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博客

消逝的大饼

2023-03-06 16:07阅读:
偶尔,在日新月异的繁华中,城市会不经意的落下什么。
几天前,陪妻子去市中医院买药,完了,忽然想起几年前在这附近买过的脚板饼,一种形状像脚板,以面粉为主料,很便宜很好吃的烤饼。因为个头大,又特爱吃,妻子亲切的叫它大饼。看着将晚餐拒绝到底将瘦身坚持到底将健康误会到底的妻子,我便怂恿,要不找找看,买几个吃。她欣然同意。让人意外的是,找遍了中医院附近,居然没看见卖脚板饼的。我们只能扫兴而归。
回到家,看着妻子一脸的失望,想到新冠过后,基本不出门锻炼,身体始终差了那么点精气神,没能恢复最佳状态,我便提议继续到曾经买过或可能有大饼的地方去蹓跶一圈,既散步锻炼了身体,又省去了做晩餐的辛劳。达成共识后,我们便换上运动的衣服出发了。
从家里出发,我们特意绕行一连串小街小巷,因为大饼这类风土人情味最容易在城市的犄犄角角里闻到。它们吃起来如此风光,活起来却如此压抑。就像世道一样,高高在上的,少有高洁高雅的。做得高尚,活得卑微,是人间常态。
灯海中的夜市魅惑迷离。跳夜舞的大妈们照例独霸广场;做夜霄的小吃摊照例执守街头;卖夜货的流贩子照例蚕食路面。纷纷扰扰的人流,以纷纷扰扰的方式挥霍着剩余的精力。休闲,不过是另类的鸦片,毒得你防不胜防。
然而,就在这样火爆的夜场里,我们却始终没有找到卖大饼的身影与那久违的架着铁皮油罐烤箱的推车。好几次,远远看见有推小车的过来,走近一看,基本都是卖烤红薯的。也有守着小推车一动不动却扯着喉咙拼命叫卖的,那多半是卖水果或煎饼之类的。虽然也是饼,却是最不好吃的那种菜饼,一点特色也没有。世界万物,即便是小吃,其实也和人一样,可以不高贵,可以不惊艳,但不能不个性,不能不脱俗。
好不容易走到一家叫“小馋猫”的休闲食品店,这是最有可能买到大饼的地方。两年前,我们好几次在它门前,碰上买大饼的河南师傅,看着他玩杂耍般,双手齐动,三下五除二,和好面粉,揉好面条,切好面团,拍好面饼,洒好白糖,抹好香油,然后往铁皮火箱内壁一贴,再用火钳翻上几次,一张热腾腾、喷香香的脚板饼就好了。看着它刚出炉时那圆滚滚的弥勒肚,胖乎乎的大脚丫样,实在是可爱又可口,以致于我们次次都要加买几个,吃得忘乎所以,走得意犹未尽。
但那晚的“小馋猫”,门店前,空空落落,安安静静。怀着一丝侥幸,妻子急急走进店里,向老板打听卖大饼的河南师傅们去了哪
里,最近有没有来过。然闲聊之下,没想到遇上了个知音。这家店的老板居然也是大饼的女粉丝。和妻子一样,但凡碰上,一定买上几张回家去吃。不过她也好久没有吃上大饼,最后一次看见大饼师傅在店门前呦喝,已经是两年前了,时间和我们能记起的分毫不差。她略略的叹息,粉碎了我们最后的期待。
妻子无比的沮丧,不愿再折腾。看看时间,我们早已在城市的喧嚣中,行走了两个多小时。在每一处红绿灯闪烁的十字路口,在每一片夜行者川流不息的大街小巷,在每一段脚板饼飘香入俗的往事红尘里。我们都停一停,找一找,等一等。就这样等待了无数个红灯,又穿过了无数个绿灯。红绿之交,无数个黄灯被我们一一忽略。我们忽略它们,它们忽悠我们,就像捉迷藏一样。
夜已深,心亦深,深得像午夜的玉兰花。即便再怎么迷恋它的香,睁开眼,它却早已折叠进梦的虚空里。脚已沉,情亦沉,沉得像沙漠的骆驼草。纵然再怎么执拗它的青,挥挥手,它却只能长留在沙的世界里。
不得不再次扫兴而回。一路上,不停的自我安慰,孔子周游列国,次次乘兴而去,回回郁郁而归。圣人如此,凡人亦该如此。况且,夫子未偿的是一国之愿;我们未偿的不过是一口之贪。相比孔子的天下心,我们的失落心,其实渺小如浮尘泥埃,夜风一吹,也就散了,散在城市的阑珊夜色里。
只有妻子难以释怀,为了宽慰她,第二天傍晚,我们又沿着另外一条路线,像电影里跨越西北戈壁滩与大沙漠的赏金猎人们一样,将城市里几所熟悉的学校搜索了一个遍。里里外外,前前后后,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找到的只有安安静静的校园,孤孤单单的月色。那惹人口水惹人口角惹人口舌的大饼,似乎早迈着它的大脚丫,越走越远,越走越淡。
无人考证,这双大脚丫什么时代走进这个城市。无人知道,这双大脚丫,是在一种怎样的窘迫困顿下,背井离乡来到了这个城市。无人统计,到底有多少双这样的大脚丫在这个城市里与我们曾经擦肩而过或谈笑风生。无人在意,那双大脚丫在这个城市留下的异域风情与艰难足迹。直到,直到大家有一天再也遇不见。
忽然想起中小学时代,放学后,有时自己懒得回家,也会经常买几个大饼充作午饭,一边有滋有味的吃,一边有滋有味的玩。那份悠闲与愉悦绝对胜过吃山珍海味。每每听到大饼的呦喝声,顽皮的小心思立刻随之放飞。所以,我从不看轻把小吃当作主餐来吃的人。你以为他在节衣缩食,其实,他的快乐比谁都丰衣足食。那个时候,我没有想到,伴随自己一路长大的呦喝声,某一天竟会再也听不到,稀罕得像传奇的音乐。
大饼,在城市的街头,到处都找不到了。暂时,抑或永远。那些推着小车,架着大半截铁皮油罐箱做成的煤火或炭火烤箱,满大街讨生活的外省生意人,像一道道流动的风景,不知流向了何处。也许流落民间,也许流落心里。
消逝的大饼,不止是消逝的小吃,也不止是消逝的快乐,更是消逝的风土与人情。它和它们的纷纷消逝,让城市一下子苍白了许多。

我的更多文章

下载客户端阅读体验更佳

APP专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