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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有光和他的项脊轩志

2007-01-05 11:35阅读:
明代散文大家归有光的一生执着于举业,然而仕途坎坷,七岁入学,九岁能写文章,十四岁应童子试,在乡里颇有才名,二十岁以童子试第一名补苏州府学生员。其科举前期还算一帆风顺,但此后却一直科场蹭蹬,35岁才乡试中举,以后更是8次会试都落选,直到60岁两鬓苍苍才考中进士,66岁病死于任上。可以说他一生都在为功名忙碌。其间有过太多的苦痛与折磨,这种感情伴随他一生,对他的一生文学创作有很大影响,这种影响在他的代表作《项脊轩志》中以一种隐约而生涩的方式展现出来。
《项脊轩志》是作者两个时期所写。前一部分写于19岁,后一部分写于32岁或更晚的
时候。作品描写细腻,我们能从字里行间读出浓浓的亲情,但结合归有光写作此文的背景,我们似也能捕捉到他从少年到中年时追求功名的时不同心境,正是这种不同的心境,造成了前后两部分的风格略有差异。
19岁时归有光对自己充满信心,对未来更是憧憬。“百年老屋,尘泥渗漏,雨泽下注”,条件虽然艰苦,然而对未来的希望让他苦中有乐,“借书满架,偃仰啸歌,冥然兀坐,万籁有声”,一个充满激情奋发向上的读书郎的形象跃然纸上,让人为之胸潮澎湃。“明月半墙,桂影斑驳,风移影动,珊珊可爱”,分明是此时归有光的心情真实的写照。“余自束发读书轩中”,十五岁的归有光刚刚完成童子试,成绩骄人,在乡里颇有才名, “少年心思当拿云”,少年得志,自然心情舒畅,踌躇满志,自信自己能够在残酷的科场上一路顺遂,平步青云。
文章第三段其实也是归有光作为读书人的心声——光宗耀祖。有人认为唐宋派作家是“道学家”的代言人,这一点在王慎中、唐顺之等人身上体现的更充分,但对对归有光来说,“读书明道,知书达理”,道德自然是读书的目的之一,这在《项脊轩志》中也有体现。从对诸父的态度可以看出。这一部分只有区区四十九个字,但是却记录了归家一段让人伤心但又不愿让人知的伤心事。归氏先人曾为大官(?),而在昆山形成了一个大家族,可是,到了归有光这一代,家道已衰,分崩离析。归有光对兄弟“日趋于离”非常痛心。在其《家谱记》中曾感慨“率百人而聚,无一人知学者,率十人而学,无一人知礼义者。”在归有光心中,不读书,不知礼义是归氏衰落的重要原因。作为归家长子,读书兴家,又何尝不是其愿望呢?
在大家族中,兄弟反目是常见的,越是大家族,越容易牵扯到更多的利益纠纷。我们大可以发挥我们的想象,想象一下“东犬西吠”“客逾庖而宴”“鸡栖于厅”这三个细节是什么样的情景,这都是怎样的由鸡毛蒜皮引起的家庭纠纷啊,这种无谓的纠纷给归有光带来的伤害又是多么大。一家人,世界上血缘最亲近的人,为了这些鸡毛蒜皮,居然搞得……面对这这样的不知礼义的族人,面对着衰败的家族,面对着破裂的家人情感,饱读诗书、处处以君子之道自律的归有光,只能做一声长长的浩叹!
在亲情的描写中也无时不与自己读书生活联系起来。归有光对母亲的感情特别深,虽然母亲去世时他只有七岁,但母亲对他的学业是相当重视的。《先妣事略》曾记到“有光七岁,与从兄有嘉入学,每阴风细雨,从兄辄留。有光意恋恋,不得留也。孺人中夜觉寝,促有光暗诵《孝经》,即熟读无一字,乃喜”,母亲望子成龙可见一斑。 对归有光寄予希望的还有其祖母,“吾家读书久不效,儿之成则可待乎!”殷切希望,怎能不让归有光事后想起“长号不自禁”?
“轩凡四遭火,得不焚,盖有神护者”更是此时归有光心态的自然流露:神佑有光,保护的不仅仅是一座项脊轩,更是神明对他这位“读书种子”的佑护。有神明在上保佑,自然能金榜题名,光宗耀祖。
“蜀清守丹穴,利甲天下,其后秦皇帝筑女怀其余清台。刘玄德与曹操争天下,诸葛孔明起陇中。方二人之昧昧于一隅也,世何足以知之?余区区处败屋之中,方扬眉瞬目,谓有奇景,人知之者,其谓与坎井之蛙何异。”这一段是作者的议论,大多数鉴赏文章中将这一段讲成是自我解嘲。但是我觉得这里除了解嘲之外,更多的应该是对自己的一种自信。此时的归有光,读书正在上升阶段,正是自己觉得一日千里的时候,读书人在这种状态下,心中多是满满的自信,此时将自己与历史名人相提并论,更多的不是自我解嘲,而是一种自信,
是表明自己不甘于永远处在“败屋之中”的志愿。一年后归有光以童子试第一名补苏州府学生员,
这一部分写于归有光十九岁时,这一阶段是归有光一生中最自信的时期,“多可喜,亦多可悲”,可悲当然是有的,家族衰落、亲人离去,睹物思人悲伤的情绪当然是有的,但这种“悲”恐怕还是一种心灵充实而稳定基础上的悲哀,毕竟明天是美好的、可以期待的。
然而十三年过去了,归有光的心理有很大的变化,此时再翻捡早年文字,心中的感情是则那样的复杂。首先是妻子早逝。回想起与妻子共读的岁月,不禁潸然泪下。归有光的妻子魏氏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妻子。自己十年功名不成,魏氏总是给他鼓励和安慰:“丈夫当自立,何忧目前贫困。”但这样温柔可人的妻子却在婚后六年病逝,香魂远去,音容笑貌已经成昨日,只留下美丽的回忆留给作者。
功名未就,更是心中难以言说的痛。妻子在世总以功名激励自己,自己也总以光耀门楣再塑家风自任,但时间过去近十年了,自己已过而立之年,功名二字还是遥不可及。少年得志的作者在屡次科场蹭蹬之后,心情已经改变了太多,锐气不复,豪情全无,剩下的多是一腔愤懑和自怨自艾的情绪。此时重回项脊轩,睹物思人,“吾妻死,室坏不修”,“卧病无聊”,“自后余多在外,不常居”,这不仅仅是对妻子的思念,其中功名难就的痛苦也不难想见了。此时,再望见“亭亭如盖”的枇杷树,想起昔日新婚宴尔,凭几共读的岁月,该是何等的痛心呀!
后一部分的情绪与前一部分有了不小差异,可以说是至悲,功名难就,上对不起祖母母亲,下对不住早逝妻子,更没有完成家族中兴的大任,此时面对当年踌躇满志的文字,我们可以想见归有光在对亲人的思念中又凭添了多少痛苦。而对一个那个时代的大男人,特别是归有光这种自我认同感很强的男人,这是很不易启齿的,这种心灵深处的痛苦、难堪甚至是自卑,以一种很不明显的方式流淌出来。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觉得后半部分似乎更加感人的一个原因吧。
“三场辛苦磨成鬼,两字功名误煞人”。从“终南捷径”到“奉旨填词”,从到“范进中举”,科举制度一直困扰着中国读书人。《项脊轩志》中归有光少年时的希望与中年时的挫折,心理上形成强烈的反差,是一代读书人心理历程的真实的再现,更是一代读书人面对功名的哀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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