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物主》发表于《十月》2015年第4期
2015-06-25 19:04阅读:
长散文《山野物主》发表于《十月》2015年第4期。发表时有删节。
山野物主
陈原
一
大地是一扇推到的门
山野里,有一扇虚掩着的门,推开它的人越来越少。
大地的存在,就是永恒的等待。还有比这更盛情的邀请吗?
作为一个山野行走者,我一直都在用自己的形状测量世界。但这个被我们天天使用着、并司空见惯的身体的形状所寓有的巨大含义远超过形状本身的意义。因为在这个意义上,形状是神性的外衣。
每次去原野,更多的时候喜欢找一个林子,在里面转圈,或搬一块石头背靠一株树坐着。更有时,直接裸了上身在里面忘形而为。尽情地享受里面的好空气和树荫。今年雨水较多,林间的地是湿的。甚至透进的阳光也是湿的,所以颇凉爽,尤其有风吹过,裸背上能感到风的波纹。早落的叶子围在周围,我如在一座植物的古堡中。
大地是什么?山野是什么?就是那个越
丰富就越干净,越质朴就越高贵神圣的地方。我崇尚它,并不仅仅是因为来自它对人类的永恒承载所积贮的古老情感,更是因为它的无限丰富之中所蕴含的无穷美妙和格致有序。我越来越喜欢自生自灭的简单的看似寂寞的事物。那是一种真正的自在。大地之上尽是些最简单朴实的道理和存在。——这是沉沉的大地原野启示给我的。
季节轮回,山野里那些农人的喜悦和幸福也是累积着的,即便他们的土地不一定换来足够丰厚的收入。很多时候,农人的喜悦与他们内心的计算无关,就是说,他们的喜悦和他们的忧虑无关。他们把那部分忧虑归于他们的命和运,而把喜悦归于他们最真实的生活。所以,他们总是表现的很快乐。就像一个抚养孩子的人,目睹孩子成长的快乐和对孩子未来的忧虑无关。我们想象一下,在广袤的土地上农人们正在累积着不尽的快乐,是一件多么盛大的事情。成熟中的粮食正在变化着颜色,阳光和雨水的营养正在进入粮食内部,变成一种从内部照耀原野和胃囊的光芒。而被照耀的最亮的是农人的汗水和淳朴的目光。宏大的原野和盛大的农事,是发生在土地上的叙事和狂欢,却又是多么寂寞!而这正是他们的日子需要的寂寞。农人的节日其实应该是人类的节日,农人的快乐和喜悦其实应该是人类的快乐和喜悦,农人和土地的关系其实就该是人类的一切关系的基础。而事实上我们常常忘了他们。我们躲在城市里,躲在另一种格局和关系里,每日吃着粮食,却从来不知道它们的来历,从不参与土地和粮食的欢乐。我们只疯狂地关心欲望上面的部分。而粮食啊!多么低矮,一直萎缩地被冷落在欲望的下面,我们根本看不到它。按说我们和农民的关系应该只是一种分工的不同,居住地的不同,而非等级的高低,更非精神与情感的断裂。但在人类史上,最大的玩笑和荒诞是,我们总是奋不顾身地站到农人的头顶上去,并在一个民族的语言里,将他们定格在被鄙视和嘲笑的地位中。我们故作优雅地坐在咖啡馆里喝咖啡,谈学问,我们一直觉得我们身上所附有的农民的古老来历羞辱了我们。那些远离土地的人在所谓的提升里坠落。无论是面对鄙视还是赞美,农业文明一直兀自不动地处在那里。农人在他们的平淡里实现了超越。
古老的大地所承载的具有强大自然主义和人文主义的农业文明,已被我们所抛弃,若不是粮食、蔬菜和水果的挽留,我们哪里还有对大地的记忆与感恩?我们疯狂地崇尚钢筋水泥的结构,崇尚等级与品牌,以消费主义作为立身之本。我们在所谓的工业文明和信息时代里狂欢,却发现大地依然明亮,远方的城市却已生锈。无论它的锈迹多么鲜艳。
大地一岁一枯荣主要是说植物的枯荣,至少我们看到的是这样。所以,我爬上山,常常看到的是浓密的没膝的枯草。冬天的枯草的姿势还是一样的姿势,只是变了颜色,由绿转黄,并停止了生长。它们是山体的毛发,守护着大山的温度。在枯草中穿行,有一种特殊的柔软感,让双脚和坚硬的石头碰撞不出声音。其实浓密的草丛里藏着无数的种子,它们在等待季节和温度。每当我看到大片的枯草,我都有点燃的欲望,那是另一种生长和疯狂,是枯草的祭奠。我没有拿出我身上携带的火种,但我看见夕阳点燃了它,燃烧了它。其实枯草中还有另一种生长和激情,如果你看到一片被压倒的枯草就会同意我的观点。那是情人们在枯草上的燃烧,折断的草梗一直幸福地疼着。在冬日的山上你会遇到和夏天一样多的树,只是这时候的树只有枝干和光裸的树枝。像山的各种各样的犄角。树的颜色大都暗淡了,只有桃树的枝条还是红色的,能看到血液还在律动,如孩子的脸一样被冻红。而柿子树、核桃树、山枣树、栗子树等都在向着颜色的深处沉入,显露岁月的冷峻和铁青。而花椒树则几乎就如死树一样。
但激情依然在冬天的枯草上树木上累积和生长。
二 行走或垂首:叩问与天问
时光如箭矢,……竟然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固执地,其实也是肤浅地和山野大地厮守着。大地深处的泉流依然在流淌吗?大地深处的野火依然在燃烧吗?如果一直有雨,那些鸟儿的翅膀是湿的,是沉重的,是不能飞翔的。那些埋在土地深处的先人,你们在对岸还好吗?私下里,我一直觉得那些先人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尤其相对于今天迷途愈深的人类。我们不能只赞美苟活和苟活者。我们应该敢于让灵魂脱离肉体飞翔,站在这个世界与那个世界里的人们说话和交流。哪怕只有一次。并应该因此获得赞美。
墓碑,是大地之上最醒目的人类地标。它几乎是我们的一切精神按钮,是人类整体棺柩上密密麻麻的棺钉。人类的那个巨大的统一的棺柩是人类温暖的归宿和避祸处。它的存在是为了让人类更稳定些。当今天的人们疯狂地自我毁灭的时候,我知道,并不仅仅是我们身在的世界在破损,而是世界留给我们的棺木朽了,棺钉锈了。我们连一口棺材也得不到了,我们的死亡已经失去了棺材和墓地。一个活着的人在逝者面前永远是弯曲着的、佝偻着的,只有逝者在狭窄的墓穴里真正打开并伸直了自己。那个墓穴虽然狭窄,但那是真正的属于他自己的空间。——所以我每每在原野里,从先人的坟墓边走过的时候都会静息、驻足、合掌、心拜,对他们表达最真、最深厚的敬意和尊重。这样的真诚,以及思与想证明着,活者天然在向着逝者鞠躬!
我是山野里的游走者和沉思者,这样的沉思其实是和山野的一种共同呼吸。它平静而又深阔,向着原野深处和灵魂深处漫延融入。而且在山野里更能感受到灵魂的存在,感受到它的丰富性和完整性。灵魂的存在很大程度上是语言的痛苦。它证明的是生命超越语言之上的那部分存在及丰富性。我们总认为生命是可以被语言表达的,所以我们都在疯狂地表达。其实很徒劳,在山野你尤其觉得徒劳。尤其怪诞的是:当我们表达了很多,并不是我们己做出的表达更丰富了,而是反向地开掘了生命内部“不可表达部分”的最大丰富性。我会在那一部分丰富性里深入。“艺术的最高目的,就是把自然显示给我们。”【柏格森】——这也几乎可以成为判断我们所写下的文字是否属于艺术范畴的一个标准。
我走过这个世界,一直妄想不染尘土。被语言宣布生,被语言宣布死,而我一生一言不发。偷偷地躲着命运,死亡时依然保持着出生时无邪的表情。当确信这个世界还有一种可以令我独自享受的生命颜色的时候,就稳定了自己与现实的距离,也就在自己的生命轨迹里得到了从容。从另一维度说,不是世界在承载我,而是我在通过自身的主体认知来确定世界的存在。人认识不到这个认知的存在与真实,是因为我们把其隐含在“出生的真实就是世界的真实”里去了。每个人作为一个封闭的个体、一个自我浑圆的生命体,世界的存在性必须要经过每一个这样的生命体的确认。否则生命就不能到达世界,世界也不会真正到达我们。每个生命的出生里都包含着世界的一次重新出现。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我们都是创世者。这是生命到达世界的最大寓意和昭示。我们忘记这样的确认是因为我们一直依赖于人类源头的确认。但世界的主体性不能代替个体的主体性,世界的存在亦不是公共性的,有多少个体生命就应该有多少对世界的确认和看法。甚至可以说,有多少个体就有多少世界。不然一个人的死亡就不知道归向哪里,就不知道向什么告别。所以,世界是在无时无刻不在发生着的即生即灭和即灭即生的生命中永恒和存在的。时间的流逝成为世界最大的运动。时间就是神。
这些问题如果坐在书斋斗室里思考会无比压抑和沉重,而在山野这样思索,只不过是行走的过程中,思考一下选择哪一条小径走下去。
秋天的山野最能对应和象征生命的景象,那时候新粮在渐次成熟,玉米、地瓜、花生闪耀着崭新的泥土的光芒在靠近我们。豆类也越来越颗粒饱满。甚至苹果、花椒也即将到达成熟。大地的秩序总是让我感觉美妙。我抑制住胃囊的蠕动,以一颗植物的心走进原野,融入泥土和作物的光辉里。在节气里行走的大地,总是在它的远行里遇到我,以及我们。
每次走过玉米地我都想掰几个玉米。每次路过花生地我都想挖几趸花生。每次经过地瓜地,我都想扒出几个地瓜。路过果园,我就想顺几个桃子和苹果吃。但我从没有偷偷弄过。一把道德的钳子会拧紧我心中的某个地方。其实很多农人完全不在乎,我曾几次在果农在场的情况下摘果子吃,他们甚至会告诉你哪棵树上的果子更熟一些,甚至告诉你去哪里洗一洗。我知道市场上农作物产品都很丰富,现在的农人知道城市人的癖好,会为了好价钱将很多谷物、新粮、瓜果提前上市。但我还是不喜欢在城市的市场上等待蔬菜和瓜果,我就是喜欢直接从田野里摘下这一切,洗去泥土和浮尘,直接送入我的胃里。这才是真正的人与食物的关系。我童年时在故乡就是这样的。那时候姥姥怕我饿的等不到做熟饭,经常带回玉米、麦穗烧了给我吃。
在作物的所有序列中,麦子和杏那么早地就离开了原野,那是发生在夏季的一次大规模的收获,我为它们不能来到秋天而伤感。现在秋天的大地上,谷物、水果、蔬菜姿态纷呈,像圣物,又像奉献给上苍的贡品。面对这一切,我内心的惊叹和震动总是无以复加,我因此获得一种世界的超验的意志让我进入世界和生命的内部。
我此时站在原野的边缘,零星的悠远的狗吠声中充斥了太多的嚣闹的人声。我在想,曾经在万物的序列中天人合一的人类,何时开始生长出它的毒性,并因此踏上了万劫不复的不归路?在静默中延续的大地上,我常常只想倾听河流,河流啊,这大地上延续的无穷指向。我以魂魄沉入你,你是大地上唯一的声音,像时光的声音。而我是无限世界的核心,是无限中最坚实,也最坚定的自我守护和局限。天空在最远处下沉。只有我头顶处似乎最高。——它好像很大度地容忍了我的存在。
向我们提供和呈现万物的山野,没有理由不成为我精神的属地。我把生命中一些从不表露、从不呈现的闪念,当做我生命最大的意义。而这正是山野给予我的,也只有山野能给予我。而黑夜的苍穹下,沉寂的大地上,当我躺在床上,躺在棉布和棉花里,当我到达睡眠和梦境的渡口,我的心依然在夜幕深处的茫野上,那里,沉沉的万物一起与我同眠同梦,它掩藏下我所有的痕迹和呼吸,但我知道深不可测的黑色中到处都是我的目光,是我的思索留下的把柄,以及到处都是我们爱的遗址。我和神祗是日日的山野造访者。这让我每时每刻的站立和每一步的行走,甚至睡眠和梦境都成为凭吊,无论身处其中还是在一个另外的地方。曾经的爱的岩浆让大地四季潮暖,天空的巨眸垂临慈祥。
三 山野从来不是风景,而是一种格局
每当走进原野,我常常觉得,大地呈献的不仅仅是丰富性,更是一种带有天地威严的稳定性。丰富性会让我情绪激昂,惊诧激动,会让我的生命汹涌激荡,赞叹造物主的神灵之力;而稳定性更让我感到世界在秩序之上的庄严与圣力。这样的稳定性在构筑着大地上无边阒静的内涵。当我感觉到这样的稳定性,内心里会有一个跪拜的姿势。
如若走进原野深处,这样的感觉会更加强烈。我常常觉得,大地的存在,不仅仅是为了承载,而是一个巨大意象的暗示。是一部最完整的已经打开的造物者的教规。
行走于原野,每每对那些看似无序,实则秩序严整,尊循着尊贵的天地法则的植物们充满敬畏和叹服。那些植物们在天地间、在大地深处寻找、获取并遵守着生长的根据和造物主赋予的神奇的合理性。这也是植物高贵于人类的地方。
我对很慢的事物充满迷恋,而停止了的事物几乎能让我震撼,因为它几乎具有和历史同质化的美感。所以我近来老是想起那个春天里我曾经去过的村庄:南慢村。那个“慢”字出现在村名中显得特别醒目。我似乎从这个村名一下子看到了农人心中的许多东西,看到了他们心中的老时光。我极其喜爱塌陷的村庄的中间地带,在那里停留的阳光就如一个时光的金湖。它像是在给急促地穿过生命的事物送行,并珍爱那些在生命里停留的事物。我是静止的那部分。
我也曾在一个叫绸蒲村的山野里遇到过一个老人,他对人生和生活充满了嘲讽和怨怼。对外面的事物无法掩饰他的反感。他的性格里有让人讨厌的地方,我甚至能断定它和子女感情一定不好。但我几乎完全理解他。我在乡间遇到过不少的类似的人。这样的人年轻时大都有过想法,曾经踌躇满志。但残酷的现实让他们只能一步步走到现在。而他们至死不会坦然接受。他有七十岁,现在是一个老羊倌,肱骨头坏死,行动不便,拿着马扎,拄着拐杖在树林里放羊。去年冬天我就多次遇到他。他的家就在林子里,是林子深处孤零零的一家。那简陋的房子里住着他和老伴。很幽默的是今年他戴了一顶红色的鸭舌帽,即便在城市里我也没有见过那么艳红的帽子。他坐在马扎上,光暗了,倒有了油画的感觉。更像了他生命本身的颜色。他虽然性情怪戾,但每次与他遇到,他总是愿意和我交谈。我总是想,一个被生活和生命摧折着的人,他的某些气愤是多么合理!我一直反对那些口号式的理念,——比如我们应该多关注他们,应该帮他们改变命运等等。其实是我们一直在破坏着他们,是我们在远方伤害着他们。其实我们所应该做的就是,在远处,在那个叫城市的地方,少做一些破坏他们命运的事情就足够了。
此时的我,来到一片灌木和乔木杂生的密林中,空气中突然有一片女人的哭声,是的,是一片,不是一个。从方向上判断就是我正在穿过的墓地。我穿过时就看到有两个老坟上堆了很多花圈和扎材。女人的哭声就是哭坟的声音。之所以没听到男人哭是因男人都趴在地上哭,声音传不远,传到地下去了。女人要仰着脸哭,要拖长调,哭声就传远了。我四周一片欢快的鸟鸣,因此哭坟声并不显得悲痛。这样的事情总是很平静地不惊不乍地在山野发生着,是一种乡村独有的岁月和节奏。
在山野里行走还会遇到那些陈旧的已经离乡村越来越远的事物。我在一个叫青冶行的村庄向南骑行时看到了应该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建造的乡间水利工程。上面布满岁月累积的颜色和斑驳,还有在它的每一条缝隙里生长了一代又一代的野草。我能断定它依然在使用,因为它虽然已很陈旧,还保持着相当的完整性,没有一处是破损的,甚至看不到任何攀爬处,这一切都让我感到了农人对它的维护和敬畏。而在丈八丘村边我遇到了数座山民过去烧石灰的老石灰窑,用它烧制的白灰垒那些石头、土坯墙和苫草顶的房子。现在都成了遗址。我常常觉得,相对于中国北方广大的乡村石屋的无边普及,以及生存意义上的深厚文化性,古罗马遗址的意义并不超过这些石灰窑遗址。
走进原野,融入自然,才更发现人类自诩的现代文明正是一种人类枯萎的状态。那些看似陈旧的,甚至已经废弃了的东西与乡村更和谐。它们也许应该消失,——毕竟人的生活方式在改变在延第。但它们实在消失的太快。也因此强行被这样的速度带走的东西太多。
我更喜欢在大地上遇到柴扉。石头与泥土是最原生的东西,而柴扉因为颜色的老旧,似乎也像是原生的东西。它呈现着农人和山民的生活老旧的过程。它们是最真实的东西,我们骨子里都曾经有这种东西,是我们古老的记忆。它们形状各异,又基本一致。朴素且简捷。而且它竟然不是展品,是真实的存在,它活着,在大地上,在原乡。是最宁静的开合和叩问。不过,它们也快成为关于我们自己的展品了。
林中的空气是可以润肺的。走在其中,当然可以听到各种鸟儿的叫声。有一种叫灰喜鹊的,当地人叫野雀儿,尾巴很长,体型美硕。但叫声并不很美,发出的声音似一把把剪刀,剪着空中高处的空气。而那些体型很小的家雀己经开始落于林深之处。我每每愿意在黄昏看世界日暮影沉,看倦鸟归巢。林间的落叶,厚厚地覆盖着,比湖水还深,承载着旺盛的夏天,还有世界刚刚沉淀下来的激情。斑驳的影子,与光的碎片铺展着,分不清哪是记忆,哪是遗忘。每株树,都生长出了仰望的方向,鸟儿和蝉鸣,模拟了最低的天空的穹顶。树一直在这里生长,流动的岁月,移走了你的背影。即便你在远方开始老去,这里的你会永远年轻。就如更年变换的鸟儿。我每年都看到它们一样的模样,永远唱着生命。我来到世界看到的第一只鸟,似乎一直站在枝桠上,或电线上,像世界上永远只有那一只鸟儿。在我离开世界之际,它还将站在那里。而此生,我只是在一只鸟儿和另一只鸟之间,经历了世界,同时经历了自己。
有一次,我在那片树林子里看到了因食用人类撒下的大米诱饵而死去的麻雀,这也再一次泄露了人类戕害自然,其实是自相残杀的秘密。麻雀啊!你们应在天上雀跃,在云端歌唱。你们不值得用自己高贵的生命企图扯掉人类的遮羞布。人类已疯狂的不再遮羞。人类发展几千年,已找到了无数的残忍、歹毒、疯狂的借口和根据为自己辩解。他们已经无耻的明目张胆,无耻的心安理得。
此时我在四合的夜幕下的山野里,无数的枝条模糊地印在夜空的幽蓝里,像在编织着冥界。天上的月芽是无声的辉煌。我孤魂般站在一个小村庄的后面,再往后是几座安祥的坟茔。大地可以疗痛。大地上升起的灵魂,空旷,柔软,甚至有点天真。像死后多年的再升,亦如前世一样纤弱,优美,无所畏惧。
在山野深处,狗吠代替了人声。而无边的黑暗和无涯的寂静合二为一,为我一个人制造了一个宇宙,一个牢笼。一个我愿意身处的牢笼。
一个人越靠近大地,就会越靠近天空。在其中站立,天地之间竟是那么近的距离。当离万物中的一切都远了,就靠近了万物。当人在其中自然生成,就找到了人的权威、独立,而此时,多么伟大的欲望,都己不再是私欲。铿锵的大自然秩序,塑造伟大的宏阔,把世界的大美,藏在伟大的寂静之后。而这样存在的美好结果可以向回和向后永恒推演。
在这寒冷之夜
,让我们来回忆那条归乡的路吧!看看我们心中还有没有那架回忆的车辇,看看那车辇还能不能找回老马来启动归程,能否沿着归乡的路找到故乡,并准确无误地在故乡的古树下停下脚步。你真的敢保证你不会迷途?在今天还有几人有这样的自信?更悲凉的是,灵魂的游子即便真的守住了那个方向,你敢保证故乡还在那里等待?
在精神的旷野上,我一直追赶着我自己,疯狂奔跑。我感觉到了肉体在粗砺的风中尖锐磨擦的疼痛。更有灵魂飞扬的纵横和恣意。我在狂奔中破碎,消失。融入天边,那天地之吻处,那超越之外的太虚之境。让皱纹,以及累积在生命中的一切辎重在奔跑中脱落,直到把自己奔跑成一个孩子。一个有着嘹亮的童音的孩子。
我越跑越轻盈,那是让我们真正成为远离者的自我追逐。
我常常会在上午,用三个多小时,一直顺着缠绕于山腰的沙路行走,开始时乌云密布,到最后日午时刻,太阳突然钻出来,炙热的阳光从云端直泻而下。有一座小山叫鸡窝子崖(音yai),远些的山叫和尚头,村子叫和尚峪。我问一农人为什么叫这样的名字的时候,他说完后自己就笑了。他说:好听吧?我说好听好听。真的好听。我是如此迷恋山中的忘返,迷恋路转景移的行走。炎热的夏日山野,几乎和寒冷的冬日的山野一样,空旷无人。只树茂叶密,野草藤蔓葳蕤。易迷路。我一直行走,除了问偶遇的农人山名村名,一刻也不停止。行走已经不是大脑的决定,而是身体,甚至肌肉、骨头自己的决定。也会有些累,但对山中行走的迷醉让我忘记一切。
伐过树之后的树桩上,会生长出很大的木蘑菇。蘑菇肥的像一块肉。我特想采了它们回家做汤喝。但想到很多误食毒蘑菇中毒丧命的事件,最终忍住了自己的想法。其实,小时候我曾采过这样的蘑菇回家食用,味道又鲜又香。甚至那时候无知,从沤烂的棺材板上采过蘑菇食用,没有死掉,实在是命运之神的护佑。现在想来,还有些后怕。
我常常在山角下或者湖边遇到放蜂人。有一年春天我买了他们的荆花密。之后放蜂人执意用纸杯盛了半杯蜂蜜让我品尝。我全部喝了下去。他八零后的儿子也过来和我聊天。仔细给我介绍蜂蜜的酿造过程,讲他们去安徽去东北的经历。还专门打开一个蜂箱,告诉我哪是蜂巢哪是花粉哪是蜂王浆。觉得他们像亲戚。一年之中我总是多次找到他们,分别买他们的油菜花蜜、槐花蜜、枣花蜜等。
如果傍晚从山上下来,我喜欢在一个水库的大坝上坐着。四面环山,暮色一点点在山顶、山脊上暗下来。那条神秘的线在夜昼交替中先是变得清晰,之后又渐渐变得模糊,深深地嵌入夜幕成为暗纹。零星的灯盏在山坡上的人家里亮起来,迟归的宿鸟若有若无,却又是如此真实。湖水由清亮变得稠密最终归于夜色。水远处,似乎总有几个祼泳者。
我喜爱被雨洗过的南山,若是雨后,南山似在天地间稍稍向远处退了一步。它几乎与天空同色同韵。有时我会选一个有云有风的日子,在山野转一天,像是专事去迎雨的,却始终一滴雨不见。但天一直阴,大片的云在风的调动下,大规模在天空移动。我喜欢这样的没有阳光薰染的云,纯粹,干净,明暗适度,更本质。空气清透,大地澄明,目光极处,没有阳光干扰,事物真切。开始我沿着一条河走,从下游至上游,寻找着大地和山的水脉。甚至渴望变成鱼沉入河底,变成白鹭飞入云中。我会在找到那条小路后离开河流向山上爬去。一切灰蒙蒙的,又似有些透亮,不,应该是一切都似透未透。这样的天空最适合孕育什么,比如雷电雨。事实上,这正是雨即将到来的样子。风已驮在了隐约的鸟的翅膀上。视野中的事物混沌未开,并因混沌未开而生机勃勃。物种孕育,新气象初成。那里藏着我们古老而遥远的胎血。它们在时间里到达这里,并于此等待我们。这份机缘和美好,很多人已感觉不到。它开阔我们,也局限我们,是我们的一种确定。自然,是每个人放置在远方的宁静。现在,我已经学会了更多的时候置身于这宁静中。让这种遥远成为生命中的一个地方。若是在酷暑之季,烈日,松风,朗云,山顶,似乎更吸引我。我的生命渴望着炙烤。我曾经刻意选择入伏第一天,趁中午炎热,上午十点始,至下午三点,我登上了山顶。尽享蓝天下层峦叠嶂的世界,以及从每一块岩石上蒸腾起来的热浪。我大汗淋漓,像一场天地洗礼。知乐不返。虽然暑热,山顶却松风激荡。百鸟唱,千松鸣。浑然的自然协奏曲。那时的我远眺八荒,灵魂随四野铺展。山峦起伏,谷壑幽深。我如国王,山河如子民。在夏日世界盛装的时候,我却赤裸。
对自然世界最大的描述,就是尊重它的真实客观,尊重它的呈现。不虚词不泛情。而最好的做法就是把自己与世界置入同一结构,以对待世界的态度对待自己。世界的真实是美的极限,也是美的界限。任何超越真实的溢美都是对自然法则的污辱。自然世界的存在,没有美丑差别,只有呈现的不同。也因此我们对自然根本无法赞美,对自然世界也无法表达出任何不满意。
我常常祈求万能的主宰,将世界永远停留在黄昏时刻。我对黄昏有着深度的迷恋。斯时,一切事皆已结束。上帝永远不要再给人类斗志和激情。整个世界都在整理自己。那时,时间的形态已经达到了美的极限。在那样的节奏里,祈愿让自然万物一直生长,让每株树都获得天空、风、鸟儿和节气,让石头上都长满青苔。让那些逆自然的人类,抽干水份,立地成雕,抑制这世界上的毒素和罪行生长。让静止,给他们黄昏般砉然的暗示。让人类成为万物的装饰,并配得起万物的装饰,成为一切正在生长的生命,永远不可逾越之界。还给这世界,史前的轨迹,和永恒寂静。
我对一切事物都是这样,往往我惧怕什么就沉迷于什么。我惧怕黑暗,我沉迷于黑暗;我惧怕孤独,我沉迷于孤独;我惧怕时间,我沉迷于时间;我惧怕死亡,我沉迷于死亡。我惧怕什么,就沉迷于什么。也包括这山野和黄昏。
置身万物,感受自然法则,心身沐于恒定的阳光、风、月光、黑暗和藏于自然内部的秩序中,可以廓清事物的本质。而在现实中,我们几乎看不到真实客观的事物。混乱的世界,已经丧失了事物的根本。真实永远存在于天然之物中。
但必须承认,人类至今依然是自然秩序中的逆者,异物。是自然法则和形态的破坏者。我们一直是自然的对立存在者。这似乎也预示和决定了我们必然的命运和结局。
是的,不祥。
四 季节的足音在倾听者的生命里是有回声的
秋天,盛装的大地。让我们围坐它的四周。
秋雨绵长,季节忧伤。秋天的声音像雨滴一样悬挂在这个世界的各个角落。除了庄稼的生长方向明确,连天空都失去了的世界,一切迷茫。到处都是湿润的,脚印泥泞,所有的低洼处都形成水洼,秋水漫漶。颜色越来越浓重的秋色,在生命里增加着中年的纹理。一年中,这是给生命着色的季节。秋天过后,叹息会更加凝重。
我一直不能够接受我不再年轻这个事实。我的很多痛苦也正是滋生于此藏匿于此。我要永恒的青春,我要永远鲜嫩的肌肤、永远油亮的发质和永远坚固的牙齿。如果别人对苍老能够接受,让别人苍老去吧,我不接受。但不接受我也要在群山和岁月的苍茫里走向苍老。虽然我知道这是人类的规律,是岁月的必然,我还是不接受,并且一直抗拒。哪怕将来我已经成为一个腐朽的老翁,我的内心,也永远不接受这样的必然。我渴望做时光逆流中的我。
我相信这是一代中年人的现状与喟叹。——面对着此时倦怠、混沌和无情的下午时光,我笑的那么阴郁和悲惨。
在秋天,我们更容易想起并思考中年的话题。中年秋季的阳光像中年的血浆一样粘稠。——此时,如果我们听到了时光无情的声音,我们就耳鸣了。精神上的耳鸣。
秋天是一年中岁月开始减速和回首之际。一直累积的生长的重量,令世界辎重增大。春天夏天做什么都没有顾忌,秋天却是顾忌的,它要承受这沉重,它已不能迅疾地往前奔跑。秋天开始走的慢了,它要在大地上多站一会,直到它最终载不动了,停下来,它便召集那些春天的播种者重新会聚原野,让他们载着他们的收获归仓。
一群不知道从哪里醒来的湿鸟在叫,声音浑浊,令我想到那应该是一群病鸟。现在粮食未熟,草种子还没有长成,它们还没有更多填充胃囊的食物。连续阴天下雨,它们在夜晚宿向何处?低矮的空间、浓湿的空气,它们去哪里飞翔?突然感到,巨大的空间里,充满了我的疼痛。而心,是那颗疼痛的种子。
但在这样的季节,在这样的旺盛的雨水里,植物们却有些骄傲。
雨一直淅沥沥地下着,我在下午的湖边已经听到过这样的雨声。雨连续不断下了一场又一场,一层一层地在这个世界上粉刷着秋天的颜色。我的身躯在这样的世界里下沉,我知道会逐渐地被这个叫秋天的事物包裹起来。而就在不久前,我还是夏天的身形,赤身裸体,汗水挥洒。季节的转换里,是生命的变色龙在变幻着颜色。秋天刚开始,我就感觉我开始不那么激动了,这让我有些疑惑和茫然。我肉体和精神的门开始变得肃穆,想对这个世界做出转身。心也回到了肉体深处它一贯的位置,不想再对世界表达什么,甚至愿意对世界逆来顺受。我怀疑这是我吗?这样的感觉会很久吗?而那些性子凶猛的藏獒是在进入秋天时才开始发情期的。我为什么不能也像藏獒一样?所以这不是我的秋天。
秋雨如黑漆。
秋天,也是土地长的最高的季节,植物葱茏,几乎所有的植物都已经长大,把泥土压低。玉米声势浩大,最像农民,高粱现在已经是配角,很难成片,站地角、站河边,而童年的故乡高粱是要多些的,虽然那时它们也不是土地上的主角。棉花、豆类高度接近,人站在其中还可以露出上半身,地瓜和花生最低,却藤蔓密集,绊脚。野草从来不是农人种植的,却极旺盛,掩住了乡野的小路。直到深秋,杨树、柳树、榆树、柿子树、板栗树、核桃树、槐树的叶子都落光了疏朗了,天空就亮堂了。
……谁一直在跋涉?谁一直在思索着?谁一直在追问?……今天的雨简直不像雨,只是感到一天阴的很厉害,却没有看到一丝雨线,没有听到一下雨声。而路灯之下,竟然有水洼,整个柏油路,以及整个目光极处都是一片黑黑的油亮。——这个世界好像是自己把自己弄湿了。
像我这样出生于村庄,一直坚持乡村美学、尊崇农耕文明的人,有些先天的封闭和后天不可更改的狭隘是必然的。城市里大楼和院子很多,“门口”密集,叫“机构”的东西太多,我难适应。其实越来越让我不能接受的是城市书多,说话的人也多,都能说出各种花样的话,这也让我惧怕、胆怯,因此我面对他们口舌木纳、眼神呆傻。但我发现其实城市人更封闭,因为他们没有天空、原野和节气。他们被封闭在一种叫“知识”的事物里。
那天我去邮局,我看到大街上的影子已经开始和以前不一样了。影子薄了,空气的透明度在增加。人也变得比夏日肃穆。抬头看看天空,天空远一些了,阳光的线也因此拉的很长。在空中展示着它的径度。是的,这是秋天开始的样子,我是认识的,我生命里有它的无数痕迹,以及对它记忆的无数的影子。
我坐在这个清晨里,从窗口望着南山,望着愈来愈深的秋天。心境中充满了秋凉。便愈发变得孤单。天下者们,我窗外的世界,正是你窗外的世界。而每个人的窗口都在另一个人的窗外。想想,我们每个人就是这样围着世界而坐,我心中惊奇于这种美妙。
回望岁月中我一直奔跑的身影,我跑啊跑啊跑啊,我跑到了这个时间的路口,从此,我开始被一个叫做“中年”的事物修饰着。而那大山沉默的暗示,在我血液中太久了。我向着石头的气质靠拢。骨头,正是结构在我生命里的石头。
在山里,棉花是一种少见的作物,但我还是经常遇到它们,虽然总是那么一小片一小片的。我会蹲下去闻它的气息。对棉花的记忆一直温暖着我。我平原上的故乡是产棉区,所以一多半的土地要种棉花。它应该属于木本植物了吧!童年的我被大人指使着曾经干过所有与棉花有关的辅助劳动。从糊培植棉花苗的纸筒开始,掐顶,打杈,直到拾棉花,直到收棉花棵。而姥姥腰间扎着包袱在棉田里拾棉花的形象是最美的。那样的秋天是人类积累温暖度过冬天的开始。
很多时候我也会遇到少量闲置的土地,或者总会有极其少量的作物不收割,被农人舍弃在地里。我不知道他们这是古老的习俗,还是当代文明的斑点式呈现。因为有的地方有祭秋的农耕仪式。在广阔的土地上种植而不收获,这太考验我们古老的土地伦理观念。我们和土地的古老关系就是劳动与果实的转换,而他们敢于以这样的姿态保持和土地的关系,我觉得是应该探究一下他们核心的理念是什么的。——粮食,在农人那里也不那么重要了吗?而这,多么危险!
如果骑车,我可以去一些更远的山。比如奎山、阎王鼻子山、玄羊山、断鲁山、旋崮山、莲花山、寄母山等。而这个叫石柱山的,我在二十年前骑车到达它的时候,就一下子被它吸引了。它的美在我看来就是松树、石头,以及它呼吸均匀的幽静。石头造型奇特,神态百变。无象,而又接近大象,接近天象。不知道为什么当地人把这样的石头当做求子的地方,据说特灵验。而我觉得它造型奇特,有灾难化石之象。后来我无数次来这里,每次走到这两块石头面前,我的心都会紧一下。
紧靠石柱山,就是一片波光潋滟的湖面。它在起伏蜿蜒的山峦之间铺展的那么自在坦荡。是一面神镜,把美好的山色天光照在其中。我站立的地方是一个叫“龙居”的地方。为什么叫龙居,我不知道。问劳作的农人,也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一带有着丰富的神话传说。如“黑龙江之黑龙”的故事,如“台子出娘娘”的故事等。我觉得,在这里是可以做神仙的。
就在湖边,就在这个龙居山庄的一个角落里,我看到了一个石碾子,看到它的一瞬间,它就一下子和我记忆中的某些童年的乡村生活经验融合在一起了。石碾子整洁,带着石头的光泽,一看就知道它不仅仅是个摆设,而是和当下的山民生活密切关联在一起的。这个意象,在很多地方已经很陈旧了,正在岁月里逐渐变得古老,正逐渐被弃掷。而眼前的这个石碾,这样的实物记忆却是有温度的。当看到这个简易到极致的山民居住之地时,我立刻闻到了浓郁的家的气息,是的,是一个家,一个真正的家,是肉体和灵魂都可以安居的地方,是人类祖居的地方。里尔克的诗句里说:如果你此时没有房屋,你就不要建筑。我觉得里尔克一定不是指这样的房屋。它的描写是对工业文明到来的迷茫。我在村边常常遇到正在建造的房屋,有时它只建了半边,我就在心里虚构那是正在给我建造的房屋。就建这一半,就让它遮挡半边的风雨和阳光,而敞开处正好可以面对大地山峦日月。我渴望在这里安居、迎亲、交欢、繁衍。让更多的子孙在门框里进进出出。
我所身处的山野都是一些普普通通的没有名分的野山,但我也庆幸我目光极处的山峦是一座座普通的山,而不是名山大川。这样我能够和它自然地面对、交流、融入。它们的山脊线我可以自左至右做一个最笨拙的描写:起于平畴,升高升高,微降,再升高,降低,再缓缓升高,缓缓降低,再升高,急剧降低,再次升高,平行拉长,直到消失在视野或者凝望着它们的眼睛一样的窗框之外。它高低错落,起伏有致。像音乐曲谱。
在山上绕来绕去的感觉是美的。这缘于自己和山野在气质上的完全融合。我对山野是不挑剔的,只有一个要求,即越偏远越好。我去山野从没有具体目标,就是行走,当身外的天空、山影、树木让我悦目,我就会停下。行程没有设计和刻意,只有对原野的感觉。对于一个经常走入原野并热爱原野的人,这感觉很可信。在山野行走,不能怀着太多心事,生命内部不能芜杂,尤其不要把俗心杂念带进去。面对原野要像面对神堂,那本就是天地构筑的巨大殿堂和乐园。因此要有虔敬和真诚之心。所以在山野中一只鸟儿的意义是巨大的,它在一切意义上都是你的伙伴;一条小径的意义是巨大的,那是预设的神秘而又明晰的方向的指引。
也会有这样的小径,从巨石和石壁之间直挂下来。如果沿着这样的小径下山,身体是倾斜的逼仄的。倾斜,逼仄,让你塑造了一次你自己的山势。让你的来与去都那么充满韵味。如果你找准了一条小径,那你就放心好了,它不会消失,不会欺骗你,它会忠实地带领着你,哪怕某一瞬间有些模糊不清,但它还是会给你一条痕迹。脚步不会迷路。即便是初遇某一条小径,你也一定要信任它,它会带你到达心欲去往的地方。这往往也是记忆之路,时光之路。山野里的小径就是绝美的艺术品。
下山时常常会遇到柿子树。它们大都站在离公路较远的地方。这一株柿子树,有些瘦。其实我之前在深山里远远看到了两片柿子林,而且那些柿子树要大的多。因为累了,没有走近去亲近它们。这是我下山的时候看到的一株。与它擦身时我们互相照耀了一下。我最喜欢的树有两种:一种是故乡的大枣树,再就是这里的柿子树。它木质坚硬,骨节有力,很像是树根从土里爬上来,枝杈就是爬高了的树根。树身的颜色也黑,很苍老的样子,可以依靠。
有一次我在下到山底时遇到了一个正在采摘园子里的辣椒的农妇,绿的红的辣椒已经快满了一筐。仅仅是和她搭讪了几句,我临走时,她执意要将她筐中的辣椒送给我。我实在不能接受,坚拒了。她美好的情感我却收下了。离开她不久,我看到了一片地瓜,地瓜秧浓绿鲜嫩,我私自采摘了她家的嫩地瓜叶,回来做了汤。汤鲜美,像农妇的美好情感。
在我们吃了一个季节的桃子、蔬菜、粮食后,让我们回头看看那些给我们奉献果实的树干和庄稼的秸秆,看看那些禾苗,看看那些质朴的泥土,以及那些泥土中盘结的根脉吧!
……又阴天了,零零落落有雨水跌落的声音。我喜欢这古老的天空、这古老的空气、这古老的雨水。——像是在延续什么。在我们将什么都中断时,它一直默默地延续着什么。是啊,延续着古老的一切……还有我们古老的心脏和古老的梦境。
人类的历史总是烫的令我们无法触摸。所以我总是更多地触摸自然,触摸山野,来给自己降温降噪。
今天起来,窗外仍然继续着昨天的雨水。南山一片迷蒙,站在电线上的鸟儿也一定湿漉漉的。我在想今年的秋天像我的生命中经历的哪个秋天,在这样的追忆中,很多童年和少年的影像回流,历历在目。我们的生命里已经埋住了很多的秋天。一层一层的,构筑着生命的页岩。
我曾经多么热爱秋天!并且我依然爱着它。佛若我的生命里重叠着无数个秋季,佛若我的生命只有这样一个季节。但行至中年,我有些感到了它的森森之气。我相信阴阳之说,相信有阴阳之气和阴阳之境存在,在秋天,我佛若感到浩浩阳气在下沉。
农人关注原野和大地,是关心在它上面生长的植物和收成,几千年形成的这样的古老情感令我们敬重。而我们这些顶着文人称号的人,因为并不特别关注土地的收成,往往被人嘲讽为是一种对泥土的虚假感情。我并不这样认为,我们往往因为没有直接的目的,而获得了对大地超验的审美力量。这样的力量,和农人在艰辛的生活中形成的坚韧的力量组合在一起,才是我们面对山野大地时完整的目光和情感。
五 岁月是大地上生长出的一种植物
想念你爱的人吧,想念孩子吧,想念原野和粮食吧!想念遥远的岁月吧,想念宇宙的深处吧,这样就会有神秘的力量降临,让你不会向着生命的深渊跌落的更深。——站在山野深处,站在大地中央,我常常这样想,并在心里转换成明确的语言说出。
人的姿态大体本来应该分为两种:出世,入世。这两者的和谐和出入有序是可以塑造一个接近美好的世界的,是可以塑造一个接近美好的生命的。但在今天人的姿态必须分为三种:出世,入世,混世。更残酷的是,在今天出世与入世者皆为少数,混世者众。——我们怎么还能期待这个世界还有更多的希望和美好呢!
而万物的存在只有一种心情和姿态:委屈。这是我在最平静的时候感受到的,也是我对万物的僭越式感受。
我与这世间万物并存,温度适宜,色彩冷凝,连接却又分离,依靠却不与之相拥挤,谁也不再拥有谁的灵魂。我在这样的存在里,感到了自己的品格和洁净。
群居让我恐惧,在人群中人人都向外散发着毒性。我在人群中木然地走过。我至今不知道我是不是人群中的一个。无论人们多么生动和不同,我们顶着的是相同的天空,呈现出的是和世界相同的表情。我的目光渴望越过什么,哪里可以作为一个终点?我和人群之间不时地变化着距离,语言让我们更加陌生,这么多人是如何来到这个世界,这个问题让我茫然和疼痛。
每当这样的时刻,我常常觉得无论是谁制造了人类,制造了万物,制造了时间和存在,制造了生与死,我都认为不合理。并进行拒绝和否定。这也应该是任何一个生命都应该有的最基本的反抗。
我知道,这是人类一直思考又一直回避着的话题。古人的悲伤也是我们的遗产。但我们的悲伤并不是在重复他们。
在我不是身处山野的时候,我趴伏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山脉,这样思索着。
秋阳晒热了我的窗台和我的床被。
虽然我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暖过来。
如果我不在家,我就会在原野里。去往原野的路,充满神奇和迷幻,节奏越走越慢,视野越走越阔,而心越走越敞亮。山坡、树林、村落、石屋可谓百读不厌。久了,我甚至从来不渴求走出新意。是啊,为什么要走出新意呢!就那么一遍遍地靠近它们,重复的感觉亦会令我陶醉。热爱土地,热爱山林,热爱大地上一直呈现和存在着的一切,是一种古老的人类感情,这样的情感在我生命里是一个富矿。我常常觉得在原野里疲惫,都是幸福的。那样的疲惫就像是和原野另一种方式的交流,甚至是人类的一种亲近的方式。人一进入原野,就会丢弃急躁和慌张,呼吸在大地的舒展里均匀起伏,绵厚而悠长,深沉而饱满。与大地相伴不需要感动,但走着走着,感动就会慢慢滋生,心就会柔软和沉实。——这就是感恩之心?原野不躲避,不迎迓,不虚情,只在我的行走里退让和容纳,是一种超然的情怀。那一片片的叶子,一粒粒的泥土蕴含的品质,让跑过的野兔,飞过的翔鸟都品行端正,动静有致。你不要忽略一株花椒树或者板栗树的姿势,与它对视久了,你也会发现它们美的那么经典,那么曲满。它们一定是因为亿万年守护最初的形状才这样的。面对原野,是不能苛责的,不要期冀大地总是繁华似锦,不要奢望每一处景地都让你心动。原野从不披戴那样的华衣丽裳,它的高贵和华丽都是遮掩和收藏的,需要我们不仅仅用眼睛,而是用心,用我们所有的感官去感受。它有自己的格致,有自己的尊贵。它以最宽广的温厚尊重走入它的人。
——它的辽阔就像在走动。
大地正在边缘处枯黄,柴薪越来越多。
此时原野里已收获完毕,粮食已经回家,人类的家和动物们的家。这时候原野里有一种凝重的慵懒之气。随后冬麦呈现出倔强的嫩绿,并且地埂清晰。那些闲置的,等待来年播种的土地上,留着许多的庄稼的根和碎叶,会有放羊的人赶着他的羊们在上面移动,节奏缓慢。而我觉得那是行走的好地方,那里藏着我们已经丢失了的行走的节奏。而这时冬天已经到达了离我们不远的地方。
是的,这是我的秋天,这是季节和岁月的景象,是旅途偶然的美丽。那收获过后的混乱,以及颜色和水分的破损,就在我们身边发生,这不是充血,而是大地的失血,是大地的筋疲力尽。在我的眼中,山野中的一切都是美的,没有区分,它们只是美的方式不同,美的地方不同。行走中的我常常模仿树木站立,并且模仿它的疲劳,却使得我更加疲累,可这是我多么渴望的疲累!我的生命之树有着和它一样的落叶。而树木不能模仿我的行走,行走对于树是悲剧。这样想来,我突然顿悟:我的行走是不是也是悲剧?
生命的本义,只有在退后时才能得到。而我们却都在疯狂地朝前拥挤。
这株树在季节的暗淡里依然鲜艳,让我感到是大地上的一个奇迹。它站在这里不走,是在守护季节中的大地。它跟在季节后面,做最后的表达与陈述。它是一个季节的结尾,也是一个季节的开卷。它不是标新立异,它还有激情,它是等待,是大地序列里的异象。我与它遥望,不敢靠近,大地上有一种空间感是不能破坏的。
我就是大地的祭品,我的生命、灵魂、思想就是在这旷野之上生长,这生长的方式就是献祭的方式。在坡地、崖畔、土塬、河流之间我按照山羊的轨迹行走。滑一脚、跌个跟头都是快乐的。我是野性的,无形的,我会在泥土中坐下、躺倒、趴下,甚至打滚。甚至会做出令我自己吃惊的动作,比如在空荡的山脊上裸身奔跑。原野与天空构筑的空间有多么广阔,我的灵魂就会获得这种广阔!我的肉体也会获得这种广阔!
但神说,人啊,我恰恰是用自由束缚住了你们。我愈是给你们自由,你们就被束缚的愈紧。因为你们一直把自由当做了我的恩赐,并一直在感恩。其实我早已用人的形状把你们禁锢,真正的自由从没有到达你们。
——而我们又何曾奢求过,或者敢于奢求过,或者能够希求过超越人形之外的自由?!
秋雨再次袭来,万物有下沉之势。没有一个季节像秋天一样让你感觉到节气的存在如此强烈。气温比雨水更稠密,改变着大地上的景象,改变着人的心情,改变着心里的和眼睛里的颜色。天空的巨伞在上升,原野因为收获而变得低矮。土地在渐渐腾空,空间在辽阔。粮仓是我们的胃,我们从中获得饱满的力量。秋天,农人学会了依靠的姿势。
这一年雨水特别多。当我穿过一个村庄,绕过一片湖之后,我在一片收获过花生的坡地里看到了那么多的野菜,竟然远比春天时更茂盛,菜棵也大,特别是苦菜,简直健壮肥硕的令人惊讶。我只用了10多分钟就徒手拔了一捆苦菜,指甲因为用力地扣土疼了很久。我用野草编了绳子,捆好,带了回来。
秋天,野菊花,竟然开得那么娇艳,叶片也是那么浓绿,而此时生命力旺盛的野草都已接近枯萎,故而野菊花更显得艳丽。这让我站在石堰、地埂边的时候兴奋不已。深秋已至,气温冷寒,它们怎么会有这样的生长的能量!可以相见湿润的泥土中藏着多少温暖。我凝视花朵,感叹大地:莫非在秋天与冬天之间藏下了一个春天?
如果不是冬天到来,秋天是不会停下来歇息的,它持续的生长能力超越我们的想象。但冬天就是要到来的,这也是造物主的超迈之处,四季轮回,冬眠春生的节奏保持的是这个世界永恒而持续的生长能力。轮回、再生、持续,……直至永恒。
但无论如何秋天是一个减速的季节,这与大地的载重量太大有关。就像播种要分节气,收获也是分层次分次序的。在这样的深秋走进原野,原野里已经所剩无几,大都是晚种的作物,如秋玉米晚地瓜等,若在我的故乡,现在应该是收棉花的时候。收获过后,大地已经开始斑驳,原野有些混乱,不够规整。这是大地与农人疲累的表现。但喜悦也在此开始滋生。
有一点对土地的良知与感恩,你不能不对那些一次次为了收获而走入原野的农人表示敬仰。仅仅因为他们因收获而负重而幸福的形象,就应该特别尊重他们。他们在四季里和土地进行着转换和交换,他们忠于大地,守土有责。千年的土地伦理与道德塑造着他们。他们的满足与幸福也如作物生长于大地,那是大地的给予。
收获过后,原野里依然会遗漏下很多果实,农人不是不爱惜他们的果实,我想那是留给原野里的地鼠、斑鸠和鸟儿们的。不要谴责地鼠们与我们争粮食,他们比我们更厮守土地。大地上会有很多我们察觉不到的洞穴,那里面藏了很多在泥土里居住的鼠类虫类。想想他们洞穴里的温暖,想想它们的心脏和血液,你不该感动?你不该给予和赠予?
鸟儿的巢都筑在树上,甚至我看到过很多在高压线杆上筑成的鸟巢,这是多么让人难过的事情!每当我望着那些高处的鸟巢呈现出建筑之美时,我会替鸟儿们忧心忡忡。那样的巢穴不可能同时又是粮仓,不会存下过冬的食物,这决定了他们在整个冬天以及春天都要更加忙碌,时时奔波在寻觅食物的路途上。翅膀帮了它们,我们也应该帮助它们。
今天天气好,我再次深入原野深处。没有目标,没有目的,一直朝远处走。山坡地很零碎,被一条条石堰分割,并高低错落。我便也随之攀爬起伏。遇到村庄、农人、石屋是我最快乐的事情,甚至有一段时间我在农人的墓地里玩了很久。我还进入了一个废弃了的石屋,因为我被那个木条格格的窗子吸引。我进入其中,透过木条格格的窗子向外看。——世界被我从这里看到了,世界被我这样看到了。
今天我来到山野,是带了小铲子的,那是为了挖苦菜用的。我在山野深处待了整整一天,比农人来的还早,比农人离去的还晚。弄了四袋子苦菜。到最后手指上全被苦菜的奶汁和泥土涂满。回来的路上,我在一个清冽的小溪中清洗双手,费了很长时间。午餐是在一片花椒林里吃的,简单却美味,因为阳光与山风伴着食物皆入胃中。晚上回到家用苦菜、花生、黄豆做粥,喝了三大碗。
早上一起来,我就在炒一锅苦菜茶。我用了两个铁锅轮流在电磁炉上炒动。苦菜还很青,像菜叶,我看着它们快速萎缩,就像看到容颜在一个女子身上消失,有些伤感。我没有炒过茶,但我觉得我天生就会这门古老的手艺。但毕竟是刚刚开始,我有些笨拙,有好几次锅底烫了我的手。瞬间烫到我,疼痛感却久久不消失。苦菜快速遇热发出的香气沁人心脾,我被气味包围,我的肺叶欢舞。
一大堆鲜苦菜,炒出来只有很小一堆苦菜茶。我估摸十斤炒不出一斤。但可以炒出意想不到的香味。我的手上至今还有特殊的香气,那是我们在俗常的环境里难以嗅到的,我时不时地喜欢把手捂在嘴和鼻子上。我喜欢手抓着苦菜在生铁锅的壁上滑动转动的感觉。炒茶是个技艺,但最好的技艺是把心、目光、心灵都融进去。那都是灵魂的味道。它们最终都会变成苦茶的味道。
六 不要在大地上说出你的孤独
透过窗子望出去,躲在另一栋楼后面的一排树,所有的树叶已经枯萎,却依然坚定地挂在树枝上。就像秋天的时候一样,挂满树的枝头,只是颜色已是一种铜色的红。那一定是一些守梦的叶子,不肯在季节的序列和法则里屈服。就像不想屈服于岁月的我。在城市拥挤的楼群里看到这样的树,会觉得这是一种病态。其实在山野里有很多这样的树,尤其是栗子树,和处于避风处的山楂树,在百树凋零之后仍然顶着一树浓密的叶子,像一个老者依然鹤发童颜,像一个武士依然铠甲在身。我感到了它们异样的美。
冬雨再次降临,天地润泽,坚硬中的柔软,我因此坚信这是一个受伤的冬天。大地的灵魂广袤而敏感,大地的景象与呈现里,是世界的心脏展示出的风景和心情。是谁伤害了大地蹂躏了大地残破了大地!在我的询问里,大地默默。我的心情是大地的心情,是世界的感知。在世界对我的包容里我包容万物,当你沉默,那么我也沉默。
我总是听到这个世界在咔吧咔吧地响,世界是有骨节的。在这样的咔吧声里,我才能感到,这就是那个古老的世界。——古老的世界,就是我第一眼看到的世界。那双眼睛,古人一直替我长着。
冬天,总是让人感觉世界远了一些。但只要回到生命深处,转一转身,就会觉得,世界更近了。
在冬天,雪野总是以它无尽的延展吸引着一个孤独的心灵。
寒风摇着树枝,云天晃动。雪后,你让枯鸟如何站立枝头,如何归巢!天地高阔,只适合流浪和远泊。
热情的雪吸引了我,也召唤了我。我到达了几十里外的一个偏僻的我没有到过的地方。黛色的山峦、广铺的雪野、料峭的树,以及弯曲的车辙将我的灵魂呈现的那么准确。是的,路途的迷茫感濯洗了我内心的迷茫,并以迷茫给予我激情和力量。我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心已经很远。万物之中,好像只有我在走动。我在这里留住自己。
我在山道上遇到一个老人,他穿的很单薄,问他这时候怎么还出来干活,他说他的房子不在村庄里,就在坡地里,在家闲着没事,就想把肥料撒一撒。停一停他又说,这就不干了,太冷了,伸不出手,回去。我看他冷,就把我的一副线棉手套送给了他。老人拒接,又说不冷,我还是坚持给了他。我看到了并不很远的地方农人孤立的院落,以及更远一些的地方这个群山环抱着的山村。以现代城市人的眼光望过去,它闭塞、偏僻、落后、贫穷,可我感到了它的温暖。雪后的山村美如画卷,依稀能辨清它们是人类的栖息之地,又感觉它远远高于我们的栖息之地。我遇到那个老人的时候,问过他,他告诉我这个村庄叫仙女庙,以前出仙女。这个名字让我更加感到它的童话色彩。它活在古老的传说里。
我继续走,经过他的房子的时候在门外看了看他的房屋。
还是遇到了湖,这神灵的所在。幽幽的湖光来自天宇和神示。湖冰结的很厚,又覆盖了很厚的雪。我控制了自己的激动。周围的山野里有多少这样的野湖无以计数。它们在山野幽谷静美地呈现,让我们感到大地的滋润,感到来自山野的惠泽,感到山野的另一种亮度。我保持着和湖面一样的表情和韵致,凝望,如同背负着更广阔的原野。我来到这里,我感到这是神和灵异之物潜伏的四野。
从童年开始,我就常常觉得,我的生命里只有两个季节,秋季和冬季。这也是我最爱的两个季节,而另外两个季节却被我忽略了。冬季的山野,袒露,赤诚。适合描画,更适合想象和思念。想象,是一个永远的异地。而思念是一条生命的内陆河,它在生命内部密布,有时舒缓,有时湍急。它是隐秘的生命意象,在生命的夹缝里奔涌。它连接人的内宇宙,流向丰富。它的流域决定着生命的内在宽阔,创造着生命的内张力。它不是一种器官,却比任何一个器官对生命更有决定意义。它在生命内部,却最终决定了生命向外部呈现的地貌。
冬日铜丝般的阳光密密地穿过我身边的空气,世界变成光的密林,静静的阳光引导我们穿行。
作为季节和岁月的呈现,作为一个事物,我像冬树和枯草一样保持着冬的姿势。在冬天我们能比较接近地看到一个静态的世界,我的目光像思想的呼吸沉入万物内在秩序的律动与宏力中,我在山脉的起伏中绵延,我顺流在无限流淌的岁月中。巨大的现实世界是一种奇妙的偶然,世界是无数自然和奇迹的结构力量的结果。
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低于土地的人,却像尘土一样飞扬,洋洋得意,他们其实是来自墓穴的尘土;那些和土地靠近和平行的人,始终以土地的姿态面对世界,他们值得我私人的尊敬;我最敬慕那些能召唤土地的人,他们给予土地更广阔的视角,赋予土地神圣与高贵,他们引领土地构筑神的世界,他们塑造另一种土地。
若在初冬走进原野,我看到的是即将结冰的河流和湖泊。这时候的水和其它季节的水是不一样的。它是孤独的、晶亮的、收缩的、凝质的。它已经收起了以往的心性,开始冰冻之前的自我流淌。冬天的风硬了,但吹起的波纹却细了,若不是光在湖中潋滟,此时的水晶莹而不活泼,就像一个女子沉静的眼神。水已在季节里转身而去,而冰即将转身走回来。冬天走进湖边的桃园,路是泥泞的。刚刚结束了一场不大的冬雨。我干脆离开那些瘦瘦的叫路的地方,随意地在桃树间穿行,桃树是低矮的,但树枝却四面伸展着生长,所以,树与树之间枝头相接,我便把腰躬的很低,在树枝下穿行。我几乎就是这样从山坡下面行至坡顶,我突然很享受这样在树枝下躬身行走的感觉,这是我很喜欢的一种姿势。
在冬天,望着天空,我更觉得历史已那么久远。看看那些裸露的土地上突起的坟包,就会知道,死亡的人比现今活着的人更多。所以面对莽莽的人类丛林,历史上曾经有过谁和没有过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来了,我来了,我们到达了这里。无论有过谁和曾经有过谁,关键是要有自己,要找到那个自己。这个世界上有一个自己离你最近,但这个世界上离你最远的那个人也是你自己。你的一生就是要从这个自己出发到达那个自己。
人类面对的永远是那个最古老的问题:人从哪里来?人是一种怎样的存在?而每个人面对的是:自己到底在哪里?如何找到自己?自己是否认识自己,信任自己?自己感知到的自己,是不是真正的自己?在这样的思想的荆棘中,遍地牢笼,生乃大刑。
有时候我怀着这样的问题到达一个村边,到达一条河流的低岸,到达原野中不知名的墓地,就觉得这样的问题好像从来不存在。在那样的环境里,我会过于相信人类那条古老的血液的河流。会用一条河流的源头代替人类的源头。
冬日多么孤寂,我还是看见,在寒冷的冬天,万物正在世界的内部疯狂地生长;我看见,那在地下的黑暗中的万物,亦是多么无边与辉煌!
冬天,时光旧了,呈现出历史意义般的色泽。
今年雨水大,所以冬天的土地还是那么湿润,即便突然降温,原野里形成的也是大片的冻土。土地的颜色也要远比往年深一些。而气温一升,原野里就会一片泥泞,也因此原野里的车辙、脚印、牲口的蹄印都特别深刻,连车轮的纹路和鞋底的图案都那么清晰。所以走进桃园时,我发现桃树的枝条那么深红。此时,它正在生长。
流水还没有冻住,我看见石头坝上流下的水几乎在流动中变成了冰凌。这时候的水即便还没有冻住,也已不像液体,而有些像固体了。稍加细心,世界变动的过程是可以看见的,只是因为它不易察觉,我们忽视了它。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忽视了太多的东西,因为忽视,我们只感到世界是一个整体性事物,一个最终的呈现,而没有质感。但事实并不是这样的。此时的世界,如此生动,我似乎看到了水在温度里行走。
天空有些昏黄,连阳光也有些陈旧。天空堆满了所有的往事,全世界的往事。
我今年的很多心情、感觉、记忆、姿势和去年的冬天都是一样的。好像冬天是连着的。我仿佛感到自己的灵魂停止了行走,在这个冬天我似乎又完成了一次局部的死亡。死亡与复活,就是我生命的生长方式。尤其是我冬天生长的方式。
我必须承认身体和生活是一个格局。我否定它,它规定我。无休无止。
去山野,最厌恶遇到这样的地方:被炸开的大山;被污染了的土地;肮脏的河流;被砍伐之后的树桩;被城市抛掷的垃圾堆和废料堆。我会由此强烈地感到自己生命的残破和被污。但这样的地方又总是不可避免地时时会碰到。在没有遮拦的冬天,更容易看到。这让我失去了很多来自大地的心情。只要这样的地方存在,它周围的一切都一定是被残害了的,大山被挖的鲜血淋漓、骨头外露。附近的石头是黑的、松树是黑的、草是黑的,泥土是黑的。厂房如妖魔,散发着毒气。而最黑的是人类的心。我看到了在这样的一块土地上种植的辣椒。他们一定知道这样的辣椒是不能吃的,所以,他们种下,却不食用。这证明了他们知道他们的罪恶。路过的人也不采摘,所以这些辣椒在严寒的冬天仍然站在这里,他们被毒害,失去了它们的红色,成为完全没有颜色的辣椒。我看着苍白的辣椒,内心恐惧。
冬天的植物散发着低温而浓缩的气味,那是冬天特有的气息,是根的力量的呈现。冬天是一个骨感的季节,浮华已经被冻僵,这时候展现的才是真正的世界的硬度。当我在冬野上走过,我感到了世界的坚强。我靠近一株树,哪怕是靠近一株草都会觉得世界的力度。泥土也是坚硬的,只有坚强的生命才能在其中生长。
空旷的冬日的原野,看看它就会觉得愉悦。若是撒开腿在山野里飞奔,大地移动的感觉令人美的晕眩。无论大地上还有多少事物,但空旷是它最美的风景。空旷,多么的生动,像精神没有被污染,像生命的辎重被卸下和清理。由此想到,真想清理掉大地上的一切,清理掉那些金属、水泥,那些物化的人欲和纤维化了的人心,回归大地的本象与格局。
生命的被迫性让我一生痛苦。我一直否定作为出生的那个原点。那是一个不可更改的原点,这让我很愤怒。我一直试图改变那个原点的属性,那样我可以把出生作为一个可以塑造的事物,但它是如此不可更改。像一个螺丝,把我拧紧。我一直以意志力拒绝自己的真实性。这种意志力,不是理性的,也不是感性的,这是天性的。
只有绝对虚无,才能让人真正超越。却是在现实中一点意义都没有的超越。
站在原野,我总是止不住地在想,是谁,是什么力量在决定着我,我必须这样做,这样存在?必须做我现在做的一切?除了死亡我为什么没有别的消失的可能和方式?我一次次地走远,走的很远,是不是在潜意识里寻找另一种消失的方式?我的到来不是属于我的事情,那么我为谁而来?在为谁做着一切?是谁在冥冥之中奴役着我掌控着我?为什么在我的生命内部预设下造物主的旨意?我为什么否定不了自己?并且为什么不能通过对自己的否定,来否定一切的存在?
生命为什么只能接受?而不能有一点自己的否定和意志?并因为不能否定和必须相信和接受,而呈现自己生命的丑态?
我们现存的自己,是被一种意志限定的自己,是虚拟的人类相互抵消和自我消耗之后残存的自己。我相信我们都曾经具有无限性。我们都曾经是造物主。我们至今一直为世界的存在形式争论、攻击、否定、欺骗、诋毁、诅咒。我们这样激动,是不是因为在今天我们仍然在创世?一切都是发端。一切只有发端。
我们虚拟的存在,只是因为我们不能否定。
冬野归来,身披阳光。枯草天涯,谁在遥望和叩问?
冬的大地上,我多么放肆无形,可以畅想可以飞翔,却仍不敢在泥土上真正彻底任性,我甚至不敢在土地上躺太久,甚至都不敢在柴垛上躺的太久。上帝总是让我们感觉到肉体的存在,世界对我们的规定和限制那么具体。那寒凉之气是身体不能承受的。尽管这样我仍感到大地是温暖的,只是给予我们温暖的方式不一样。那是一种秩序和格局中的温暖。我有时会望着瑟缩在枝头的鸟儿,有些不解:它们有翅膀,为什么不飞去温暖的南方?所以我也因此坚信起决定作用的不是翅膀,甚至不是大脑和思想,而是根,而是古老的情感。鸟儿有根,我也是这样。鸟儿有情感,我也是这样。
是的,这是一个严寒的冬天,但我知道在远方,还有遍地的花朵。大自然有它自己的分配法则。
那些在严寒中仍不冻结,一直保持着本来的形态而汩汩流淌着的水,是在用柔软显示着它的坚强。它们不是异类,它们是坚守者。
在冬天,我们几乎已经看不到火焰,而记忆中童年的冬天,火焰总是烤着我们。比如灶火、炉火、野火。在家里没有炉子的时候,只要冬天来个亲戚和客人,姥姥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柴堆上抱回一抱柴禾,就在屋当门点一堆火。那是很高的待客礼遇了。虽然柴火珍贵,姥姥从不心疼。冬天做饭的时候,也往往是一家人围着灶火取暖。在今天我们享受着温暖,却已经看不到火焰,不知道温度的来处。暖气、饮水机、电磁炉、微波炉,哪里还有火焰。每次去原野我都会有点燃荒火的欲望,我想念着童年的火焰。但一想想要防火的警告,想想火焰是一只多么巨大的魔兽,就立刻打消了念头。火焰的消失,让我常常觉得冬天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尤其不是精神上需要的冬天。好在我抽烟,我有火机,还有火柴。我会因此虚拟地想象:我依然是一个拥有火焰的人。
白杨,树影,光,柴垛,原野,远山,蓝天。还有站在其中的我。一起被塑造着,一起成为塑造者。大地明亮,时光移动,我此时望到的世界就是远古的世界。它用最静的时间延第着,就像一切都不曾改变。似乎越是古老的世界,越没有历史。如果没有被称作“人类”的那种存在形式,也许是不需要时间的。世界可以减少一个维度。世界也便更加澄明。
七 灵魂与山野同色:很多时候我一个人就是世界
我一直在想,原野里,有没有四季之外的另一个季节?我个人总是把灵魂和精神与原野共同塑造的季节,作为四季之外一个独立的季节。,
星星照耀的黑暗,只有灵魂的手可以抚摸,只有广袤深邃的山野大地可以充分地承载。那来自灵魂最近处的一切,是精神的穴处。他在宇宙的瞳仁中,是早就预设在我们生命中的死亡的寓意。让我们可以在光明和黑暗处,并握两个世界。每个生命就是这样的伟大的合体。
作为冥界以下的人类,就像游在海中的鱼,只能看到海底的一切,而不可超越海面,就像人不可超越冥界。海面是鱼类的冥界。所以,这也证明,就方位来说,死亡在上方,而不是在土地下面,那里只埋葬肉体,而死亡的另一部分去了上面,但我们终归不可超越冥界。死亡成为生命丧失无限的一种方向,在死亡之处,生命再没有可指,是一种绝对的断裂。这是连穿越的可能性都没有的一条界限。
在深夜的山顶上,我常常觉得,我看到了那条神秘的界线。
也许我们可以做这样一个设定,生命本来是无限的,而并非只是永恒的时光里短暂的一瞬。只是生命更多的时候存在于死亡中。死亡本来就是生命的一种存在方式和延续的方式,而非一种结束的方式。这样的设定可以超越人类形成的生命与死亡的俗规。也许这不是我们的生命形态确认的方式,但我感到这是上苍的确认方式。
这也许是我们找到的唯一的生命的永恒。——如果生命确实存在的话。
人性低暗处的光亮,可以指引他不去深渊,但还不能指引他去天堂。
冬日的大地,已经没有粮食。只有柴薪。我们曾经将大地掳掠一空。掳掠之后,我们便废弃原野,等待新粮长出,便开始又一轮掠夺。循环往复。粮食被我们藏在粮囤里。落上沉重的锁。粮囤,那是我们外置的胃。我一直觉得,我们的一切都是从胃开始,胃是欲望和贪婪的真正存盘处,而不是心脏。我们以贪婪食物的快乐为起点,开始了一切疯狂,但肮脏的胃黏膜上,罪恶也已经开始生长。
来吧!让我们阻挡住自己。
与大地平行和融合,与现实并行和对峙,这样的状态丰盈了我的生命,并没导致我人格分裂,更没有导致我精神破产。相反,这样的状态让我的生命更加虚实相依,坚软有度,迎送有序,取舍有则。生命的形态更饱满。当然,无论大地还是现实,依然是生命的局部。超越之上的无限和沉重的虚无,更令我灵魂远行。那里有诗神。荷尔德林是这样界定诗人的:诗人就是受过神授教育,本身无所作为而又无忧无虑,但为上苍所凝视而又虔诚的人。这个定义当然只是荷尔德林的个人理解,但他对诗人具有神性并且无忧无虑给予了强调,极有意义。这是我们今天的时代已经放弃了的。甚至从这个角度,我们这个时代已经放弃了原本意义上的诗歌,以及诗歌的神性和神圣,并放弃了崇高与尊严。总有一天,如果我们不反省不忏悔不更改,文学、艺术,甚至我们身处的现实会脏到看不见。——但我们至今还身在这里,是因为所有的挽留,还是因为所有的拒绝?我只知道,我的存在,随时并且永远只是一个结果,一个我一丝都不能左右的结果。是在所有的过程之后,包括整个人类的过程之后,得到我的存在。在所有的可能成为现实后,得到我的存在。我的生命之惑,也是每个人的生命之惑;我的生命之解,也是每个人的生命之解。但我们的可悲是,一切关于存在的合理的前提却找不到,永远找不到。我们只在无穷的变数里成为一个结果。这个结果是一个危险的存在。
每当我走在酥软的大地上,总是感觉踩痛了我的童年。我一直记忆着我最初来到这个世界冥冥中看到的大地。不要说婴儿没有目光,没有思想,没有智慧。那浑然天成的圣子般的生命,是我们一生之中唯一一次真正看清并读懂了大地和世界。我们错过那一次,我们将永远失去对世界的感知和唯一的一次真诚。从那一刻起我们的身体在长大,我们的生命却在缩小,我们在生命里藏下的世界便也越来越小。
我们会在很多微小的事情上看到正在这样变化着的世界。
所以,当我去山野,看到大批撂荒之地。就像看到了一种对世界极其不负责任的态度。这个世界上的我们,都在以不同的方式展示着对世界的不负责任。这样的不负责任比比皆是。
其实,我每每去山野都能看到大量的这样的土地。今天看到的,大约有几百亩还多。只有玉米柞子(玉米根)留在土地上。按说,玉米收过之后,就应该是种小麦。我问一个放羊的农人,为什么不种上小麦,农人说种玉米还有点收成,种小麦赔钱。现在地都舍了(不种了)。
并且我又一次很远就看到了那个几十米长的扑鸟的网子,它张开在一个河滩里。我走过去,如果上面有被网住的鸟,我会把它摘下来放飞。网上没有鸟,心里些许坦然,但我还是在上面发现了一根鸟儿的羽毛。我心中充满诅咒,一张网隔开了人类和万类。我在那里站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拔掉这张网。我最终没有。真正罪恶的网张开在人的心上。拔不动。
如果站在山顶,不要往下看,到处都是被炸开的山体,被蹂躏的土地,以及远处灰烬一样的人间。那是毁灭的废墟,是末日的乱象。因此我只把目光望向更高的地方,那里有太极的化境,有我的宫殿。从此我愿意把我的眼睛移向头顶,与宇宙永恒对视。并永不下山。
我听见时间的冰块在断裂,我看见万物凝固成时间的形态,如果这个世界有神,时间和空间的存在是最大的神性。我们怀揣着悠久的敬意和敌意,于宇宙之中悬挂,我们在灵魂的莽原上建筑古堡,让灵魂的蛇缠绕它的石柱与栋梁。让无边的黑暗盛开一朵光芒,照耀世间的你我。让鲜艳的我们在时间的河流里迅速古老。
在广阔的原野,我一直想做这样一个假设:世界突然静止!
——无论这个假设有意义还是没有意义。
此时我坐在室内,而刚才我还在一片杨树林里,孤独的我和枝杈间孤独的夕阳一起移动。无数的枝杈按着相同的规则重复,厚厚的落叶完整地掩盖了泥土。走在林间,身心因为慵懒而放松,灵魂如影跟在我身边,林间守着静谧的意蕴,一种冬天的温度在脚下的泥土里。那里有很多先人的领地,我绕过他们,没有打扰。有一次,我曾在城市边缘的八车道沥青马路上,看到了一只奔跑的野兔子,那条宽阔的马路,一侧是山野,一侧是一个耗资巨大的现代化广场,凶悍的城市文明刚刚侵略到这里。我被那只跑到马路上的兔子惊住了,我第一次看到野兔子在宽阔而坚硬的马路上顺路奔跑,甚至像在遵循着交通规则。像一场剧。它竟然跑了很久不知道拐弯,那也是一种迷途吧!——自然的迷途?不只是人类会迷途,动物、自然、土地、山野、庄稼、季节都会迷途?它怎么如此茫然地闯入人类的法则里来?这里多么艰险!一辆辆汽车飞驰着与它顺行或者逆行。所幸它竟然没有被撞到。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在人之初,刚刚钻出山洞下山的人类的景象。应该也是这样的茫然。我在心里对着顺马路奔跑的野兔子大喊:你不要跑进这灾难里来。快离开这里!
我并没有喊出声!我才知道,我是个哑巴。我不知道那一瞬间是什么阻止了我的声音发出。
八 密林的最深处是神归去的地方
我为什么那么喜欢去原野?因为我一直喜欢享受这样一种感觉:走着走着人越来越少,走着走着树越来越多,走着走着背后的城市越来越低矮,走着走着大地越来越宽阔,以及会遇到更明亮的天光,更澄明的空气,更晶莹的湖泊,更古老的山脉的呼吸……只有大自然充满了公正和正义,那是多么温厚、广袤、慈祥的威仪和尊严!而那些树木多起来的地方,就是树林。
我在黄昏走进湖边的冬林,我在林立的树木间感受遥远的落日,我在树杈间读季节的温度,我在脚踏落叶的橐橐足音里倾听生命回响,我在冷土掩埋先人的坟墓旁感受血脉律动,我在自己的寂寞里寻找生命的幽光,我在两只狗追逐的瞬间默默感动,我甚至在两只幼虫的交配中发情。多么具体的生命,精神和灵魂显现!肉体也到达一切精神的现场。多么具体的世界,万物肃穆!
我尤其喜欢在下午来这里走走,那时沉静之气开始降临,林子里的颜色和光线都舒服。空间的清晰度增加。无论你到来之前心里多么躁动,来到林间并钻入其中,躁气立刻散去大半,直到最后你感到神清气爽。林外之事像远在天边,远在另一世界。直到我与树成为一体。而且它最大的好处是几乎碰不到人,连那些年轻的恋人们也不来这里,大都是每次碰到一两个牧羊人各自领一群羊。羊咀嚼叶子的声音比脚踩在树叶子上发出的声音好听的多。
我是如此地喜欢林间,稠密的枝干把空间分割的那么细密。虽然此时的叶片都在脚下,但地下叶片的厚度记忆着曾经的繁茂。我从它的记忆里走来。我喜欢林间,当然是因为它空气好,但又不仅仅是,我喜欢看树木之间的距离,喜欢看树梢的形状,以及它们向上探头的样子。还有林子的藏匿功能也是我喜欢的。总之它能给我很美好很沉静的暗示。纷乱是没有条理和叶脉的,而沉静那么美丽单纯。树林外的田地里连少量的农人也没有了,空旷而沉静。原野好像敛住了什么。即便还是昨日的村庄,也透出和昨日不一样的气息和安祥。你可以想象的出,那一家家的生活从没有像今天这样温润饱满起来。当农家到了不用更多的力气去管地里,而是去管院子和灶头的时候,生活的滋味是另一种气象和嚼头。
在北方,如果不是果园,最大的树林总是杨树林。遁入林中,你会被叶片或笔直的树干遮掩,但你仍能感到世界的疏朗。而树梢与天空的结构,即能让你感到世界的规定性,又能让你感觉到局限之上更高的辽阔。
这样的密密的树林大地上到处都是,每一处都是我渴望进入的地方,在腊山,有一个林子就在一个湖对岸,林间没有很大很老的树,但它的密度令我沉醉。里面有多处农人的小房,都是各自独处,走着走着就会遇到一座。除了偶尔的农人,很少遇到散步者,其宁静是醉人的。好空气现在是奇缺的,并且会越来越奇缺,走在其中,我几乎都是大口呼吸。而夏秋之际,在这样的密林里,阳光几乎落不到地上。在人群中时,人一直按着“你不是我,我不是你”来思考。一堆又一堆的主义、道路和思想观点,令人畏惧。它们没有品格优劣,只有你死我活。那些“主义”“思想”什么的,就是把一个群体做的比一个个体的人还小。而在密林里,你就是那个至简之人,也是那个至上之人。在这里,我很善良地省略了人类的罪恶。并不因为我也是人类中的一员。因为,我坚信,大自然有一天会省略掉人类。
所以,我每次走进大自然都有赎罪的感觉。能赎多少,就赎多少。——其实我知道我连自己的罪也赎不回来。
一个人最好的赎罪方式就是死亡。人类最好的赎罪方式就是人类史的结束。但这不是我们想要的。我们要的是活着无罪。我在赎罪,但我往往更是在罪孽的渊薮里滑的更深。因为我还活着,还在累积着自己的罪恶。人类的集体私利,让人类走向了自己的末端。
每个人做价值判断的时候,都把人类的罪恶归于自己之外的他人,而自己是无罪的,这正是罪恶的基础。当每个人都做如是想的时候,人类的大罪就开始了。——是的,早就开始了。很早很早……在人类始初。
最寒冷的时候,在林间,在那厚厚的枯叶下,我还是发现了鲜嫩的、如同光芒一样的绿色。而我以前以为只有松树还能艰难地在这样的冬日保持着绿色。这样的绿色,让我感动。让我感动的,还有在没有冻住的水面上游弋的野鸭,还有原野里觅食的鸟儿,以及那些穿的厚厚的依然带着羊们出来的牧羊人,这一切都是我走进原野时最质感的感动。因为,它们就是我们赎完罪的样子。
每当走进密林深处,我就感觉自己走进了大地的洞穴中。我痴迷那种被埋没的感觉。只有沉醉其中,才能脱离现实的混乱和现世的法则,才能躲避时间对我的消磨与摧折,才能逃离生老病死的环节和步骤,在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里体验自己。我迷恋纯蓝的天光和透明的黑暗。
几千年的审美经验和积淀不会也不应该被一个野蛮的物质时代所粉碎。抽离了这样的古老情感和经验,以城市文明和无所不在的资本为代表的现代文明是真正的人类荒原。
九 走向山野,才是真正的回归
什么是春天?对此会有很多解释和描写。而我对它的表述是,春天,就像把所有冬天的炉子搬到了户外。
温度回升,窗外的明亮度显示出阳光的质感。春天的身影已经穿梭在阳光里!我们只关注了温度与我们的直接关系,其实温度一直证明着世界的另一条轨迹,另一个走向。即便是寒冷,也是一种温度。温度甚至直接决定着这个世界的存在。当人类末端到来,那也不过是世界进入了另一种温度。温度和阳光、空气、水一样,是人类得到的最大馈赠。
在每个人的内心还有着另外一种温度,那是精神和灵魂的温度。物理温度决定着我们的肉体冷暖,而这样的内心的温度决定着生命的青葱与枯萎,决定着一个人的生命颜色和明暗,决定着一个人的思想和情怀。在很多时候我们是走向了内心的温度的。这个温度是思想和智慧的节气,适时的温度能够让精神和灵魂一直生长。只有这样,当大地上春光明媚的时候,我们的心野上也会精神翠绿,繁花似锦。
——被我们分得很清的阳光和空气,在原野里,却被调制的那么融融切切,成为被盛在巨大的金樽里的琼浆。
在春天还是走向原野吧,走向大地深处。在万物复苏之际,大地开始,世界开始,我们也开始。永远不要感到厌倦,不要感到大地重复,大地是孤本,它一直就在那里,它的不变就是巨大丰富。寄情于天地之间,去阅读天地的高阔,深入它变化无穷的细节,享受万物静穆,感受行走的季节与次序的节气,让天地的气质和细节充满生命。置换出生命里那些平庸的书籍和知识。这才是真正的生命,这才是对世界真正的阅读。是的,直接面对世界的阅读,才是真正的阅读。
如果在春天的原野里转一天,我常常会挖回两大袋子野菜,有米蒿、荠菜、面条菜(当地人也称为“羊蹄子菜”)。米蒿,是我从小叫惯了的名字。其实很多地方叫麦蒿。我也很接受这个名字。因为它就是在春天初萌之时,生长于麦田里。据说学名叫“播娘蒿”,我对此名没有感觉。为葶苈子的一种。性味微辛、微温。能祛痰定喘,强心利尿。我视其为天下第一美之野味。我如一个大地拾荒者,在地埂和麦畦间挖着野菜,将自己身上披满阳光,将尘土缀满衣衫,将自己生命中注满山风,将自己心中存入土香和地气。然后疲惫地充实而归,悠悠然方能浩浩然。遂晚饭便可吃米蒿馄饨两大碗,野香沁脾。此等闲适悠哉。。。似不在当朝。
但我也常常觉得,在这个世界上,很多新生的事物往往是更不好的。我说的当然不是春天的原野里发生的事情。这个很简单的道理,却一直被人类反用。我们以对既有现实的拒绝,以新生的名义,最终拒绝了一切古老。包括古老的自己。我们把新生的一切都当做合理的。——这是人类仓皇逃难避祸的时候产生的反行为和反理念。当你站在山顶,看到一个人被恶犬狂追的时候,你会重新想起我说过的话。
我们永远看不到我们的后面。——当我们转身去看后面的时候,后面已经变成了前面。——我们先天被劈掉了半个世界。也许,只有在精神里,我们才真正具有全视野。
最初我们从具体的、一次次的对一个人的不信任,对一件事的不信任,对一件件物的不信任,经年累积,终于形成了对整体、对社会、对人类的不信任。而之前,无论我们不信任什么,但对人类是信任的。现在我们终于到了自食恶果的时候:因为不信任人类和整体,而不再信任任何一个具体的人和一件具体的事情。
对于这一切,我们在春天,应该阻止它们的萌动和生长。
原野里的鲜花越来越多,这也是一个春季里人们的等待。但我真的不是很喜欢艳丽的原野。所以,我现在更愿意在山野的泥土里寻找野菜。但无论喜欢还是不喜欢,一个男人在春天的山野中,便定会是在花丛中。
但是如果不是有几场春雨,春天会比冬天更加干燥。大地更容易被点燃。绿色和火焰在春天是交替登场的。今年春天,在一僻远乡村,黄昏,一个农人和他老婆,在一天的劳作完成之后,点燃了十几处荒火。他们点的随意平静,我却看的澎湃激荡血脉贲张。那时世界的夜幕已经在远处降临,而在那片山坳中的土地上,那一次的黄昏却迟迟不肯结束,夜幕迟迟不肯降临。
中年更知秋重,秋花春花不同。我从二十岁就深深地理性地爱上了秋天,我喜欢秋天的农事丰收,万物归整,生命的一切呈现出深刻的条理,在秋天结束的时候我们还能看到世界开始走远的背影。但是,这些年,我的身体里不知道是什么在苏醒,或者消失,竟然渐渐地开始喜欢春天,那声势浩大、步调一致的万物萌动,怎么能不令人震动。更奇妙的是,在春天,我仿佛能感到,那个在深秋走远的背影又转身走回来了,在春天的土地上与我们相遇。就像一个故事的情节,又衔接上了。
每次我从原野返回,身上被汗水浸透是肯定的。身体的行走,让我轻松。很多时候山野里几乎就我一人,似乎永远只有我一个人,像一个孤魂。连农人也少碰见,只在路过无人的人家时,突然的狗吠令我惊醒。山野里,影子真好,石头们和泥土们真好。毕竟是春天了,我似乎感觉那些树们有些沉不住气了。我想,慢慢的这个世界也快沉不住气了。
暮色还没有完全变成夜色,山脚下的灯盏就已亮起来。我孤独地望着……世界渐渐隐去,巨大的影像凸现。此时,灵魂被无限地外化。而精神可以无限走远,因为所有的路都已经消失,所有的枷锁都已经消失……
相对于长眠,所有的醒着都是失眠;甚至酣畅的睡眠也是失眠。我们的一生,就是在上帝那里预定了这一场人间的失眠。
而我把那张失眠的床,放在了原野里。
万物百揆,我只在这山野收藏自己。身不着一物,便可得天下万物。心不惹尘埃,便可千壑纵横。
山野,在背后一直虚掩着它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