接、固定方式都不用绳，而是用新砍毛竹制成的竹条、竹蔑。竹条盘成竹圈，直径大概一米五，两人相对站立拉着竹圈，同时反向着力，纽成8字形竹环，用它套棺材底后再执向棺材两侧，同时棺材杠快速捅进两侧的孔环，然后用韧性好的竹蔑从棺材上部到竹杠之间进行綑绑，使得棺材与棺材杠固定得非常牢固，即使碰上再陡的山路，棺材与棺材杠都不会因松动而移位。
抬材佬总共八人，都是生产队中体力最好的男人。为什么要八人？其实是两组，大杠四人，串山四人，走平地时，大杠四人抬，上山碰到特别窄的小路，会喊“大杠收进，串山着力”，则由串山四人抬。这串山是什么呢？很难用简单的文字交待清楚，硬要说就是在棺材杠前后两端分别用竹蔑把两根杠缠起来，再在中间插入一根木棍，前后转两圈，既把竹蔑收紧，使棺材杠把棺材夹得更紧，同时也实现不用抬棺材杠直接通过这一米长的木棍起到抬棺材的作用。这里很简单的道理是，大杠，人在左右，需要较宽的路，串山，人在前后，只有一人能通过的路也能抬过棺材，这就是串山的巧妙所在。
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做好，就要进行正式的出殡仪式了，当然还有最后一步，就是给抬材佬喝酒。用床单盖在棺材上，上面放托盘，下酒坯为老人豆腐和老人豆，小酒盅洒满酒，一般情况下，抬材佬只喝酒，老人豆腐、老人豆则分发给周围看热闹的小孩。
仪式从锣鼓、梅花（锁呐）、哭声中开始，走在最前面的人负责买路（撒纸钱），然后大儿子一手拿哭丧棒，一手捧木子一直在棺材前，拿花圈、招子布的有时在棺材前，有时在棺材后，似乎无关紧要，其他亲人和村里送葬的则在后。抬棺材的，根据体力，需要经常歇脚。遇到过桥，必须由大儿子背棺材（具体做法就是钻一下棺材底）。一般同村送葬的人，到上山时就停下脚步了，而亲人则全部跟到墓地。
孝棒
孝棒就是哭丧棒，竹子缠白布而成，由长子执着，意思大概指哀痛难支。
招子布
女儿奔丧，必备招子布，长长的竹竿，长长的白布，白布两端缝着小面布，这小面布就是手巾，属于工业产品，所以相对值钱，到了墓地，花圈自然上插在坟头上了，而招子布可以被回收，所以会有人“抢”。
转坟
棺材抬到墓地后，砍掉竹蔑，卸下抬杠，这过程很容易，然后把棺材抬进墓穴（寿坑），但方向定位需要一些时间，因为这涉及风水，一般要校几次，得到家属完全认可才可以。这些完成后，家人、亲戚开始围着坟倒三圈、顺三圈转圈，期间会向寿坑撒土，还有鑞角子（硬币），帮忙做坟的会捡一点，但也会剩一些。
转坟结束后，所有送葬的亲人回家，外村前来奔丧的亲戚，包括女儿，无论路有多远，都必须当天回自己的家。
做七
从头七到五七，一共五次。五七最隆重，女儿及其他较亲的亲戚都会再来，送红箱（红纸糊的箱子，里面装佛经），然后到坟头去烧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