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江南》赏析
2007-06-15 09:09阅读:
“山松野草带花挑,猛抬头株陵重到。残军留废垒,瘦马卧空壕。村郭萧条,城对着夕阳道。”
——北新水令
秋季的江南仍然风景秀丽,但是唱曲人苏昆生却对此毫无兴趣,只是低着头默默地走着,“行迈靡靡,中心遥遥”,他的心中充满了国破家亡后的哀痛与山河破碎的沧桑。“秣陵重到”这个“重”字很重要,一字兼带虚实,连接起南京的昨天与今天,正是一个“重到”,唤醒了苏昆生记忆中的南京,记忆中的美好与眼前的残败、萧条形成鲜明对比,才有了下边六只曲子中的今昔对比的悲哀。
“残军”“废垒”“瘦马”“空壕”,“残、废、瘦、空”四字,字字有图,字字血泪,凄切之情、悲从中来,但作者似乎还嫌气氛不够浓烈,又在画上抹上一道如血的夕阳,投下昏黄惨淡的光晕。套曲刚开始,一种悲枪的气氛就压在读者心头,挥之不去。看到这些句子立马就让我们想到马致远的《天净沙》:“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唱曲人苏昆生也是“断肠人”了,不过,他断肠的原因不是思乡之悲,而是亡国之痛、“黍离之悲”。
“野火频烧,护墓长楸多半焦,山羊群跑,守陵阿监儿时逃?鸽翎蝠粪满堂抛,枯枝败叶当阶罩。谁祭扫?牧儿打碎龙碑帽”
——驻马听
明太祖在明朝人心目中的地位很高。一来此人,布衣出身,提三尺剑统一天下,这样的功业古往今来很少有人能够企及,是一位了不起的开国帝王;二来,他恢复了汉族在中国的统治,将统治中原百年之久的蒙古人赶出了长城,是一位民族英雄。因此,在明朝人心目中,这位开国皇帝的地位极为崇高,特别是他生前生活的南京皇宫和死后下葬的明孝陵,更是神圣和威严的象征。当年神圣不可侵犯的皇陵,庄严肃穆的圣地,经历战火之后,如今只剩下蝙蝠在寂寞无声地飞,山羊在大摇大摆地走,神圣的皇陵居然“成了刍牧之场”。尤其曲子末尾,“牧儿打碎龙碑帽”一句,更是无限沉痛,无知、顽稚的牧童,居然将这最神圣、最具有象征意义的龙碑帽打碎了,无知和神圣顷刻之间乾坤颠倒,曾经的神圣顿时化为乌有,让人不由的产生一种对历史的无情的感叹——沧海桑田一线间啊。
接下去,苏昆生步履蹒跚地走到了故宫,他看见
“横白玉八根柱倒,堕红泥半堵墙高,碎琉璃瓦片多,烂翡翠窗权少,舞丹墀燕雀常朝。直入宫门一路篙,住几个乞儿饿殍。
——沉醉东风
这一曲用强烈的色彩对比表现今昔巨变。白玉、红泥、澄黄闪光的琉璃瓦、翠绿的翡翠窗棂、鲜艳的丹墀,这一切,全都淹没散落在浓绿的蒿莱之中。蒿莱是无知的,它蓬勃生长在这曾经庄严无比的甬道之上,蒿莱又是无情的,它用自己顽强的生长掩盖了落寞的繁华。蒿草的生命力如此旺盛,与它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南明弘光政权的短命,一年前曾给沉浸在亡国之痛中的明朝士大夫以无限希望的红光政权,居然在短短十几个月后就瓦解冰消。睹麦秀而兴悲,见铜驼而堕泪,千年兴亡同一理,万古共唱黍离悲。
对苏昆生来说,他对孝陵和皇宫更多的是一种崇敬之情,南京真正让他魂牵梦萦的应该是十里秦淮。秦淮河是一条美丽的河,一条多情的河。自东吴以后这里一直繁华的商业区。从南朝开始,秦淮河成为名门望族聚居之地,两岸酒家林立,浓酒笙歌,无数商船昼夜往来河上,许多歌女寄身其中,轻歌曼舞,丝竹飘渺,文人才子更是流连其间,佳人故事留传千古。谢安、王右军、李太白、王安石……这些名字都化入了秦淮河的眼波之中,默默地流着。当然,秦淮河最美,名气最大,还是在明末,就是苏昆生、李香君、侯方域的时代,这是十里秦淮的鼎盛时期。秦淮河中,花灯万盏,秦淮两岸,华灯灿烂;秦淮河上,画舫凌波,秦淮两岸,灯火楼台。特别每年正月十五放花灯,整个秦淮河成了人的世界,灯的海洋,真正是“车如流水马如龙”。坐船在秦淮河上驶过,丝竹之声在耳边萦绕,秦淮河上,轻舟悠悠飘过,似乎能够看到远处楼台上女子轻盈曼妙的舞姿。灯火、美人、诗歌、美酒……如真似幻,十里秦淮,对中国人来说似乎是一场甜美的大梦。而今,这场大梦惊醒之时……
“问秦淮旧日窗寮,破纸迎风,坏槛当潮。目断魂销,当年粉黛,何处笙箫?罢灯船端阳不闹,收酒旗重九无聊。白鸟飘飘,绿水滔滔。嫩黄花有些蝶飞,新红叶无个人瞧。
——折柱令
“秦淮十里水盈盈,夜半春帆送美人。”数年前,这里绿水画舫,游人如织,舞榭歌台,笙箫彻夜,秦淮两岸最不缺的就是人。而现在,国家亡了,游人逃了,只有窗户上迎风飒飒作响的破纸,和着秦淮河里夜打空城的潮声。时值深秋,菊花开日,霜叶红时,花依然美丽,叶仍旧迷人,可是“无个人瞧”,只有几只孤单的蝴蝶似乎感受着飘浮秦淮河上的无边寂寞。
读到这里我们禁不住要问:是谁惊破了温馨的美梦?是谁践踏了六代繁华?作者没有给我们答案。歌者的影子仍然在缓缓移动,移向故居,移向过去的梦。思旧的感情一步步深沉,歌声一声声悲楚。现在,他走到了熟悉的长板桥边:
“你记得,跨青溪,半里桥,旧红板,没一条!秋水长天人过少。冷清清的落照,剩一树柳弯腰 ”
——沽美酒
长板桥是歌妓集居之地,风景特别优美。水色凝碧,绿柳扶疏,在绿树丛中,碧水河上,有一道红色板桥,是一处风景绝佳的所在。半里长的小桥,不知演绎过多少美好的故事。红色的桥板不见了,过往的行人很少,只剩下在长天秋水之下,无言的夕阳,照看一株弯柳。这里用了一个“剩”字,这个字很值得玩味。这剩下的一棵孤独的,衰老的柳树,很自然地让人想起当年夹岸垂翠、丝丝绿柳的景象,今昔对比,让人感慨丛生。同时,这株“剩”下的残柳又暗示着“劫后余生”的意味,树是劫后之树,人是劫后之人,两相映照,一种亡国之痛又一次浮上心头。一个“剩”字,意味多多,孔尚任用笔之简,造境之精,真令人叹服。
绕过长板桥,便是旧院。余怀的《板桥杂记》这样记载:“旧院人称曲中妓家鳞次,比屋而居,花木萧疏,迥非尘境。”可是,这次他旧地重游,看见了什么?
“行到那旧院门,何用轻敲?也不怕小犬唠唠,无非是枯井颓巢,不过些砖苔砌草。手种的花条柳梢,尽意儿采樵,这黑灰是谁家的厨灶?”
——太平令
山河破碎,故园荒芜,当年风流旧院,如今人去楼空在,只剩下“枯井颓巢”“砖苔砌草”。最可怜的是那些红花绿柳,当年也是旧院中骄子宠儿,可如今寂寞无主,任人当作柴薪去砍伐了。熟悉的位置,巨大的变化,苏昆生感到这地方是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他看呀,找呀,只看到了一堆黑灰,但这究竟是哪一家的厨房呢,他无法判定。带着旧梦重温的幻想来观看昔日旧院,可是找来找去,只找到了一种惆怅、迷惘的心情
读到这里,我们似乎看到一个满面愁容的老艺人置身断井颓垣之间,蛛网尘封之地,踽踽独行,寻觅旧日生涯的痕迹。“这黑灰是谁家的厨灶?”这个问句既是苏昆生自言自语,也是仰首问天,悠悠苍天,此曷人极。这个地方,这种时候,谁能不放声痛哭!于是,作者一口气写下了最后也是最悲怆的一支曲子:
“俺曾见,金陵玉树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风流觉,把五十年兴亡看饱。那乌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凤凰台,栖枭鸟!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不信这舆图换稿,诌一套‘哀江南’,放悲声,唱到老!”
前六曲尽写苏昆生眼中所见,是客观景物的描绘,不言情而情自在景中。这尾声一曲,则是直写胸臆:前六曲尽写苏昆生眼中所见,是客观景物的描绘,不言情而情自在景中。这尾声一曲,则是直写胸臆:国破家亡之痛,江山易手之恨,故园荒芜之悲,燕去楼空之情,一起涌向笔端,涌向歌喉,砰然进发,发为呼号。江山易色多少泪,断指泣血向天哭。这尾声里发出的不是一两声的长吁,而是锥心泣血的呼喊,倾盆泪水的挥洒。因此这支曲句式上多用气势磅礴的排比和对偶来完成。“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倏忽间江山易主,乾坤色变。特别是三个“眼见他”,迭用“乌衣巷”、“莫愁湖”、“凤凰台”的排句,节奏迫促,音调沉郁,一气奔腾而下,如怒涛,如疾风,急管繁弦,千声竟发,让作者的感慨直出,将读者的情绪激发到了极点。最后一句“放悲声唱到老’,
“老”字读起来音值要长,要停顿在一个无限延长的音符上。易水悲风,歌已住,请犹在,歌声煞住了,可感情却还在激荡回旋,留给读者不尽的余哀。
总之,《哀江南》套曲的“眼”就在“哀”字上,声声泣血,字字盈泪,正如梁任公所说,“《桃花扇》系一部哭声泪痕之书”,“余每一读之,辄觉酸泪盈盈,承睫而欲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