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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寻与逃脱:人间之爱的多角度叙述

2006-09-14 11:23阅读:
追寻与逃脱:人间之爱的多角度叙述
【王立宪评陈力娇小说】
追寻与逃脱:人间之爱的多角度叙述
——读陈力娇的《草本爱情》
发表在《北大荒文学》2006年5期


这个世界上正在展示爱的追寻,当命运的追赶使得爱一次又一次逃脱,当爱与不爱碰撞和纠缠在一起,当失落和得到演绎人间的悲欢,当不解和无奈成为我们眼前挥之不去的疑雾,当昨天的回首一次次触痛我们的记忆,当对未来的憧憬还在心底里徘徊,谁在思索并且叩问?谁能给予我们真实而有意义的点拨?
  爱是一个古老而常新的话题,古今中外的文学作品不胜枚举,它带给我们的恒久思考一次次地震颤我们的心灵,成为人生的珍重。世界已进入二十一世纪,人们的生活观和爱情观正在发生从未有过的变化,传统的爱情观在保持和颠覆的疑问中正面临一次又一次的考验,行色匆匆的人们眼中是无尽的迷茫


  作为一个小说的写作者,怎样表现这个异彩纷呈的世界,怎样追随而不盲从,表现而不表面,简约而不简单,好看而不低俗,就成了摆在小说写作者面前一个不容回避的课题。
  
  陈力娇,一个在文坛已闯荡多年的女作家,一个我们熟悉而又有些陌生的名字。熟悉的是,多年的孜孜不倦和矻矻以求让她有了《戏园》和《平民百姓》两部中短篇小说集等重要收获,而且小小说创作在全国已有了一定的名气;陌生的是,陈力娇还没有以重拳出击的方式显示自己的底气和实力,也就是说人们还没有看到她的长篇小说,她的影响力还有一定的局限性。在我们正急切盼望的时候,陈力娇为我们献上了她的第一部长篇小说《草本爱情》(时代文艺出版社2006年4月版)。虽然此书的写作只用了几个月的时间,但她的准备已有几年,可以说此书的写作倾注了她多年的心血,怪不得她在小说出版后潸然泪下,这也并不是激动这两个字所能形容的。

  这是一部世情小说,更确切地说这是一部通过爱情写世情的小说。众多的人物支撑起小说的框架,对人间之爱的多角度叙述是这部小说的显著特征。小说中的人物为各种各样的目的寻找着,而逃跑又使这样的寻找包容着多种况味。


  小地的人生追寻就是得到好处,就是疯狂的占有欲,为此她把科室领导人杜马据为己有。她好嫉妒,动辄给别人一个下马威。满克是小地的对象,是一个对小地痴心不改的人。因为小地的一怒,本该结的婚没有结成,满克因此而远走他乡。这样的逃脱是一次分手后的逃脱,他想摆脱不快,但又充满了期待。后来在外面闯荡了一段时间的满克带着他心爱的车回来了,他和小地最终也结合了。但这种结合究竟意味着什么,这是满克在结婚时没有想到的。婚礼当晚回家途中,小地借满克醉酒之机把车停在了大道上,车因此“丢”了。如果说先前小地是偷别人,那么这一回就是偷自己家的了。小地因涉嫌多起盗车案而被公安局拘捕,这一结局大大地出人意料。一个机关工作人员,又是女性,不会让人和盗车联系在一起。但这样的结局又在情理之中,这是先前小偷小摸铸成的大错,偷摸的快意成了人生最大的悲哀。其实,生活并不是没给她纠错的机会,只是贪婪像一只饥饿的老虎主导了她的人生,使她变得十分嚣张。这种嚣张说穿了就是无赖,人格扭曲后会使人变得毫无顾忌,而这种毫无顾忌就使得理智在脑中没有可留存的空间,使得人生的过程充满危险。追求金钱成了她的人生信条,让她走入迷途。小地在偷到那个婴儿枕时曾有一段心理描写:“忽而小地明白了一个道理,一个她和杜马之间相处的道理,追到手又有什么意义呢?不就是有了结束命运的小枕头吗?看来什么事只在于它的过程,过程比什么都重要,过程充满悬念和惊喜,结果只是个干瘪瘪的果子,它的名分再好也不过叫干果。”如果我们把这段话用于她和满克的恋爱过程,这个过程当然是充满悬念和惊喜的了。一边是小地的耍性子和盛气凌人,一边是满克的逃脱和爱的期待。而小地呢,她从来没有把满克放在眼里,甚至就把他看成了干果,对爱情的不珍视使小地直蹈利益的深渊。小地为什么能和满克重归于好,这个“好”字难道不值得深思吗?爱情是一个幌子,是一个利益的依托,骨子里对别人之爱的鄙薄,说到底就是人格悲剧。再狡猾的狐狸终究会露出尾巴的,小地偷了别人,偷了家人,最终偷的是自己,偷的是本属于自己的好时光,她用金钱埋葬了自己的青春。培根在《论财富》中说:“如果金钱不是你的仆人,它便将成为你的主人;一个贪婪的人,与其说他拥有财富,不如说财富拥有他。”J.范布勒在《故态复萌》中说:“要钱的女人就不值钱。”小地这一形象富于警世作用,她的居心不良让人想到人生中太多的错位和不该流失的流失。


  小天和小地是同一单位的,结婚后她一度怀不上孕。爱的烦恼不仅表现在小天身上,而且表现在她的丈夫——市委车队的司机辛德明身上。在母亲的鼓动和操持下,“借种”成了现实。小天怀孕一度给辛德明带来莫大的惊喜,他的人生追寻得到了多么大的慰藉。但辛德明还是怀疑自己有毛病,这样,由小天怀孕带来的喜悦不久就被担心的烦恼取代了。关于他们夫妻生活的状况,他曾同满克提及,满克让他到省城医院去看。在他到省城医院检查前,小说中有这样一段:“辛德明这样领悟,生活却没给他太大的出路,他逃避了见满克,却没有逃脱满克的指引,他逃脱了自己对那件事情的猜测,却逃脱不了自己苦苦的内心的追寻。”是的,辛德明活在追寻里,但诊断的结果是他没有生育能力。他受到了怎样的打击可想而知,他甚至问自己:这个世界是否自己最爱的人才是自己的敌人?这时他似乎不大相信,他还想把自己妻子怀孕的消息告诉医生,还想问医生这算不算个奇迹。小说抓住了辛德明此时矛盾的心理,对他追寻中受到打击而又暂且安慰自己的心理刻画得细致入微。但他最后选择了自杀,在他接蓝市长从省里返回的途中,他故意抛锚剩下了自己,故意撞向为躲避他而停靠在路边的卡车。辛德明为自己的梦想而死在了路上,在他看来,那个家对于他已毫无意义,那本是他生命应该抵达的地方啊!他半途上的死确确实实是想昭示什么,但我们从他的决绝赴死中还应想一想更深层的东西。是什么使辛德明死得这样决绝?是世俗传宗思想与他身体弱点的碰撞,是他家庭条件优越而使别人对他寄予经济上的梦想,这样,本可离异的现实没有出现,想依附他的人却是欺骗他的人。并不是所有的人在希望幻灭之后都选择死亡。辛德明的死其实是在爱的曲折度上的死,他无法承受什么,所以要放弃生命。如果说对死的逃离可以使灰烬重新变成烈火,那么这种对生的逃避则说明生命在挫折面前多么不堪一击,那一过程就是烈火变成灰烬的过程,谁也奈何不得。


  以上所述都是和机关人的命运有关,而男孩Q、尼泊尔和肖长等人的命运则从一个更广的角度折射出人间的无常和无奈。
  

  小男孩Q是秀水园城背水一战舞厅女老板的宠物,因为他和小天的接触而使小天怀孕。因为米尤豢养的小男孩从不超过一年期限,这个“种”的施与者后被逐出。几经辗转他来到了名叫色拉的城市,在一个叫撒网的聊吧,他意外地遇见了那个似乎是他“接触”过的女子。他作为一个打工者在撒网聊吧落脚了,借着发放酬宾卡的机会,想尽办法得以名正言顺地走进了市政府,在那里他看见了那个头戴墨绿色方巾的女人,这让他想到那个下午,他在经过米尤房间去阁楼顶端时看到凳背上放着一个墨绿色方巾……Q看到的那个人正是小天。小男孩Q的家在一个十分偏僻的小村庄。小说中写到他的姐姐嫁到县城两个月后就死了,那么他出来独闯世界又意味什么呢?从他的遭遇中我们看到都市人的物欲和肉欲横流所造成的情感畸形,这种畸形情感的连带物就是小男孩Q这一类人,他们像玩偶,利用你时你就是个东西,否则你就是垃圾,只有弃之。他和小天“接触”的短暂一刻也是被人利用,因为那不是基于爱,是近乎动物的生理传递。这让我想起小男孩Q们,他们是一群羊,一群被驱赶的羊,他们所受到的精神屠戮令人深思。为了生存,他们的尊严丧失殆尽,他们脸孔的背后该有着怎样的故事。需要说明的是,他们处在悲哀之中可能并不感到悲哀,这又是多么大的悲哀呀!Q这个名字起得好,一个简单符号蕴涵着生命之悲,它牵连起的是复杂的世态。Q对小天的追寻是对一瞬间被动“流失”的追寻。小说结尾写到在色拉公园,何芳推着婴儿车,车上是她的小外孙。而每天上午九点左右,有一个大孩子二十左右的男孩来和孩子说上一些话。他从那个小生命身上找到了一些慰藉,但这又是怎样的反讽啊!
  尼泊尔是著名企业家万里震撼的小媳妇,红灯笼大宅门舞厅的女老板。肖长是红灯笼大宅门舞厅的首席小姐,后做了万里震撼的情妇。她们的人生取向代表了一定的人群。小说中有一个情节,说万里震撼吐血的第二天,肖长小姐吓跑了,却没跑了。万里震撼吐血是和肖长小姐在一起有关。后来肖长和万里震撼住到了一起,肖长因此而得到了万里震撼划到账户上的一百万元和一幢别墅。一次她去买水果时有意给老板娘近一万元,原因是那个老板娘的丈夫就是肖长的前夫胡节。远在江苏的胡节的出现让肖长几天没敢出屋,得了便宜的胡节一家也神秘失踪了。就是这个胡节,在一个晚上抢了肖长装有三万元现金和一张牡丹卡的手袋,是胡节的有意还是无意呢,那个细节极富象征意味,肖长丢失的只是金钱和金钱的凭证吗?此前她去地久饭店找一姐妹哨所,由于哨所的相劝,肖长接待了一个有钱的港商,为此而身染沉疴。哨所逃避了,肖长开始寻找哨所,当肖长在电话中问哨所“为什么要他把病传染给我”,哨所的回答是:“我爱你,太爱了,我不想自己走,我想让你和我一起走。”这就是某些人生命的结果,在不该死亡的时候死亡,肖长后来的自尽就说明了这一点。当美貌嫁给了金钱,当贪欲走上了冒险之路,当放纵变成了失控的火车,等待人的只有绝望和死亡。追寻和死亡之间有太多的因果,逃避和死亡之间也有太多的必然,追寻一旦错位,必用生命承受,生命一旦承受,逃避不掉的死亡必然来临。其实也不要说什么宿命,太多的人生陷落完全是因为自身。小说在对肖长等人命运的展示中注入了深刻的思索,这思索里有警策,有看后让人放不下的心事。
  程宇桐,一个网名叫千里冰封的大学中文系老师。从他和万里雪飘的网聊中可知他是一个很有预见性的人,但他却没有料到做第三产业的妻子会和她的在银行上班的情人携巨款逃跑。程宇桐,这个亦醒亦疯的人,疯了的时候就在色拉的大街上奔跑如飞,仿佛在追寻什么,其实茫然的他在追赶着茫然。偶尔意识清晰的时候,就疑心大街上走着的任何人都是他的熟人,他就想躲避他们,“想办法逃掉是他糊涂的思维中唯一可以去实施的招数”。因为一节课没有上好,一小男生又质疑这节课,他就活活将他杀死。程宇桐这个形象代表了现代生活中某些人的心灵创痛和精神变异,他的命运不只是和爱情有关,他对学生的误杀是他生命悲剧的延续,看来精神救赎已是一个严峻的课题。作为灵魂训导者的郑宇桐已经需要别人训导,千里冰封等待化开日,这该是多么艰难的拯救工程。
  初念老人在追寻什么呢?一个守望田园的人,他为什么那么痴狂?万里飘飘开着她的红色法拉利跑车寻找着那片瓜园,当她和老人混熟要给老人装修田野上的房子,初念老人为什么痛哭流涕坚决反对?通过老人对万里飘飘的讲述,我们知道老人和一个女人的故事。老人三十岁的时候因父亲的关系被游街示众,燠热的天气里,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让她的妈妈给他一碗水,他用控出了血的眼睛望那个女孩,后来他想起原来她是他在街里住时的街坊。女孩长大结婚后生活并不幸福,她常和他保持联系。女人在生下她最后一个孩子没有满月的时候,急着要到他这里来,回到家两天就因大出血而死。死前女人让他在房南种一片柳树林,她说她会把那里当做她的新家。“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老人的守望从此开始。初念老人,这初念两字牵连起深远的岁月,颇耐人寻味。那个爱他的比他小许多岁的女人为寻他而死,而她想逃避的是不幸福;他又为那个女人在心中保持着最初的思念,他逃避着市井的喧嚣,而把心中的寻求变成一片默默的守望;万里飘飘呢,她本想追寻田园的美好,听老人讲鬼故事,没想到找到了自己的身世,女人当年最后生下的那个孩子就是自己,后来小说介绍她和初念老人有血缘关系,看来逃避不了的就是自己的身世。一个特定年代引发的故事令人动容,尽管是一个由对长者恋引发的故事,但它和现代某些对长者引发恋情的故事却有本质的不同。因为它不掺杂金钱因素,悲情中弥漫着的是生命深处的真爱,在岁月的纵深感里,这个故事闪烁着人性的光芒。初念老人死了,这个爱情的祭奠者,这个以心为墓冢的人,谁在为他祭奠?当我们的目光走进小说深处,我们有一种难言。不知大地上还有多少这样的祭奠者,其实也不必追问,因为人间之爱多曲折,也有太多的说不清。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个老人只是原野上的一个意象,作家将他置放于此,其实是让爱情故事有一种景深感,让这个故事带上季节的情韵和风雨的传奇,带上泥土般的质朴,更好地表现岁月的荣枯。
  小说中的万里雪飘和西蒙是两个重要人物,作家在这两个人物身上寄寓着生活的理想。万里雪飘大学毕业,是一个不被世俗沾染的人。是她在杜马前妻和儿子出事时跑来跑去,是她在小地偷了婴儿枕后主动要求去西蒙用品商店打工,以求得对小地的宽谅。想想小地对万里雪飘怎样?万里雪飘是一个以德报怨的人。又是她在郑宇桐因精神崩溃而引发的故事中主动关心郑宇桐的女儿敏儿。郑宇桐是西蒙的姑夫。作为万里雪飘的恋人,西蒙的表现令万里雪飘感动,是他把自己仅有的两万元钱送到被杀死的小男生家中。作家把这两个人物放在与许多人对比的位置上写,让他们美好的人性在故事中次第展开,最后两个人的结合也显示着人生中爱情的最佳选择。他们带着美好的理想在这个世界上追寻着,他们似乎从未逃避过什么,良心和责任感提升了他们人生的高度,人生的选择和美好的方向感又使我们无比敬重。作家常借他们的口说话,可见作家的情感倾向。
  这就是作家人间之爱的多角度叙述,自持与放纵,焦虑与焦渴,迷惘与迷失,思念与守望,幻梦与幻灭,思想与思想的纠缠,灵魂与灵魂的扭结,构成了多样的人生世相,可以说既有爱情的纵深,又有生活的宽广,而追寻与逃脱却是小说的灵魂,贯穿于小说的始终。“爱情的本真是草本的。它好像一株株草本的植物,纵使再繁茂也逃脱不了从春到夏、从夏到秋的生长与消逝的过程。它由于美丽而易折,由于灿烂而短促,由于扑朔迷离而来不及思考,而这一切,却为人们留下了永久的千姿百态。”(本书内容提要语)可以说千姿百态,也可以说是光怪陆离。这就是生活,不必诧异,也不容回避。作家以自己形而上的思索审视着生活,她对生活本真的逼视和心灵的挖掘,显示出作家的审美追求,充满了深刻的意蕴。
  这部长篇的叙述风格与作家以往的一些小说有明显的不同,故事的节奏加快了,仿佛同“追寻与逃脱”有一种和谐。这种叙述风格适应了读者的阅读心理,显示出作家创作上的灵活性。这并不是说作家忽略细节,但细节的表现也以精到为原则。这部小说人物众多,故事的叙述时断时连,众多的悬念引逗着读者,让人不忍释卷。
  本书的语言简洁而富于冲击力,每一段都写得很认真,展示出很好的小说质地,可见语言打磨的功夫。只有好的故事而没有好的语言是不行的,陈力娇深深地认识到这一点,她小说的语言真的没有让我们失望。目前,一些长篇小说有故意拉长的倾向,一些注水产品败坏了读者的胃口,应引起注意。
  
  陈力娇在书后《生命深处的极致》(代后记)中说:“我把我的一生许给了小说,不管它相貌俊朗还是丑陋,一纸契约买断了我叩首苍生的生命,注定我一辈子痴情不改,那就任日升月恒,水动山摇,冷雨轻烟,我都愿意尽我的能力和它一起苦度终生,守正不挠。”陈力娇对文学的痴情让我们感动,我们有理由相信她会写得更好,就像我们相信大地上的青青草叶。 追寻与逃脱:人间之爱的多角度叙述

  王立宪:黑龙江省文学院签约作家,绥化学院中文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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