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然物外,陋室自雅——梁实秋《雅舍》赏析
2007-09-06 12:58阅读:
梁实秋的《雅舍小品》是享誉海峡两岸的散文名篇,在全球也享有很高的声誉。《雅舍》是这本小品集的代序言。现在《雅舍》已被收进华东师大出版社2005年版的高三第一学期语文课本。
《雅舍》1940年写于重庆。抗战期间,国民政府迁往重庆。1939年5月,梁实秋随教育部中小学教科书编委会迁至重庆北碚,秋天,梁与吴景超夫妇在北碚主湾购置平房一栋,遂命名为“雅舍”。此屋结构系砖柱木架,瓦顶篾壁,有房6间,高低两蹬,梁实秋住一室一厅。梁实秋住进后,宾客盈门,骚人墨客,常聚于此,吟诗作画,弹琴对弈。梁实秋在雅舍蛰居7年(1939-1946),其间翻译、创作了大量作品,《雅舍小品》也是在这里写就的。
梁实秋笔下的“雅舍”,本是一座极其简陋的房子:“火烧过的砖,孤零零的砌起四根柱子,上面盖上一个木头架子,看上去瘦骨嶙嶙,单薄得可怜;但是顶上铺了瓦,四面编了竹篦墙,墙上敷了泥灰,远远的看过去,没有人能说不像是座房子。”这“远远的看过去,没人能说不像是座房子”就充分表明这“房子”仅只能是“远看”才“像”而已,不应该是真正意义上的房子。可见这“雅舍”压根儿就是“陋室”,“雅舍”之陋除了这“经济”的结构外还有:
1、不能挡风遮雨,2、地点荒凉,3、出入不便,4、地板坡度甚大,5、篦墙不固,门窗不严,环境嘈杂,6、相鼠骚扰,7、蚊风之盛,前所未见。这样的房舍,这样的所在,这样的环境称其为“破败”“破陋”都不为过。而且这段文字,作者也极尽铺排夸张之能事,淋漓尽致将“雅舍”之“陋”展现出来。
“雅舍”如果只有这些“陋”,就称之为“雅舍”,则未免使人颇感矫揉造作,“雅舍”里里外外,还是颇有“雅”趣:首先,“前面是阡陌螺旋的稻田。再远望过去是几抹葱翠的远山,旁边有高粱地,有竹林,有水池,有粪坑,后面是荒僻的榛莽未除的土山坡。若说地点荒凉,则月明之夕,或风雨之日,亦常有客到,大抵好友不嫌路远,路远乃见情谊。”此处即有两“雅”:一是田园风光的画面美,二是“有朋自远方来”情深意切、趣味相投的快乐。其次,“‘雅舍’最宜月夜——地势较高,得月较先。看山头吐月,红盘乍涌,一霎间,清光四射,天空皎洁,四野无声,微闻犬吠,坐客无不悄然!舍前有两株梨树,等到月升中天,清光从树间筛洒而下,地上阴影斑斓,此时尤为幽绝。直到兴阑人散,归房就寝,月光仍然逼进窗来,助我凄凉。”人处在这“明静”的夜晚,颇感安闲自在,忘却世间烦恼,“雅兴”自然油然而生。再次,“细雨蒙蒙之际,‘雅舍’亦复有趣。推窗展望,俨然米氏章法,若云若雾,一片弥漫。”雨雾迷朦,如诗似画。还有“‘雅舍’之陈设,只当得简朴二字,但洒扫拂拭,不使有纤尘”,“一物一事之安排布置俱不从俗”。“
洒扫拂拭”没有尘埃即是“净”,而这又岂只是陈设干净,而且正是主人内心的“清净”;俗雅相对,不从俗,求个性,亦即为“雅”,而岂又仅仅是陈设的不从俗?陈设的不从俗,实际正是主人内心的不从俗,追求的不从俗。
前文的“陋”也是反衬了“陋”中之“雅”。
20世纪40年代的中国,风云变幻,国家外忧内患,炮火连天,硝烟弥漫。但作为全国中小学教科书编委的梁实秋,在内心深处却极力过滤掉这明灭的炮火、飞舞的硝烟,追求一份儿内心的宁静,并将这份儿宁静呈现给在痛苦中挣扎的国人。不是困顿于社会现实的动荡从而消极匿世,而是超然于世外培养内心的静美,追求更加永恒的静美,两者表面相似,实则本质不同,一个是回避现实,把眼睛紧紧蒙上,回避了丑的也抛弃了美的;一个却是眼光透过现实的迷雾去寻找被迷雾遮蔽住的大美。
“距离产生美”,这距离可以是空间距离,可以是时间距离,还可以是心理距离,而其中心理距离最为重要。正如陶渊明笔下的农业劳作,“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归园田居五首其三)正是因为他对那些农业劳作有着一段心理距离,也就远离了劳作的痛苦,从而感受到了田园之乐。这一点的确是人们普遍不能做到的。《雅舍》文尾:“雅舍”非我所有,我仅是房客之一。但思“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人生本来如寄,我住“雅舍”一日,“雅舍”即一日为我所有。即使此一日亦不能算是我有,至少此一日“雅舍”所能给予之苦辣酸甜,我实躬受亲尝之。刘克庄词:“客里似家家似寄”。我此刻卜居“雅舍”,“雅舍”即似我家。其实似家似寄,我亦分辨不清——作者尽情享受造物主赐予的万物,酸甜苦辣,各有其味,若非与“陋”有这一段心理距离,何以感到“苦辣”是一种享受?
其实,世间万物自身并无“陋”“雅”之分,“陋”“雅”之分源自于人的心境、心界,从陶渊明的“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饮酒》),到刘禹锡的“斯是陋室,惟吾德馨”(《陋室铭》),到苏轼的“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前赤壁赋》),一直到归有光在又小又黑又漏雨的项脊轩中感受到其中“多可喜”,这些大家不都是因其心界高远、超然物外,方不觉“狭室”之陋,反感“狭室”之雅的么?
超然物外,就需要淡泊与宁静,淡泊才能宁静,宁静才会超然,淡泊才能超越个人的甘苦,宁静才会参透世间的真美大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