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忘于江湖》之鱼水盟 第二十一回
2008-01-29 17:28阅读:
初冬的早晨,长江上泛着薄薄的寒气。一轮红日刚刚冒出远方的水面,映在江中的红光便被几艘大船的桨摇碎了。
船似一支离了弦的箭般直奔三江口,船头上的大旗被风舒卷着,火红的“刘”字跳动着耀目的色彩。
刘玄德拥着皮裘靠在舷窗一侧,眼睛望着窗外白茫茫的江水出神。
关羽一手按着配剑,一手抚着长须站在船头,凤眼微闭,傲视着长江的尽处。白水白雾称托中,俨然一位天神降落到了船头一般。
“二弟,外面寒冷,进来喝杯茶。”刘备招手叫他。关羽应声而入,看刘备心事重重的样子,不禁坐下身,“大哥,你还在忧思什么?”
刘备叹了口气,“也不知,此番前去,能不能见到军师……”
关羽执起茶杯,拧着眉头不说话了,这个问题,在他的心里,着实也没有答案。
兄弟二人沉默着,闷闷的江水声撞击着船板,也打进人心里,忽忽悠悠地实不安生。
船走了半日,忽然有军兵进来报说,前面不远处出现了十余艘艨艟战船,拦住了去路。
刘备站起身向外面看着,正要往外走,关羽挺身而起,“大哥且请稍坐,待小弟出去看看。”
刘备便坐下来,细听舱外的声音。少时听见有人隔着江水在呼喝,问是哪里的船只,此处已是江东地界,再要硬闯,便要开弓放箭了。
刘备腾地站起身,一股怒气油然而生,明明在前些时已下了书信,约期相见劳军,这周瑜明分是欺人太甚。
正此时,忽然听关羽洪亮的声音响了起来,
“尔等速去通报你家主公与都督,左将军、宜城亭侯、领豫州牧皇叔刘玄德到此,商议联盟破曹之策,让你家主公速速出迎!”
这话刘备听着精神一震,略挺了挺胸,听对面再无了声息,又思是不是这言语过于傲慢,惹得周瑜动了怒气,倒冷了场。
船在江水中停住,又等了多时,听对面响起了鼓角之声。刘备撩衣登上了船头,看远处齐齐崭崭地排出数十艘战船,每船列着一百名盔明甲亮的军士,左手持藤牌,右手执短刀,在日光的照射下,分外夺人。为首一艘船的船头,立着两个金盔金甲的将士,抱拳拱手,眉眼间带着一股冷气。
“前面可是左将军?末将丁奉、徐盛。奉主公并都督将令,特来迎接。”
说着,将手一挥,那些艨艟战船便摆出相迎的队列,向两侧一分,只露出中间一条白花花的江水。
刀枪阵,甲士林。
刘备微抬了头,面上带出如往日般的庄重镇静。目光向着东吴的船只扫了扫,然后,向着丁、徐二将点点头,“有劳二位前面带路。”
周瑜的中军大帐今日里旗幡招展,将校们皆依命换上了崭新的甲衣,就连战马也套上了新甲新鞍。
兵层层、甲重重。数百面大鼓与数百支长号声混在一起,震得人心血沸腾。
孙仲谋叉着腰,微微掀开了狐皮大氅,一部紫须在风中拂动,碧眼带着轻蔑与傲慢的笑意,麂皮靴分开着,在辕门外的红毡毯上轻轻地打着节奏。
倒是周瑜,雪白的斗篷卷着风,大踏步地向着刘备、关羽迎了过来。笑容可掬,态度谦和。
刘备躬身,孙权亦一揖。客套了几句,便往大帐中迎请。
刘备拦住,笑着说,“孙将军,备此番前来,略备薄礼,犒劳江东的将士,孙将军笑纳。”说着把身子略偏了偏。
孙权转回身,眯着眼睛往辕门外看看,那种居高临下的气势让刘玄德一阵不自在。再回身看看自己带来的礼物,在江东军兵鲜衣怒马的映衬之下,却也显得寒酸了些。
“呵呵,左将军太客气了。”孙权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声,便大大方方地伸了手,邀刘备走进了大帐之中。
这帐子里今日也是气派非常。凡有头脸的人物均已到齐,文者峨冠博带,武者剑甲生辉。孙权走上正位,向着两侧把手压了压,众人纷纷就座,又与刘备叙了礼,请玄德对坐于上首。
“玄德公看我江东之气势,可破曹操否?”不等刘备开口,孙权便翻着绿眼睛问了一句。
刘备谦恭地拱了拱手,“孙将军辖下富庶,兵精粮足,足与曹操抗衡。只是……”
“只是?”孙权瞟着刘备,嘴角儿向上牵动着。
“只是曹操毕竟有八十三万人马,不可无端小视,大意轻敌。”
“玄德公是让曹操打怕了。”孙权戏笑着,话一出口,江东的文武便都发出一阵低低的讪笑声。
刘备看看四下,只觉得有些凄然,要是这个时候有孔明在身边就好了,那样的伶牙俐齿是绝不会让江东的人占了上风的。
关羽一直站在刘备的身后,听江东人如此轻侮大哥,不由一阵怒火燃了起来,手捋着长须,蚕眉紧皱。
“孙将军。”刘备转过脸来望着孙权,“不知我家军师现在何处,能否请来与备一见?”
“啊,孔明呐!”孙权向后仰仰身,面上带出了笑意,熟络地唤着诸葛亮的字,仿佛已与他有着很深的交情。偏过头看着他下首的周瑜,
“公瑾,孔明怎么不见呢?他不知道今日玄德公到此?”
周瑜往下看看,思忖着说,“正是呢,孔明怎么不见?”说时又笑看看刘备,“按说玄德公大驾至此,孔明是不应不来一见的。莫非有什么事?”
“不像话!”孙权笑着骂了一句,“少时见了,定要罚他三大杯酒!子敬。”
鲁肃不敢看刘备的眼睛,躬着身子出了列,“将军。”
“你去孔明的帐子里看看,让他快着些,玄德公来啦。”孙权摆着手,鲁肃诺诺连声地退了下去。
刘备的注意力再也集中不起来,直着眼睛盯在了帐口,好像不会儿的工夫,那个日思夜想的军师就会揭帘而入,仍如以往那样走到他面前翩翩一礼。
“哎咱们不等他,”孙权撑着胳膊,“玄德公远路辛苦,待我为公洗尘。”说着将手拍了两下,帐壁里响起了弦乐之声,开始有侍卫们撤去了案上的饰物,又有些人来摆正了一些精美的食器。
不多时,江南特有的珍馐一一送了上来。
鲁肃回来了,刘备紧张地向他身后看着,没有人。
“回将军,孔明先生的侍卫们说,他一早就出去了。”鲁肃诧异地摊着手。
“不会吧……”周瑜执着酒器,“昨日他与我夜习阵法之后,还特意知会说今日玄德公要来……怎么会出去了?”
“玄德公啊……”孙权步下座席,走到刘备的案边,亲手为他满了一杯酒,玩笑着说,“孔明不会是……
不想见你吧?啊?”
“那倒不会。”周瑜也站起了身子,“孔明绝不是那等忘恩负义之辈。”
他举酒请饮,刘备心事重重地喝下。
孙权又为他满上,笑着说,“是啊,我只是玩笑一回,不过嘛……孔明毕竟年轻,方经大事,百战艰劳,此番来此,江东富庶,风景奇绝秀丽,又有同胞手足叙旧,更有公瑾这样的知音畅谈胸臆,流连忘返也是人之常情”。
周瑜退回到自己的案前,与众人说说笑笑,尽谈些与诸葛亮的投机相得。
刘备面上带着微笑,手却变得冰凉。心里不知是疼还是酸,真的,那个羽扇纶巾白衣素绦的军师,当真站在周瑜鲁肃孙仲谋的身边,更是相衬。江东富庶的土地,精锐的兵伍,这才是能让他大展奇才的一片天地。而自己呢,亡命江夏,生死未卜……
“玄德公,喝酒,喝酒。”劝酒声不绝于耳。刘备很想把这案上的酒全都喝下去,无奈关羽的手一直在死死地揪着他的袖子,提醒着他,不能醉呀……
酒过三巡,孙权望望帐外,“这个孔明,当真就不来了。”
“将军。”
刘备忽然站起身,直盯着孙权,“备此番前来,是商讨两军联盟共抗曹操之大计,若得应允,备还想见见军师,不知子敬能否相引,备亲自去见见军师?”
“这……”
鲁肃犹豫着。
“好好。”孙权拉起了周瑜,“走公瑾,咱们一起寻了他来。看看他是为何不见他主公。”
说着,孙权朝着刘备拱拱手,刘备呼地站了起来。
在帐外上了马,大家边走边检阅着江东的军伍,真个是无一处不雄壮,无一处不精当。越看刘备越觉得自己的穷迫。
不多时,到了一座精心扎起的寨前。
孙权率先下马,借着酒意向里面喊着,“孔明,孔明!在做些什么?”
刘备也跳下了马,立在孙权身后向里望着。
却只见帐中走出来的,是一位袅袅婷婷的少女,乌云压鬓,粉面含春,翠色的窄袖,白色的裙裾,更显得面白唇红。
“碧珂见过孙将军。”飘飘的下拜,像个画上的仙子。
孙权往前走了几步,嗯了一声,“孔明呢?”
“孔明先生说是有事,一早就出去了。”浅浅的酒窝显在皓月似的面上,无比的温柔。
“这样?”孙权嘀咕了一句,又回身凑在刘备的耳边,“军中寂寞,孔明又正年轻,怎么样,我给他物色的这位女子如何?”轻浮地笑着,拉着面若冰霜的刘备往里走。
这帐中的一切摆放,皆是孔明过江时,刘备亲自安排的。
案上还放着纸笔,刘备踱过去,用手翻开,是曹军的水阵图,旁边那熟悉的字跳入眼睛,“与周都督商议。”
这都是真的。
转了一圈,刘备似是轻轻地叹了一声,“看来,孔明在这里一切安好,备回去也就放心了。”
“重色轻主,重色轻主”。孙权仍大笑着嘲弄。
刘备亦跟着笑了笑,慢慢地走向碧珂。那南国女子眨动着星星似的眸子向他屈了屈身。
“多谢姑娘照顾孔明的起居。待他回来,替我转告一声,黄夫人……归宁了……,我会告诉她孔明在江东的消息。”是笑着说出来的话,却颤颤着带着一丝寒冷。
“是。”碧珂抿着嘴唇,低下了眼睛。
孙权和周瑜对视了一眼,面上也挂出了不经意的笑容。
孙权兴高采烈地用最高的仪仗欢送了刘玄德。
大船孤寂地伴着不谐调的乐声起了铆。关羽愤愤地甩着披风进了舱中。刘备将手死死地抠在了船头的栏杆上,深深的目光好像停留在了东吴。
关羽追出舱来,“大哥,人各有志,没有诸葛亮,我们也能打败曹兵!”
没有说话,关羽看见,刘备的眼睛里亮闪闪的,他不敢再说什么了,默默地陪在大哥的身边。
船驶离了港口,刘备的心里空极了,转身欲回舱时,却见江岸边的送行队伍有些乱,纷纷闪在一边,一个白衣羽扇的身影从一匹红马上跳下来,飞速地向着港口奔着,白羽扇扬起来,好像在向他喊着什么。
“是军师!”关羽叫了一声。
刘备向前一跃,不是关羽抓住,险些掉进江里。
“快回航!”
送行的礼号和鼓角又震天动地地响了起来。护送的十艘江东战船逼着大船往前驶去。
刘备恨恨地敲着船栏,满眼焦急地望着岸边。
白色的身影站定了,依然是那样沉着,甚至,向他招起了羽扇,这一刻,刘备忽然心里一热。也向岸上的人扬起了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