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365(2026/02/14):二叔来了
2026-02-14 23:06阅读:
由于是个独生女,我从来不知手足情为何物,完全就体会不到。跟我爸妈那代人最大的不同,可能就在于此吧。而我家又是人丁不太兴旺的那种,我祖辈就不提了,只说我爸妈这辈儿。我爸家只有兄弟三个,我爸是老大,我二叔、三叔各有一子、一女;我妈家只有兄妹三个,我妈是最小的妹妹。跟大舅是同母异父,他年轻时离家就早,现在几乎已经不来往了(这支可以忽略不计了);跟亲哥哥也就是我二舅,关系最近,他也只有一子。但我舅好几年前在60岁上就去世了。到了我这辈,来往的只有我堂弟、堂妹,每年在老家过年时家庭聚餐能一起吃顿饭;跟我上海的表哥,也只限于在微信上偶尔联络。

好像我的“兄弟姐妹”的世界里,只有这三个人了。如果非要给这三个人排序,我愿意把我表哥排第一,其次是我堂妹,最后是我堂弟,也就是我二叔的儿子。当然了,今天的主角不是他们,是我二叔。
如果说每个有好几个孩子的家庭总会出个“害群之马”,那这个头衔非我二叔莫属。据我爸回忆,我二叔从小到大,就没让人省过心。他一出生,就生在了历史上的“三年自然灾害”的次年……好像这就奠定了他一生“注定”坎坷的命运……小时候经常跟院儿外的大孩子们打架、闯祸跑回家来找大哥平事儿;游泳时差点被淹死,还好被我爸及时救起;等等的吧,这些都不算事,就说长大成人之后吧。
二叔就像一个真正处于这个时代的旋涡的边缘的人,一直被裹挟着、高速旋转着。就从我从小亲见或听闻的他的经历来回顾他截至目前的这大半生,多少已经有点“传奇色彩”了。
他本来是很有些文采的,年纪轻轻,硬笔书法写得,围棋也下得,深受单位领导赏识,成了给行长开车的御用司机。可在当时社会风气影响下,就是80、90年代,随着社会上层出不穷的各种怪力乱神现象的蔚然成
风,诸如505神功元气带、超人赛神佛的张宝胜等等的,二叔就弃文从了武,气功也练得,铁砂掌也拍得……家里的白墙都留下了二叔苦练铁砂掌的印记……
再后来,由于二婶儿身体也不太好,主要还是精神方面的,为了给二婶治病,二叔便更进一步被吸入了无底的旋涡中心,投身到了90年代曾红极一时的那个什么功的组织中去了。最可怕的是,由于他心地善良,老实又实在,还经常自费购买相关书籍和音像制品免费送给病友,因为他是真的相信这个有治疗作用,想真心实意地也帮助其他亲戚朋友,却因此被后来定性成了“骨干”……甚至在后来受到制裁时,一度锒铛入狱。
这可把他的爸爸,也就是我爷爷气坏了也急坏了,再一次为他这个二儿子闯下的大祸愁眉不展,把原本已经戒了快一年的烟又捡起来了,没出两年就死于了肺癌——我爸一直认为我爷爷就是因为我二叔,复吸了之后再加上着急生气,加速了病灶的行成。
这件事平息之后,二叔原本稳定且体面的工作也被买断了,从此没了收入来源,只能靠打打零工度日。就这样,他还为我们当地的一处在建的大型寺院捐赠了5000块钱——是的,二叔也一直信“佛”,虽然在我看来也是那种“迷信”的“信”。这座寺院刚建成时,我就像观光客一样去看了,入口处一块位置明显的功德碑上,我二叔的名字和捐赠的数目也用红漆勾描出来,清晰可见。当时我愣在那里足足有三分钟,才想起来要往里走。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二叔的生活并不见什么好转,甚至更遭。他也不是一个能受气的人,当小工总免不了被人盘剥,收入就更不稳定,生活就更拮据。病情一直没怎么好转的二婶最终也离开了他,自己单过。儿子,也就是我堂弟,也娶妻生女去了上一级城市定居生活,与他联系日渐减少。二叔似乎是一度到了无路可走、心灰意冷的境地,有一年甚至跳了桥以寻短见……
我也是有一次回家听爸妈说,当时心里也特别难受,因为之前好几年前二叔为了给儿子办婚礼,已经分别跟我爸和三叔借过一万块钱,他已经张不开嘴再借了,生活已经无以为继了?或是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儿了?就一时想不开不想活了?但至于真正的原因,直到现在也没人知道。那些年他也经常跑去外地,跟家里人也是半失联的状态,没人知道他都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所幸只是腿当时受了伤,现在已经基本痊愈了。
再后来,好不容易挨到了60岁,二叔也是熬到了终于可以领养老金的年纪了,每月的收入在我们当地都算中高水平。可又赶上了疫情时期,且被感染后,一病不起,最严重时一度浑身浮肿。可能他有基础病吧。这时,他一个外地的同学,据说有特效药,于是他又拖着病体远赴外地,找人看病。一看就是四五年,直到现在也没全好。爸妈说二叔可能是又遇到了骗子,二叔每月的养老金一分没剩,全给了“大夫”了。
至于为什么说是骗子,因为这个“大夫”给我二叔治病的方式之一,是不让他理发……去年我们三家人过年聚餐时,二叔就以一头长发示人,我们当时所有人都没认出他来(包括他亲儿子)。那年二叔就说,转过年来等我这病彻底好了,我就能剪了。当时我们就笑笑说,对,好了就剪,准能好。
可是,今天上午,二叔来我家给我爸拜年来了。早上9点多点就来了电话,我爸正在墩地,于是我接了电话。二叔一听是我,也特别高兴的样子,说他现在骑车从家出发,半小时能到。不一会,二叔敲门,我去开门,还是一头乱蓬蓬的披散着的花白长发,飘飘然然的样子,加上他一直很瘦很高,颇有仙风道骨之相……反正我倒是能接受二叔这扮相,只是我爸妈和三叔三婶有点接受不了。
近看二叔是老了许多,牙也掉得差不多了(看来我牙的不好完全是随了我爸家的基因了),但精神还好,比最胖的时候瘦些,比最瘦的时候胖些。二叔只呆了抽了一颗烟的时间,就急着要去找别人办什么别的事。在这短短的几分钟时间里,二叔说人最重要的是有个好身体,有了这个,再说其他的。还说他现在还是没彻底好,不然也不会留着这头长发。我爸说那你可以用发簪盘起来,显得利索,省得你骑车挡视线。二叔还是笑笑说,那样有点太显眼了,我就这样吧。我心说,其实您现在这样更显眼,我们全县城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熄灭了烟头,二叔起身要走,我就去送。突然他往我上衣兜里重重地塞了一把钱,说:飞飞啊,我也没提前准备,你一接电话我才知道你在家,就是这个意思了。当时我一捏这手感,至少有5张百元大钞……我爸在一旁就急了,说,她都上班了还给啥压岁钱啊。我也把钱拿出来往二叔手里放,不想要。但二叔特别坚持,他说好些年也没给过了,边说就开始边换鞋……一听这话,当时我眼泪都快下来了……好像之前每年二叔缺席的春节全家聚会,和他此前大半生的坎坷过往,一股脑都涌出来了。
二叔换好了鞋,就走了。走之前,在门外持续地跟我们寒暄道别着,感觉这道别的过程,比他在沙发上吸烟聊天的时间还长,虽然我们三家已经约好过不了几天的初三就能聚会了。他到底还是这样一个客气得都有点迂腐的文人的样子,客气得都成了外人似的,客气得让人都有点不知所措。
总的来说,我还是同情我的二叔——同情,一时间找不到别的什么更合适的词。如果说人的命真的分命好和命苦,那我二叔就是一个教科书式的标准命苦人。在时代的洪流中,他只听从自己的内心,选择那些并不现实、不真实的“救命稻草”从而使自己陷入更险恶的深渊,且不自知。我除了同情,也做不了别的什么了。
但还是在后来的几次二叔缺席的春节全家聚餐上,当全家人谈论起缺席的二叔时,我爸说过的一句话好:生活还是自己过的,他自己觉得高兴就行啊。三叔也不住地点头说是。即便是每年参加他们或有二叔、或没二叔的兄弟家庭聚餐,我还是无法理解,手足情到底意味着什么。
爷爷在世的时候,每年过年,都是爷爷操持过年的家宴,儿媳们打下手。就在爷爷家,全家人挤在一张圆桌上吃过年时的中午饭。记忆里还能记得的就只有扣肉和酸菜白肉这两道菜了……也不记得当时吃得有多香,就是满满一桌菜,更不记得吃饭时大人们都聊了些什么,只记得当时目标只有一个,就是吃。
爷爷不在了之后,这每年组织家庭聚餐的重担就理所应当地落在长兄,我爸身上。如今,我作为家中长孙女,膝下并无一男半女,已然成了我爸的“终身遗憾”;堂妹已经工作了一年多了还没找到合适的对象;只有堂弟,育有一女,也十多岁了。开放二胎后我爸经常鼓动他再生一个(最好是男孩)。但我堂弟压力也大,自然不想再要。我唯一的侄女可能也会跟我一样,无法体会到手足情到底是什么了……
对了,二叔今天道别前还说了一句很重要的话:大哥,今年的聚餐,我做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