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塔兰萨拉:《一千零二夜》第十三章(下)
2024-09-25 22:11阅读:
寻找塔兰萨拉 : 《一千零二夜》第十三章(下)
在修行的终点,人能超越尘世,进入涅槃之境。生有吉祥结,死有大欢喜。
地球的海拔,每时每刻都在增高,所以,人总能遇见他的前世……
在尼泊尔,那高耸的山脊,和层层叠叠的密林里,都潜伏着一个个传说,如来世神鬼,荒诞而新奇。米巴跟随寺里僧人,去给亡人超度,去村寨化缘。
或者,他也可以跳舞,在夜黑无人的山岗上。藏袍的下摆沾满了露水。
在般若寺,一间普通的僧舍里,他见到一个面容枯槁的老者。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只知道他来自藏南。
上师多吉,这个面目憔悴的老者,他掩面自惭,“我已很久不出现在人群面前了。这个世界记得我,或者忘记我,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继续说道,“她死后,我的魂也就走了。她的死,虽然是个意外,一起突发的雪崩,但终究是因为我而死。这等于我破了戒,杀了生。”
他深深叹息,“真是罪孽啊。我只能在无人处忏悔。愿她的亡灵能谅解我。”
看着活生生的灵魂,从她的肉体里隐退,真是一件痛苦又无能为力的事情。情戒是最伤人的,如果可能,他愿意彻底远离它。
可是他终究用欲望这根针,伤了这个慕名而来的女人。
他说 :“真是罪孽啊,”事后他这样认识,并发力去补救,也终究改变不了世事。
他坐了一个大木桶,被山洪裹挟着漂流,试图让天命惩罚自己。尼泊尔的山洪,卷走了多少大木头,去了层峦叠嶂的邻国。
他留下了她的头盖骨,做了法器,每天陪着它,试图让她感知到自己的内疚。一灯一夜一忘乡。
米巴看着这个叹息的老者,不知道该安慰还是指责?原来,修行者的路,可能在半途出现波折,可能功德圆满,也可能功败垂成。
他所默想的上师多吉,也仅仅是幻觉透射出来的幻像。事物的自觉、自立、自成,乃至最终的自灭……
在《隐修记》中,他写道,“塔兰萨拉,在东亚之南,是修行乐章第五十二回,我在寻找你,亦或你即是我?我的前世,或者来生?”
听说过了,在月亮的背面,荒凉之岛上,会有夜鱼的呜咽声。能听到并且破解的,将进入修行第二十级,泰山之下,众山之上。
水滴滴落下来,其中隐藏着一条青蛇。恍惚之间,不知今夕何夕……
寺里的十八根木头,能结成一个巨型方阵,天地因果,善恶走向,皆在其中。
坐在青灯下默想,冥冥中似魂魄出离,有清凉风声,吹开头盖骨的缝隙,灌进来。一刹那肉身廓清,立于林间立时可飞。
那一刻,他已得道;或者,他已忘怀?
在尘世间的每一条绝路,他们会相遇,彼此擦肩而过的刹那,他也成为了“他”,他的经历也是“他”的经历。多吉就是米巴,或者,米巴是多吉在现实中透射的影子。
他在说,“他”在听,他在火海中起舞。亘古的月亮啊,你的光芒苍凉如斯。
千百年来,魂魄在世间茫然游荡,肉身早已成灰,又何独我一个呢?
那一夜,米巴在“他”的僧舍里,静听一夜风雨,子夜有白光推窗入室,四围遍走以后,又悄然隐去。
那一夜,米巴把无尽的经文逐一念诵,肉身蝉蜕成壳,灵魂已悄然无踪。
天明之时,上师多吉依然没有回来。米巴掩上寺门,悄然离开,竹杖芒鞋走风雨。
天南地北,一苇渡江。
阿弥陀佛。
生是无限劫,死是两柱香。
苍生万千回,尘世一渺茫。
在第一百二十五天,米巴放弃了救世的想法,着手告别这红尘。
米巴暗想
:我将成为下一个他,我将转世,被发现,被张灯结彩的马队,迎往另外一个涅槃之地。不丹,锡金,或者尼泊尔?
而他站在宇宙的面前,看亿万星星扑面而来,融入他的肉身。空灵的神,在瞬间穿越了他的周身,那是一道眩目的白光,它穿越,然后消失。
湖水汹涌而来,清澈而冰凉。
在一切事物之中,死亡是最奥秘的,他在恍惚中,曾窥见它的面容。
佛不哭,佛在山墙下跳舞,胖大的身影融于雪光。
宇宙,是青色的,蓝色的,黑色的?或者,它是无色无相的大道初成?`
他明白,感情只是一种羁绊,并不能拯救人自身。
而他也终于学会了,低低地唱《央金玛》,“当你在夜深时想起我 / 无人回顾的早晨 / 三只猫就是你的今生 / 央金玛
……”
他在静默中,揣测上师的路
,他的密宗修行的过程,天地自然,化为流水,化为云雾,近在眼前又不可企及。
香烟袅袅燃烧中,幻化出上师的形象,静修者的洞窟,山谷里的蛇,几张碎纸钞,路人遗失的衣物……要到达哪一步,才能进阶成功涅槃成神?
他一夜诵读经文,希望从中找到依据,天目大开。
他双手合十,深深虔诚,“我在此地,我恋此世,我是尼泊尔的神!”
在塔兰萨拉,黄树叶上的月亮,简单得不真实。
猴子踩着水花,到彼岸去了。塔兰萨拉的主角,有一半属于它们的伙伴。它们采树上的野果吃。
猴子还会攀缘着月光,爬到月亮上摘葡萄吃。
这里,会比别处更诡秘吗?
当然了,酷热之地,多蟑螂、老鼠,和不知名的蚊蝇。晚上,他被蚊子叮得睡不着觉,爬起来静坐,在梦里默念一遍《金刚经》。
南方的大象在密林里转悠。垂着巨大的耳朵。寺院的碎石铺砌的小路上,绘着粗淡有别的花。
他想,神魔是我想象的样子,每天都看见我在深夜打瞌睡。他在沉睡,青蛙跳上屋脊,飞机向深谷里撒落一地的银光。飞机是什么样子的,它有尾巴吗,它会咳嗽吗?
他在恍恍惚惚中睡着了,梦里有只蓝色的猫,跃上屋脊,近似鬼魅地行走。它的头顶,是一轮金黄圆月,圆月的中央有光晕在晃动。
似乎塔兰萨拉,不是实有实在的地方,纯粹是幻觉聚合成的图像,那是奇观,是前世的执念,诱惑他的灵魂奔赴。
当他睡着的时候,这个世界,一些空虚的壳正在剥落,另外一些壳如孤岛般浮现,将他层层包裹。
那来自异域的无数朵花,也飘散在梦中。因此,他把塔兰萨拉,命名为“离愁岛。”
而上师多吉,也是隐在最深处的幻念,包括依附于他的种种
传说。
他明白,在若开寺,一切都在感化他,习惯于这里,只有这里,成为塔兰萨拉的人,一个执迷不悟的信徒。
他在荒地里撒下了一粒青稞种子,希望来年嘉禾满地,五谷
丰登。
山上悬挂了无数道经幡,每一道经幡,都在风雨中招魂。山无涯,魂兮归来……魂兮归来,你这迷途的旅人啊。
在这古老的书里,你是第一百二十一页,浮现出来的面孔。片刻的闪现,耗尽了一生的光阴。
佛说,在木樨地,经过者会有一次顿悟,功业不亚于十万次
诵经。他在努力等待那样一次顿悟。
他在祈祷,他在朝圣。
在光与影的朦胧中,他成为了他,一个崭新的“我”在他心中萌生、成长、嬗变。
这是一次寻找归程的旅途,他注定将失踪于异乡。
从山上下来,他明确地拒绝了她,他告诉她,“我有我的课程和功德要做,我决意献身于此,不求前程,不问婚嫁,不谋子嗣。”
他想 :
我可能什么都没有,但是我有智慧。智慧让我能听到蝉在呻吟,树叶在呼吸,万物在来世重生……智慧也可以是善良的外衣。智慧在隔壁聆听我。我因此一次次复苏、重生,踏上寻找前世的旅程。
她神色黯然地看着他,一言不发,转身离开了。从此杳无音信。
当他虔诚诵经的时候,以为已淡忘了她。然而,夜深回首往事时,记忆的长巷里,一步三回头袅袅远去的,却是她纤弱的背影。
今夜月亮很圆。今夜,月亮和地球,将会有一次握手。
而我,俯首诵经,天地一轮明月,生死又是数年。
以后,新的寺院将落成,新的故事将会萌生,明月千古,永照大地。而他,修行者多吉,将再也看不到明天了。
黑暗中,他向着烛光伸出手,喃喃道,“永生的夜啊,你继续,我困了,我先睡了……”
是地球上最后的夜晚,在塔兰萨拉。
他从此消失。多年以后,在中尼边界谈判中,一位神秘的红袍僧人,在记者招待会上出现,默默静坐,一言不发,又很快退场。
他在上师多吉吗?或者,他是失踪已久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