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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后再看电影《落山风》

2011-06-08 14:12阅读: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乎。许多下班后的黄昏,或者上班去的清晨,路上,我总是经意或者不经意地驻足澧水河畔。与其说是观看流水东去的无奈,不如说是慨叹生命的短暂。红尘世界中,我们总是在奔忙着,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二十年的时光,足以让一个意气风发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满头黑发的人,早生华发,皱褶密布脸孔的每一个角落,再也找不到粪土当年万户侯的豪迈和勇气。在时光面前,往往都是好汉不提当年勇。因为,对于这个世界来说,这是必须的。
一九九一年,我正在革命老区桑植县一座以元帅名讳来命名的中学读高二。虽然二十年过去了,但我还是不敢回想那段青葱的岁月。因为,那个时候的我,满怀着一个青春少年的生命激情,坚信阳光明媚美好灿烂的未来一定是我的,绝对的,必须的。不像现在,老气横秋,一副历经沧桑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样子。这种样子,在我们乡下,叫做“老麻”,是个贬义词,不受听。
回想起二十年前,一部电影就可以秒杀我身上千万亿个单位的男性荷尔蒙激素,让我的脑细胞严重损伤,我觉得真是汗颜。因为,那是一个神马还不是浮云的时代,那还是一个任何事物都透露着单纯、青涩和可爱的年份。
那部电影就叫做《落山风》。
电影《落山风》由广西电影制片厂摄制,号称当年的大陆第一部自主拍摄的生活片和爱情片。为了拍摄这部取材于台湾、主题十分敏感的电影,难为了广西电影制片厂的那帮老少爷儿们。
电影海报的旋风冲破围墙和大门,刮进学校的那个瞬间,我就被主演宋佳的气质和魅力蛊惑了。因为,我只是一个正处于青春发育期的懵懂少年,完全没有抗拒诱惑的能力。可是,我更是一个家徒四壁出身寒门的农村孩子,囊中羞涩。然而,为了一睹宋佳的芳容,感受她那成熟的韵味,体验她那独特的气质,那个时候的我,愿意豁出我的一切。
我清晰地记得,那个时候,在学校食堂吃饭,吃一顿肉的话需要昂贵的三毛钱。家里经济条件很差的我,每个月基本上吃不到一餐肉。即使吃了的话,也是从同村同学秋波那儿蹭来的好处。从洪家关到桑植县城的
交通费是一块钱,那种后三轮的改装摩托车,价格很贵不说,还很不安全,一趟下来,弄得全身是灰。《落山风》的票价更贵,是三块钱,可以好好地吃上十顿肉了。这部电影只在桑植县城的电影院放映,在洪家关的乡街上看不到。要看《落山风》,必须要到桑植县城去。我现在才知道,什么叫做“利”令智昏,什么叫做令人疯狂。可是,那个时候,我不知道。因为,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农村孩子挖空心思要去看天价电影,这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对于我来说,当时的信念竟然是:一切皆有可能。
请病假,逃学,旷课,我冒着种种学业风险,从教室里溜出来,从宿舍里冒出来,没命地往洪家关汽车站跑,去坐后三轮摩托车,前往桑植县城。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要看电影《落山风》。
往返车费两块钱,电影票价三块钱。这每一样,都是杀人的价格呀。可是为了《落山风》,为了宋佳,我甘愿被杀。被杀一次不够,还要被杀二次,三次,四次,直到第五次——我再也没有回光返照起死回生的能力了,彻底被杀了。因为我再也没钱了,包括从同学手中借来的,从母亲和二哥手中骗来的,统统的,所有的钱,都被我用光了。第五次看完电影《落山风》,散场之后,我舍不得走,舍不得离开电影院,因为我一整天都没有吃饭,饿得挪步的力气都没有了。而且,更为严重的是,我身上没有一分钱了,我坐不了后三轮摩托车了,我只能徒步从桑植县城走回洪家关,走回学校去了。要命的还有,从桑植县城到洪家关的路途,必须得穿过我的村子,没有捷径可走。如果遇上母亲和二哥,或者哪个亲戚,问起我为啥不好好读书怎么跑到桑植县城里去了,我该怎么说。我不仅浑身无力,还愁死了。但是,回味一下宋佳的欢笑和泪水,我的饥饿和悲愁,都跟神马一样,在我的眼前,依然还是一片片的浮云。可是,我实在是走不动了。
二十年过去了,我记不清楚当年我是怎样被管理员赶出电影院,怎样走到北门大桥,怎样一步一步地走回洪家关的。可是,我清楚地记得,一直到高三,因为我“负债”累累,“债台”高筑,在学校的整整一年,我都没有福气吃上一顿香喷喷的肥肉。忍饥挨饿,节衣缩食,自力更生,艰苦奋斗,我充分发挥革命精神,苟延残喘,度日如年,延续我的高中学业和年轻生命。一切都是为了我的电影《落山风》,为了我的偶像宋佳。
二十年来,我经历了高考落榜、一中补习、广东打工、乡村代课、经营书店、国证导游、饭庄噩梦、企业供职等等生活的磨难。在每一个遭遇挫折的夜晚,我都会慢慢地回想电影《落山风》的那个无言的结局:落山风吹起来的时候,我该何去何从?庆幸的是,每一次,我都能从死亡的壕沟里艰难地爬起来,继续朝着太阳升起来的地方,前进,前进,前进进,从未停歇。因为,我相信,在每一个倔强的生命面前,神马铁定都是浮云。
让我难过和内疚,永远无法释怀的是,四年前,在我经历了母亲病逝、孩子夭折的黑暗日子,我也没有在母亲咽气之前说出那段为了观看电影《落山风》而欠下的“人生巨债”和耽误正常学业的蹉跎时光。因为,我明白,那是我的人生秘密,那是我羞于启齿的难言之隐。我怕母亲得知这一切后,因为生气和愤怒而早早地咽气,早早地离开我们。我选择了沉默。我认为,正是有了观看电影《落山风》这样的叛逆,这样的不计后果,才有了我的高考落榜,才有了我坎坷的人生命运。这是报应,前世就早早种下的因,才结出了这样苦涩的果。我认命。
二十年后,我在网上再一次观看电影《落山风》的时候,心里满是悲怆。那种感叹和唏嘘,根本就没有办法用词汇来形容。电影结束很久很久以后,除了一声恍如隔世的叹息,我不知道我该何去何从。
良久,我才挪动步子,来到母亲的遗像前,给母亲鞠了三个躬,敬了一柱香。在这粽叶飘香,艾蒿浓郁的时节,母亲,你在另外一个世界,会原谅儿子的年少轻狂、不学无术、不思进取、玩物丧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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