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苏童《私宴》
2007-03-21 23:11阅读:
读苏童《私宴》
《私宴》是苏童最近的一本集子,由陈思和主编,称苏童为“文学中坚”,即“中将军最尊,居中以坚锐自辅,故曰中坚也。”
读苏童在很早以前就开始了,我和别人不一样,先是看的炒得沸沸扬扬的《妇女生活》,然后才是他的《妻妾成群》,接着看了《武则天》。仅这三部书,我一直以为苏童是个暧昧的女子,写着心里疼痛挣扎的纠结,那细腻的描写,那无懈可击的心里解剖,让我为之震撼,他把所有旧社会的怨女都写活了,活生生摆在我面前。
然而,苏童是个男人,不折不扣的带有阳刚之气的男人,就这一点,对他的佩服就无以复加。据说,很多作家说他“脂粉气”太重,“女性味”太浓,于是他就不断在作品中加入“猛料”,多写男子作土匪,复仇的内容。其实,不管他的角色多么彪悍,人物内心仍然是病态的,充满着柔情,这是怎么改也改不掉的,只有这样才成全了苏童。
每一个读苏童小说的人也许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角色,无论怎样,嫉妒,胆小,软弱,猎奇心理……都是所有人多多少少会有的缺点。他的故事一般发生在80年代,但是那些市侩嘴脸现在也能找到。不管过多少年,他故事中的那些抽鸦片的懦弱男人和嫉妒偷情的小姐太太们将不会老去。
《私宴》这部书里面似乎并没有新鲜的元素,农村仍然是封闭的农村,仍然有着诡异的乡土情结;城市,依旧是文革后期的城市,人们朴实却各自藏着很多秘密。这个世界让人很迷茫,当人们固步自封的时候,当人们只知道机械劳动的时候,总会有一个像疯子却不是疯子的人跑出来让众人笑话。贫穷成为一切苦难的源头,也成为人们病态心理的源头。
《堂兄弟》据苏童说是这部书里他最满意的一篇文章,“因为无法再修改了”。堂兄弟德臣,道林两户人家本来和和睦睦,只是一户盖起了砖房,另一户看着眼红也到处借钱来攀比,越攀比越惹出许许多多的矛盾。办酒席的那天,两家的媳妇突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到处找自己的孩子过来吃肉“今天就敞肚皮吃吧,欠下这一屁股债,怎么还?只能从牙缝里省钱,从今以后,你就别想有这么大块的肉吃了。”但是孩子们却不接受这一套,在一次次胡闹过后,两户人家约定煮干饭的时候要相互通知,不让小孩子有嫉妒的机会。这样节衣缩食的沉默终于在一天下午爆发了,德臣家突然请客悄悄烧出香喷喷的猪肉,道林家的儿子“躺在灶前的草堆上撒泼打滚,满身
满脸都是碎草”,“一边哭一边嘟囔,杀猪杀猪,我要杀猪。”道林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突然他怒吼一声,“手一挥,把桌上的锅碗都扫到地上去了,道林媳妇看见丈夫从凳子上跳到饭桌上,躺下来,用双手捶着自己的肚子,她是突然间听懂丈夫震耳的吼声的:来,吃,吃,把我吃了吧!”当德臣媳妇过来送那碗肉的时候,分明看到了道林媳妇脸上的水和泪痕,但是却说了一句让德臣媳妇记恨半年的话“你来迟了,我们已经吃过了。”贫穷让人反目为仇,这是一种怎样的绝望和悲哀。
嗤笑众人的疯子形象也是苏童小说的一大特色。“众人皆醉我独醒”似乎把疯子竖造成了看破红尘的世外高人形象。《飞越我的枫杨树故乡》里面“我”的幺叔,与野狗为伍整日疯疯癫癫,却成为祖父的心头肉,一直到弥留之际还交待“我”要把幺叔的灵魂带回家。另外就是《平静如水》,“我”,李多就是一个疯子。“我”的记忆很混乱,一会是去火车站被抓到警务室的事,一会是雷鸟的事,一会又是雷鸟女人的事,甚至还有一节干脆是从报刊上摘要下来的标题,最后还有一些不相干的听来的故事。像是拼凑起来的情节,但是很符合疯子断断续续的思维。所有的故事都是在证明,“我”已经看破了,世事轮回,生离死别,对“我”已经不再重要,“我”已经超凡脱俗,我已经“平静如水”。这篇文章的叙事结构独特,在作者以前的作品中都不曾见过,交叉的几件看似不相干的事却在最后托出同一个主题。这种技巧在已经给很多电影中都带来了不同凡响的效果,所以,这篇文章相信改编成电影也能吸引无数眼球。
除了疯子,苏童的故事里到处是神经质的人,这类人处在崩溃的边缘,是所有故事的核心。他们总是遇到奇奇怪怪的事,稀奇古怪的人,从而变得神经兮兮;或是,小的时候对某件事耿耿于怀,结为心结,每当遇到相当的事时就会反映异常,充满恐惧。前一类如《吹手向西》里面担心自己也会传染上麻风病的记者,后一类如《伤心的舞蹈》以及《海滩上的一群羊》。童年的阴影往往会伴随人的一生,《伤心的舞蹈》讲述的就是这样的一个故事。“我”一直在怀恋着小学时的光荣事迹,被宣传队的段红老太太选中排练学校的保留节目《红孩子》,但是这个角色要与主任的狗屁儿子李小果竞争,“李小果天生就是一个大笨蛋,他的手永远像木棍在空中胡乱划着。”“我”光荣骄傲地以为胜利在握,而且段红老太太悄悄在耳边对“我”说“好好跳,让你上台”,让年幼的“我”更加不把李小果看在眼里。没想到,段红居然在还没有正式通知之前就脑血栓一命呜乎,宣传队成了李小果爸爸的管辖范围,而“我”不知不觉中成为宣传队的弃儿,宣传队重新找了新老师没有通知“我”,连开始排练了也没有通知“我”,“我”默默地看着,第一回尝到了失落的滋味。会演的日子,学校里“莺歌燕舞百花争艳彩旗飞扬鞭炮齐鸣”,而“只有我一个人心情沉重,像老人一样端坐在课堂最后一排位置上。我在玩火柴。我把火柴一根根码齐了堆放在桌上,然后把一面小镜子迎着光线,对准火柴。慢慢地那堆火柴就毕剥然起来了。”“你想想你在十二岁时会做这样伤心的游戏吗?”再看节目当中,果然看到宣传队里胆小的赵文燕蹲在地上撒尿,“我腾地站起来,拍手,大笑。”“你十二时会这样笑吗?”这成了“我”的挥之不去的耻辱,也注定了“我”的悲剧命运。“我”关注跳舞的人,连妻子也是看她跳西藏舞很美爱上她的。但是,“我”注意的别人不一定会在意,妻子茫茫然已经回忆不起自己曾经跳过西藏舞了。
苏童的作品不仅人物神经质,连人物构成的关系网也是神经质。不管亲情,爱情还是友情都满是决绝,充斥着紧张与诡异。《把你的脚绑起来》,儿子总是喜欢往外跑,他总是担心严肃的父亲会把自己的脚绑起来。《拱猪》中同宿舍的赵丰收因为“我”的一句玩笑话,居然真的去追生产队的冯小桃,最后劳动结束以后人们也没弄清楚那天和冯小桃一起出去的是谁,是带队老师李胖,还是另有其人。只是这个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赵丰收已经濒临崩溃,他再也承受不住别人的拒绝与嘲讽。《私宴》中的博士荣贵故里,却不愿意和以前的同学联系,那里面包含着他当年太多的屈辱。这一年,当年欺负他的同学已经成为爆发户,无论如何一定要请他吃饭,派人在雨中等他,还请来当年的班花作陪,所有人对那个同学唯唯诺诺,只有博士敢面对面拒绝他,让爆发户下不了台。终于,在博士酒醉以后,爆发户借着醉意扇了博士两耳光。《拾婴记》里一个粉扑扑的女婴被放进柳条筐里,丢在一户农家的羊圈里,农妇不要这孩子,说“她要是一头羊,我就留下她。”女婴被扔来扔去,没有人要她,第二天清晨,农妇又发现那只柳条筐放在门前,只是不见了那个女婴,羊圈里却多了只小羊。
所以,苏童的故事总是让人心寒,触碰到了心底的黑暗,这种感性是影视作品所不能直接表现的。所有根据他的文章改编的电影通通达不到原著的高度。《大红灯笼高高挂》没办法超越《妻妾成群》,《妇女生活》影视版也达不到文字的高度。苏童的文字是软的,软得让人没办法不引发同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