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说松江兴圣寺与兴圣塔
2015-10-11 14:02阅读：
也说松江兴圣寺与兴圣塔
兴圣塔（俗称方塔），是松江历史文化古城的标志性建筑。遗憾的是，就目前所见有关介绍兴圣寺与兴圣塔的文章中，有许多语焉不详和值得商榷的地方。
一
汉乾祐二年（949年）华亭建兴圣院，最早见载于北宋名僧智圆的《闲居编·卷十三》之“华亭兴圣院界相榜序”。兴圣院僧志筠、子华去钱塘，拜求师傅智圆为华亭兴圣院结界作序，序写于1016年，距建院六十七年，因此所言较可靠，旧志均以此为据。
《闲居编》曰：“汉乾祐二年，太岁己酉，邑人张嗣子仁，乃舍所居而为精舍，崇佛事以报罔极”。《云间志》云：“邑人张瑗之子仁，舍宅为寺。”《正德松江府志》记载：“五代汉乾祐二年邑人张司空子仁舍宅建”。
按：1.《闲居编》中“华亭兴圣院界相榜序”作于建寺后不久，其时张氏在华亭应是众所周知的望族，所以“邑人张”一句，指的是张
瑗，“嗣子仁”指正妻所生之长子名叫“张仁”。
2.《云间志》成书于1193年，距建寺已近二百五十年，纂书者恐后人不知“邑人张”为何者，因此特改写成“张瑗之子仁”，意思是张瑗的儿子“仁”。今有将此句理解为“张子仁（字瑗之）”的，窃以为有误。很少见旧志记事时将姓名与字号一并载入，例如《云间志》中“明行院。在南桥。晋天福五年，里人蒋汉瑊造。”、“海惠院。在白牛市，建隆初，里人姚廷睿以宅爲寺。”等等即是。
3.《正德松江府志》修撰更晚，成于1512年，距兴圣院建立已经五百六十多年。志曰：“五代汉乾祐二年邑人张司空子仁舍宅建”。撰志者因为后人不晓张瑗为何等人物，在志中注明张瑗即张司空。由于此句可理解为张司空的儿子“张仁”，也可以解读成张司空叫“子仁”，给读者带来了歧义。
张瑗，《十国春秋》第八十五卷有传：“事武肃王，累官至司空，出镇华亭。”如果是张瑗舍宅建寺，旧志中应有记载。张瑗是武肃王钱镠（852～932年）同时期人，公元949年时，恐已不在世；再则，史料有记：张瑗并非敬佛之人，华亭普照寺僧因小事怠慢了他，张瑗就派人在寺后开挖三条河流，坏了寺院风水，使得普照寺运衰落。
因此，舍宅建寺者，是张瑗的嗣子（即正妻所生之长子）张仁。
创立兴圣院的是明颂法师，名蕴。院本名兴国长寿，因犯吴王“寿梦”之名讳，祥符（1008年～1016年）中，易为觉玄（元）院，后名兴圣院。院内有宋仁宗嘉祐年间宣赐藏经。
院与寺，都是佛教传教的场所，但院的规模一般比寺略小。称呼教院、教寺或禅院、禅寺是因前者佛教中属于天台、华严派，后者则为禅宗派。“华亭兴圣教院”，是一座具有从事世俗教化功能的寺院。五代时期初建时，规模并不大，所以称院。在经过多年的经营扩建后，到宋、元初时，“地纵广踰三十亩。东有水陆池（即“白龟听法处”），南有浮图（方塔），四面九级。有钟楼，高及浮图之半，帘级峻整，他郡所无，钟声洪亮，闻数十里”。志书遂称“兴圣教寺”。
兴圣教寺毁于元末兵火，仅存钟楼、宝塔。明朝洪武三年（1370年），松江知府林庆，将寺基三分之二改建成城隍庙。寺僧道安、原珍在城隍庙南建忏堂，附塔而居，仅有五间房，因规模减小而改称“兴圣塔院”。咸丰十年（1860年），钟楼燬于兵。清末时，尚有药王宫及殿左三屋，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修作药业公所。1937年，松江遭侵华日军飞机猛烈轰炸，寺院成了一片废墟，唯有寺前方塔幸存，独屹城内。
二
兴圣塔，并非建在寺院内。
任叔实《修塔记》曰：“寺山门之外甃石爲梁，其南步石梁而西，有塔屹立如空中柱。其高若干丈，九櫩四面，崇峙而方，纵广正等。”说的很清楚，塔的位置，在兴圣寺山门外西南处，中间隔着一条小河。
兴圣塔与兴圣院是同时开始建造的。
清顾莲所编《华亭县乡土志》曰：“兴圣寺塔，在南谷市桥西，五代汉乾祐二年建”。
明代僧人心泰的《重修塔记》记载：“兴圣寺，明颂法师藴公为开山始祖，立宝塔功垂成而藴逝。宋熙宁间，赐紫沙门希圿与如纳、如礼踵成前志”。这说明方塔的塔基是明颂法师在公元949年时即打下的，一直到北宋熙宁年间（1068年—1077年），才由希圿、如纳、如礼等僧人继续完成。
兴圣塔从打下塔基到建成，历经了120多年。究其原因，窃以为一是兴圣院初建时是属于民办，有别于国立寺院，经济情况也与官寺迥然不同。建造兴圣塔的资金需求，要靠民间资助和僧人自筹取得，在这情境下，大兴土木受到了限制。其次，兴圣院初建后不久，后周世宗显德二年（公元955
年）的限佛运动，对佛教发展给予了沉重打击；以及北宋朝（960年）建立时期的社会动荡，都波及和影响了兴圣塔顺利建造。再者，兴圣院开山始祖明颂法师的早逝，是兴圣塔未能如愿完成的主要因素。
明颂法师当时建造兴圣塔，在建到什么程度时中辍，史料无载。上世纪七十年代方塔修缮时，发现第三层有2幅宋代彩色佛像壁画。据此推论，当年明颂法师最多建到地二层，或许仅建了底层而已。但塔基是在公元949年时期建的，这点毋庸置疑。因为弄清楚塔基建造的时间点，就能解读出许多有关方塔的问题。
1.同济大学教授陈从周在他所写的《江苏之塔》一书中说：“松江方塔是自唐代到北宋，同类塔中嬗嫡的代表。”唐朝止于907年，兴圣塔始建于949年。工匠在建造地基打样时，因为宋朝尚未建立，所以不可能出现宋代建塔的形制。唐代建造的塔一般是方形的多，象征着方正高洁。兴圣塔沿用的是正宗的唐代方形塔基，建上去的塔身就成了典型唐代楼阁式的样子。
再者，北宋熙宁年间距离唐朝160多年，当年如刻意去追求唐代形制，建塔的成本将会大大提高。
2.由于兴圣塔塔基和塔身分别所建，相距约120年。塔身完成于北宋熙宁年间（1068年—1077年）。因此，也就不难理解在修塔时发现塔中大量的宋代原物（如斗拱），而非唐代原物。正因为基础于五代，完成在北宋，才造就了一座“九櫩四面，方纵广正”的佛塔。
3.建造佛塔是用于供养佛陀舍利的。舍利有两种：一种是生身舍利（佛陀的遗骨），一种是法身舍利。1974年，上海市文物保管委员会对兴圣塔内底层地官进行发掘时，发现了两颗舍利子。说明兴圣塔供养的是生身舍利。
从地宫内发现的24种186枚铜钱分类情况来看，能辨清年代的177枚，其中铸造于949年前的有103枚，数量最多、最整齐的是100枚开元通宝，可以佐证塔基是建于唐末五代时期。
据此推测，唐代的100枚开元通宝及漆盒内卧佛、卧佛腹内两颗舍利子，应是在塔基初建时置入的原物。《上海市松江县兴圣教寺塔地宫发掘简报》介绍：“在揭露地宫顶面时,
发现局部有断裂下凹和松动的现象, 这表明有人曾撬开过拱顶砖头,
新置入过物品。”因而，地宫内其余铜钱和物品则为建造塔身、以及修塔时期，后来再次置入的。
4. 1976年，我进松江木材加工厂，年底代表厂工会慰问退休人员，曾去拜访徐文达先生。其时徐先生正忙于修缮方塔，探望即在方塔西侧工棚内。我当时请教了诸多关于方塔的问题，徐先生一一解答，使我得益匪浅。记忆最深的是有关塔基倾斜一事，据徐老解释：方塔建于唐末宋初，社会动荡，造塔的作头师傅在放样时心不在焉，以致造成塔基向东南倾斜。此说与“因为松江东临大海，夏季东南风、台风比较多，因此塔基有意识地往东南方向倾斜”相左。窃以为，徐老的这一看法，比较可信。因为其一，他是凭着经验和直觉说出的意见；其二，对我这个非专业的年轻人，他当时据实说话并没什么顾虑。
造成方塔塔基的倾斜，有二个因素。一是塔基建造时工匠的疏忽，
二是地基下面部分土层的下沉。
稍有点建筑知识的人都知道，基础是不允许倾斜的。“有意识地往东南方向倾斜”，这仅是一种美丽的臆测而已。试想下，按目前已知方塔塔基的倾斜度，即使减半，造到塔顶，会成什么样子？因此，方塔的难能可贵之处，在于工匠建塔时对塔基的逐步纠正，在倾斜的基础上造出挺直的建筑，才是值得一书的。
此外，所谓《梦溪笔谈》中老木匠造斜塔的故事，也值得商榷。且不说翻遍沈括的《梦溪笔谈》，压根无此记载。即使有，也不能佐证地基可以有意识倾斜。众所周知，倾斜建筑是对地球引力的公然对抗。由于施工过程中不断增加的荷载对结构造成的附加弯矩作用会引起结构变形，因此，建造倾斜建筑的重点，在于对建筑物结构设计和材料使用，而非考虑让基础倾斜。
况且，松江地区有着多座佛塔（包括天马山护珠斜塔）和古建筑，同样东临大海，从未见有采用地基倾斜的方式来抗击东南台风的。所以，这只能证明，此法不可取。
兴圣塔，据旧志记载，元、明、清代曾经过多次修葺，特别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大修，使其焕然一新。如今方塔靓丽的倩影，已是古城历史的象征。
综上所述：兴圣塔（方塔），作为松江的一张名片，以己昭昭，才能使人昭昭。
附：地宫发现的186枚铜钱分类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