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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新编》三题(小小说)/马宝山

2026-04-23 10:32阅读:
师公

湖广武陵人赵公,在太子宫中做过詹事官,老了回到庄里歇养。
人品高洁,学问深厚的赵公,不知道有多少人想着做他的门生,学得一身修身治家的本领,赵公一律拒之门外。
一天,管家领来一个年轻人,说要在府上做个录事(抄抄写写,收发文书)服侍赵公。赵公见年轻人文雅秀气,问过他的家事姓名,就留在府上了。
年轻人叫陆押官,非常聪明,文笔又好。赵公往来的书信,经他书写润色,篇篇都是美文;有时候赵公和客人对弈,陆押官在一边看,偶一指点,赵公就赢了。
一次,赵公与人对弈,有陆押官在一旁提示,赢了许多钱,便赏他几文钱。赵府上下人嚷着让他请客。正好管家又领来一帮人,一下子聚集了三十人。刚才提议请客的人,不好意思地说:“人太多难为你了。”陆押官说:“不妨,只是太仓促,不及现办酒席,我们到酒店去吧。”
三十个人高高兴兴来到酒店。满满坐了三桌子。菜上来了,酒也温热了。这时候管家担心,只得到几文赏钱的陆押官,怎能请得起这么多人呢,就拿出一把碎银子给他。陆押官推辞说:“我既答应请客,就有办法拿出这笔银子。”说着起身走到面案前,从面盆里抓出一团面,有拳头般大。揪出一个核桃大的小面块,揉成团儿放到桌子上。小面团儿“咕噜噜”转几下,就变成一只小老鼠。陆押官再揪一块,再揉一团儿,不一会儿满桌子小老鼠乱窜。陆押官随手捉一只,用手一掰“哧”的一声,肚子破了,里面是一块碎银子。再捉一只,又取出一块碎银子。一桌子小老鼠捉完了,银子堆成一摞儿。陆押官说:“请大家尽情地吃喝,押官这里有的是银子。”
酒足饭饱,结账。店家报数“三两四钱银子”。店小二从桌子上取走一摞儿碎银子,经店主过秤报数:“正好是三两四钱银子,不多不少。”
席间有一个人,偷偷藏了一块碎银子,拿回去跟赵公讲了陆押官请客发生怪异的事。赵公叫这个人拿出碎银子看看。他在怀里一摸,掏出来的不是银子,而是一棵蒺藜。这时候,店主正好跑来了,手里捧着一把蒺藜,告赵公:“你们家人到我小店吃酒,给我一堆银子,数
目与酒菜饭费也相符。可是,他们一走,一堆碎银子都变成一堆蒺藜了。”
赵公叫来陆押官,问是怎么回事?押官面露羞涩,说:“大家要我请客,我哪里有那么多银子?小时候学点小法术,今天试了试,竟还好用,只是对不住店家了。”
赵公没说什么,叫管家从柜子上取来三两四钱银子,交给店家走人了。
陆押官谢过赵公说:“我一会儿就还您银子。”
赵公摆摆手说:“不必了,再说,你哪里挣到这些银子啊?”
陆押官说:“老爷,请您叫吃过酒的人跟我到庄外,那里有银子。”赵公猜不出,庄外怎么会有银子呢?便招呼大家随陆押官去了。
陆押官带着人到庄外,看见一辆拉柑橘的大车翻进沟里了。主人正急着找人,人就来了。陆押官招呼大家,将一箩箩柑橘从沟里抬出来,又把掉进沟里的车推上来,再帮助装车。车主非常感谢众人,感谢陆押官,从怀里掏出一把碎银子给陆押官。
陆押官回家,还了赵公的银子。数目正好是三两四钱。
赵公很是惊奇,赵家上下人也觉得惊异;这个陆押官是什么人呢?
这天,赵公去一个朋友家喝酒,见几盆兰花开得十分茂盛,满屋飘着花香。赵公非常喜欢,回来后还在赞叹不已。陆押官说:“大人喜欢兰花,押官也不难弄来。”
第二天凌晨,赵公进书房,满屋花香扑鼻,一盆兰花赫然入目。箭叶的多少跟在朋友家看到的那盆完全一样。
赵公怀疑,又是陆押官做巧弄来的,便责问他。押官说:“我家里养的花,有成百上千盆,何须用幻术巧取呢?”这时候,前天请酒的那个朋友来了,见了兰花惊异地说:“怎么像我家的那一盆?”赵公说:“我刚买来,也不知这盆花出自哪里。只是你临来时,可见你家的那盆兰花还在吗?”
“我来时没去书房,不知道那盆花在不在啊。”朋友疑惑,“这盆兰花实在是像我们家那盆,它能长腿跑到这里来吗?”赵公听了,眼睛盯着陆押官。陆押官说:“这很好分辨,您家的那盆兰花,盆子破了,有修补的地方。这盆却没有。”那个朋友检查,果然这花盆没有修补的痕迹。
到了晚上,陆押官告诉赵公说:“上午说过,我家有很多花卉,现在请您前去,乘月观赏。”
一出门,已有四个人抬的小轿候在大门外。赵公坐上只觉轿子走得比马跑得还快。一会儿,便进入一座深山。但闻花香扑面,沁入肺腑。再来到一个洞府,里面千万盏灯火,宛若繁星照得洞府一片光华。地上摆满了花石、盆景,满满的奇花异草,散发出阵阵香气。仅兰花一种,就有几十盆,都开得非常艳华。大家欣赏完后,赵公仍被四人抬着小轿,如来时那样飞快送回家。
陆押官在赵府服侍赵公十年了。这时候赵公已经七十多岁了,卧床不起。他叫来管家问:“管家,这个陆押官是你什么人吧?”
管家低下头说:“是的,他是我远房侄子,非常仰慕您的人品学问,一心要到老爷身边来学习,我就叫他来府上侍奉您了。”
赵公“呵呵”一笑:“看来我是猜对了。押官带给我许多欢乐的时光和愉悦的心情,只是不知道,他从我这里学到些什么?”
“学到了,学到了。”管家一脸笑容说,“押官天天在老爷身边,耳濡目染,在您身上学到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使他终身受用啊。”
“古人云,学深为师,身正为范。”赵公在床上欠了欠身子,说,“押官到我身边来,倒也促使我天天读书研学,在举止上也是谨言慎行,使我晚年生活过得丰富多彩多了。我是非常感激他呀。”
正好,陆押官进来了。他轻轻叫了一声“师公”。这是他进赵府十年来,第一次这样称呼老爷。他弯腰深深给赵公鞠过躬,再直起身子,手在空中一抓,手里就有了一朵花,再往花朵上吹一口气,一朵花变成一束又一束鲜花,围着赵公的床满满摆了一圈儿。
这时候,赵公眼睛一闭,安卧在鲜花丛中安眠了。

鸟语

(节选)

原载《北京文学》(精彩阅读)2026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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