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红
文|周海亮
三十年有多久？三十年，对一人。她说不，他没有死，他还会回来。他们就笑了。怎么
棵树来说，不过一瞬时光。可能？可是她不管，她要等他。
一棵树，一棵红豆杉，很矮，红豆杉终于结出红艳艳的红豆，那一年距他失踪恰
很瘦，歪歪扭扭，其貌不扬。就像他，好十年。十年里她流下太多眼泪，她对他的信心，也曾动摇。
也是这般矮小瘦弱，这般其貌不然她终于看到红豆。看到红豆，她想，再等等他吧！这一等，
扬。可是他幽默，大度，能将一把又是十年。十年里的每一年，红豆杉都会结满红豆，她
小提琴拉出悠扬饱满的调子。她将这些红豆收起来，装满整整一个抽屉。
爱他，愿意伴他一生。又一个十年，她变得白发苍苍，躺在土炕上，一声一
不顾家人反对，她随他跑到乡声地咳。她想自己是真的熬不过去了，他也许真的不会回
下。那是怎样的乡村啊！贫瘠，颓败，来了。但，她不恨他。每一个梦里都有他，三十年里，他
偏僻，静得人心里发慌。伴她度过每一个夜晚。足够了吧？
来到乡下的第二天，两个人栽所以，待他真的出现在面前，她甚至不相信自己的
下一棵红豆杉树。他说十年以后，眼睛。他从卡车上摔下去，脑子受到重创。他站起来往回走，
这树便可以结出红艳艳的红豆。却踏上一条完全陌生的小路。后来他爬上一辆卡车，再
她静静地听，静静地为树苗浇下一后来他爬上一辆列车。他奔向完全的陌生，再也找不到
桶水。结不结红豆有什么关系呢？来路。
只要相爱的人厮守一起。然他混沌的记忆里，顽强地坚守着一位漂亮的新婚
只要两个相爱的人厮守一起。妻子，却想不起她的名字和模样。他万般无奈地在异乡
这要求并不过分，可是，婚后仅三娶妻生子。现在他终于找到了她，可守在他身边的，是
个月，他就失踪了。他随村里的青他的老伴和儿子。他说一声对不起，泪水如同开闸的洪
……
壮年外出修水库，然而，待卡车到你失去了记忆，我不恨你
……可是，你怎么会突然忆
达目的地，他却不见了。
一群人沿起来呢？她含着泪，问他。
原路往回找，却是无论如何，也我在路边，突然看到红豆杉。他老泪纵横，跟这棵，
寻不见他的影子。一模一样。
一个人的日子自然难挨，何况她同时拉开两个抽屉，红豆撒落一地。他试图将它
是在乡村。很多好心人为她介绍男们捡起。他知道，每一粒红豆，其实都是一滴眼泪
……
“死心”不改
文|之湄
老方生性懦弱，很有温良谦恭眼圈叨叨：我代他去死就好了。不知者以为他做作，知
的美德，毕业于本市最出名的大学他者都知道他厌世。除了三两知己，他没有任何社交生活，
之中文系。毕业后，他更长于思更也不会交女朋友。
讷于言，时时伤春悲秋，觉得自己四十来岁的时候，家中老母做主，给老方介绍了一位
是一个 “多余的人 ”。充满活力的劳动妇女，擅长烹饪与女红，不读书不看报，
大二的时候，他曾经有过一阵却爱说话，给他平静的生活带来很多噪音，但也令郁郁
子昙花一现般的灿烂，给长辈家寡合的他终于沾染了许多人间烟尘。两个人生儿育女，一
人带来过一阵意外的惊喜。二十出直到老。
头儿的他在当时最有名的文学杂志年前，老方因心脏病入院，需要动手术，他在医生
上发表了一篇爱情小说，受到多方跟前一心求死，开口就是：“医生啊，你们不要救我了，
好评，还被广播电台改成广播剧。让我解脱算了，我不想活，不想活的。”自暴自弃的治疗
可是，自从那篇处女作之后，他便态度，弄到职业化的医生也不由得板起面孔来，私下都
再也写不出佳作了。大学毕业之后，为忙前忙后、不辞辛劳，一心要救老伴的方太太感到无
老方被分配到一个死气沉沉的机限委屈。
关。开头以为这样的地方会适合老方的 “死心 ”一直不改，直到孙子出世，会喊他 “阿
他，后来发现那里更需要有活力的爷”，他才百病消散，觉得 ——活着，真好。近来，他奇
新鲜人。老方不擅交际，不会逢迎，妙地爱上了亦舒的小说。最近闻说香港李美人怀孕，老
当然只有死路一条。方把以她的初恋故事为原型的《印度墨》原原本本讲给
年轻时候他最爱杜甫，偶尔也我听。年轻的时候显得老相，如今倒显得精神的老方彻
闪过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底放弃了名校中文系带来的桎梏，不谈纯文学，不说三
寒士俱欢颜 ”的雄心，后来知道自国红楼，只用言情小说抚慰平生。进入老年，从来不曾
己无力改变别人的命运，雄心就化年轻过飞扬过的老方，仿佛年轻起来了。只是，老方的
作了动不动就想替死的悯人情怀。人生令我对中文系生出几分恐惧，纯文学里培养不出对
早在他还是一个青年的时候，听生命的热爱嘛，倒不如家常的生活、寻常的生儿育女，会
到有英年早逝的亲朋，就会红着让生命有点活力、有点盼头。
洗心谭
人生之坎
文 |流沙
我已到了这样一个年龄：父母
在不断地老去，孩子在一天天地
长大，他甚至可以与你争执了；一
些熟悉的人中有的去了天国，有的
罹患疾病去日无多；自己工作压力
很大，虽然钱赚得多了，但不知活梦中的，说白了，是对人生真相的麻木，所以自己是快乐
着到底为了什么 ……的。现在我羡慕那些对人生无知无畏的人，那些自我感
这一切，我都无能为力。觉良好的人，还有那些我行我素的人，这些人是快乐的，
反正，这个世界不是以前我是少有忧愁的。
想象的那个世界，本来我想可以在有时候，看到一些人为了蝇头小利，抑或为了虚名
这个世界上捕获许多东西，但现在争得头破血流，我觉得这也是一种 “欣欣向上 ”的状态，
却发现什么也捕获不到，也不想再或许他们从争斗中感受到了快乐，那这样的争斗不就类
去捕获什么东西。有时候一个人躺同于体育竞技，也能给人带来美感，能激励人奋进？
在床上，突然会想起一个个先我人活到了像我这样的一个年纪，已经遭遇了人生的
而走的故人，他们曾经那么活生一道坎，走好了，可以渐入佳境；走不好，就走进了黑夜。
生地生活着，但是现在只有一个名记得以前听一首谭咏麟的歌，听着听着突然泪流满
字还残留在我的记忆里，若干年后，面，自己也不明白这是为了什么。可以肯定的是，自己是
我肯定会忘记他们，再也记不起他一个率真和极易激动的人。现在，我再来听这首歌，什
们的名字。我突然神伤起来。么感觉也没有了。
回到老家，我已经能和父母探我知道，这是淡定。
讨生死问题。父母说起那幢小洋我要感谢自己的淡定，只有淡定才能冲破人生之坎，
楼的归属问题，是不是现在就办一面对生或者死。如果上苍能再赐给我二十年、三十年，或
个产权证明。这样的话题，在以前者是四十年的生命，那么淡定是我的快乐依靠，没有了它，
是我不可想象的。就没有我的将来。
我知道，自己已不再是一个快淡定，就像走钢丝，上面是快乐，下面是痛苦。走好了，
乐的人。我的不快乐是因为清醒和对人生有益；走不好，就会掉入痛苦的深渊，没有人会来
人生的参破，是因为我看到了真实拯救你。而走钢丝的最大诀窍，除了技术，就是心平气和，
的人生。而年轻的时候，是活在就看你能不能拿捏得到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