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顶万国旗(短篇小说)/舒文治
2026-02-13 10:39阅读:
收废品做成了大产业,清都变为废都。女大学生寒假回乡多了一重秘密身份——环保督察暗访员。镇里年前计划进行废品整治,二层小楼却飘起了万国旗般的彩条布,是有人借机生事,还是另有隐情?璀璨灯影照亮的是夜色,亦是人心。
楼顶万国旗
舒文治
一
田芸想换台手机,iPhoneX刚上市,想想而已。她妈给了三千元,刚好买一台华为荣耀V10。田芸给的理由很充足,她妈华老师得数钱。大学四年最后一个寒假,女儿带回来一个秘密身份——中央环保督察暗访员,学校百里挑一,华老师能不看重吗?
田芸老家清都县,是这轮环保督察重点。到家第二天,买了新手机,田芸按捺不住想去履职,去哪儿,怎么暗访?她比第一次相亲还紧张茫然。她妈出面,一个电话,搞定了,去找梅仙桥镇许仙。
清都小寒时的雾霾有别于清明时节的西湖烟雨,田芸坐在出租车内,没法想象妈妈的学生许仙是个什么模样。出城后,车窗外,一条当年饱受争议的大道在招摇也在后退,田芸依稀记得,曾几何时,街上废品店你黑我脏,送货车出货车没日没夜吞吐,废品像是江河水,前不见头,后不见尾,干脆就叫废品街。有跟风读小说者,继而发挥道,贾平凹写的《废都》还不够格,清都才名副其实,废品围城,是为“废品之都”,简称“废都”。如今,废品街换了新名,青春大道。眼前,这街面像是叫花子做了新郎官,废品都到哪儿去了呢?
出租车将田芸从雾霾中吐出来,一团轰鸣声和着尘土飞扬又将她吞了进去。她一身白羽绒服,远看,像一枚汤圆下了汤锅。
许仙就在汤锅里。
“你是田芸吧,听华老师讲,你想寒假搞些社会调查,我咯里就废品多、尘土多,你非得在咯(本地方言,咯表示这)地方见面,请你喝杯茶都得用过滤器啊。”许镇长戴
骑行防风帽,蓝色已成灰蓝色,穿件Jeep加厚夹克,土黄色,灰不溜秋,黑裤子,棕靴子,均失去本色。一张脸像是打了厚粉底,还没抹匀。脸上最突兀处是双眼,黑亮,圆凸,眨巴眨巴,似乎不单可以看,还会说话。他眉毛也上了灰色,可不像许仙,像法海。
“许镇长,你们咯里动静好大呀。”
“雷峰塔迟早要倒掉,我这个许仙也应该欢欣鼓舞啰。”
许镇长说话挺逗,说油滑也有点儿,出乎田芸料想。在她妈的讲述里,当年这位初中生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瘦高瘦高,上课不喜发言,下课不爱运动,还有点娘娘腔,便得了个绰号许仙,他大名许先期,在庄重场合才被人叫起。见到他本人,与他那绰号对不上符,大约,一个管几万人的镇长就该他这样子。至于许仙,他在药铺里当个学徒倒挺配——他那“法身”就那样大,他最大的出息是做白娘子的相公。田芸如此乱想一气,便笑而不语。
“田芸,你想调查什么,只管开单子。”许镇长在扬尘弥漫里望着她,意味深长。
“许镇长,我就随便看看,不影响你们工作。”
“那我先给小师妹介绍一下,滚滚红尘为哪般?”许镇长指着室外,数米开外,是国道,两旁,居民房屋长藤结瓜,望不到头,眼前房子比别处迥异,前坪搭建各式棚子,有围墙挡之,有围挡拦之,有帆布盖之,有铁丝网罩之,遮住“之”的方式多样,那“之”却有一个笼而统之的命名:废品。“咯些废品呀,是国道上一道风景线,准确说,是煞风景,给南来北往者留下深刻印象,都说清都才是‘废都’。外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拿我们梅仙桥镇来说,败也废品,成也废品,上万人把收废品搞成了循环经济,梅仙桥稳坐清都第一富裕镇已多年,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废品比过街老鼠还招打,围歼战早些年从废品街开打,你一路来看到了,物质不灭,废品是物质中的顽固分子,废品店都被赶到了国道两旁,沿线七八里,家家户户靠它发财,支撑起一个产业。前面贩废品,后面住人家,咯样活人与废品共存的奇观,正在我手里消失,春节前,我得把咯些围墙围挡旧棚子铁丝网通通拆除掉。”许镇长在指指点点,滔滔如是。田芸脑子里,在西湖边用纸扇比画着的许仙形象总挥之不去。
“它们会搬到哪里去呢?”
“三里之外,建了集散大市场。”
“店主们愿意搬吗?”
许镇长还没张口,跑进来一人,急急如律令的样子,出口是北方味普通话:“镇长,铁哑巴又在搞事,他蹿到挖机上头了。”是个妹子,戴眼镜,灰头土脸。
“安弦,你别一惊一乍,铁哑巴上去了,拉他下来呗。”
“镇长,我一急没说清楚,铁哑巴是到了挖机铲头上,下面堆满废钢铁,他摔下来,准摔成破伤风。”
“还没拆到他家那一段啊?”
“是在湛飞机家院子里。”
“寻事觅怪。走,田芸,你也一起去看看。”
过车流,入灰帘,闻人声鼎沸,见人头攒动,两台挖机长臂高悬,一只铲头上,立住一人,着草绿色棉衣棉裤,似臃肿,却瘦小,隔得较远,看不清他灰头土脸的真面目。他在两只铲头上跳来蹦去,不急亦不慢。这样的马戏从未见过,挖机师傅索性停机,抽烟,看他。其中一位抛出一支烟,他顺手空中捞月,捉住了,另一位抛上一只打火机,他双手合十,如上一炷香,夹在手中,像是卖弄手段。他瞅瞅烟和打火机,将烟在鼻子前嗅了嗅,却没按挖机师傅给的剧情演下去,双手高过头顶,将手中之物砸进废品堆中。
许镇长挤过人圈,走到两台挖机中间,朝那人打手势,他以手势回应,一个招手,一个推手;一个示地,一个指天;一个顿足,一个摇头;一个合掌,一个也合掌。他们的哑剧却一点也不寂静,背景音乐繁密,国道车流声,人群嘈杂声,废品哐当声,声声刺耳。田芸在灰尘里,也在雾水中。
许镇长收住手势,侧身问身边一位村干部:“湛老板呢?”
“湛飞机家里冇得一个人。”
“拆迁文书何时送达的?”
“三天前就送达了。”
“签字冇?”
“拒绝签字,文书上注明得一清二楚。”
“铁哑巴怎么跑到挖机上去了?现场怎么管控的?”
“铁哑巴是条土皮蛇,谁也不晓得他从何处地方冒出来咬人!”
“人是你们村的,未必还要我给他磕头作揖,请神下坛?他失足落下来,你们咯年就好过了。”许镇长的挖苦有一股气急败坏的味道。
铁哑巴双腿张开,如一个人字,撑在两台挖机铲头上,双手交叉,似笑非笑,眼珠子眯掉了。他这pose一摆,田芸恐高,左右心房咚咚打鼓。
“许镇长,是不是可以示意司机发动挖机,等他停在一个挖机头上,把他顺势放下来?”
“安宣委,他是铁哑巴,不是正常人,从不按常理出牌,他乱拳打死老师傅,司机一启动,他就乱蹦乱跳,哇哇乱叫,真摔下来,非死即残,他是不想让我们过年,你还顺他的道走。”村干部抢白道。
许镇长看着田芸,把她看蒙了。他拽了一下安宣委,两人走到人群外围,田芸站的地方。
“安弦,你把现场录像的小李叫过来,把摄影机交给田芸。田芸,你临时来救个场,充当记者,我来试一试咯法子灵不灵?”
“镇长,你把咱们整蒙了,唱的是哪一出呀?”
“莫多问。田芸,你莫紧张,把头发上身上的灰拍一拍,把摄像机扛上,跟我走。”
田芸是真蒙了,也不由她分说,许镇长几乎是拖着她分开人群,踩得废品哐当哐当,一直走到两台挖机前,几乎到了铁哑巴胯下。他指指田芸,特意拍了拍她笨拙扛在肩上的摄影机,双手比画着照相的动作。
铁哑巴收住倨傲的pose,立在一台挖机铲头上,双脚并拢,双手扯着棉衣棉裤,扯了好几遍,动作幅度由快变慢,靠近裤管时,又后扬,摸脸,捋发,捋了好几回。田芸就近看清了些,铁哑巴脸小而黑,五官生得紧凑,眼珠子发亮,眉毛几乎看不清。他抿紧嘴巴,双手贴在裤腿上,整个人摆出拍照姿势。他在笑呢,笑得有些腼腆。
许镇长示意田芸赶紧摄像。她从未操作过肩上的机器,只好把自己变成上架的鸭子,胡乱按着手能碰到的按钮,一套虚拟动作,如此僵硬,如此漫长……背心的汗却真真切切冒出来,洇了一层汗珠。
许镇长又向铁哑巴比画,手势缓缓向下,指向地面,蓄满礼节和谦和。在田芸眼里,颇像某家五星级宾馆的迎宾。
(节选)
原载《北京文学》(精彩阅读)2025年第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