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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沟八记/肖复兴

2026-05-15 14:09阅读:


前门一带,胡同名带水之意的不少,比如鲜鱼口、三里河、水道子、薛家湾、小桥等,都和明朝正统年间洪水泛滥,在前门楼子东侧的护城河决堤开口挖泄洪河有关。深沟胡同以前也是这样一条泄洪的旧河道,洪水泄去,河道干涸,形成深沟,沟两旁盖起房,渐成胡同,由此谓名。相比鲜鱼口、三里河、水道子、薛家湾的胡同名,深沟显得有些土,有些直白,但更实,更具体,活画出当时的情景。
当时泄洪的河道,都是从我们西打磨厂老街冲出而向南,最宽最出名的三里河,便是从老街西段长巷头条冲出,进而到鲜鱼口,再到北桥湾儿。但老街上的胡同名字,如今尚有当年洪水泛滥痕迹的,只有深沟胡同一条,可以让人遥想往昔。地理意义上的老地名,虽土虽直白,却含有历史的轨迹和肌理。
深沟胡同,呈斜对角,在老街中路交会,被老街拦腰截断,分南北两截,被叫成了南深沟和北深沟,仿佛兄弟俩分家,各立门户。南深沟南通兴隆街,北深沟北通后河沿,连接老街南北。
南北深沟,是老街重要的节点,地理位置重要。住在它以东的人家,一般去鲜鱼口、大栅栏或珠市口,会走南深沟,觉得很快就能到了鲜鱼口,两旁商户密集热闹;如果到大众剧场看评戏,肯定更会走南深沟,因为近便;去前门火车站,肯定要穿过北深沟,沿着后河沿,在鸭子嘴处往北一拐,抄近道,比走出老街西口,过御河桥,在前门楼子前绕一圈近很多。
老街坊管这里叫深沟儿,带儿化音,省略了南北二字,让兄弟俩合为一体,透着亲切感。这里曾经是老街的商业中心:北深沟西边有块往里面凹的弹丸之地,挤着三家小店,像是挤着小小的三瓣蒜,分别是和记杂货店、力胜永油盐店、泰丰楼肉铺。别看店都只有芝麻粒大,名号起得都不小。泰丰楼肉铺把着北深沟口,掌柜的是胶东人,说话有浓重的口音,人很和气,特别爱和我们小孩子逗着玩。
三家小店西边,是北京城新中国成立以后开的一家国营副食店,买油盐酱醋打芝麻酱,人们都会到那儿去。那儿还卖肉卖鱼卖菜,冬天卖储存大白菜,店里店外,大白菜一直堆到街上,小山包似的。飘雪天,雪白菜绿,是它最壮观的时候。老街上,大车店里那些排子车派上了用
场,雪地上,出现一道道运菜的车辙,通往各个大院,成为它联系各家最醒目而难忘的轨迹,刻印在老街人们五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的记忆里。
这就更看出这里地理位置的重要了,不仅对于住在它以东的人家,住在它以西的人家,也就一条老街的人,居家过日子,都得到这里买肉买菜买油盐酱醋买冬储的大白菜。
对于我们小孩子,更感兴趣的,自然是紧靠着副食店,有家叫作信大的小人书铺,一分钱借一本,坐在店里看,借回家看,两分钱一本。那里是我文学最初的启蒙地。它里面还有克朗棋,都是大孩子甚至是大人们玩,一闹一静,打克朗棋的和看小人书的,各得其乐,互不干扰。
把着南深沟北口路西,是一家叫广玉的老饭馆,民国时期就开在那里。把口路东,是家自行车修理铺,外带电焊的生意。它旁边还有卖芸豆饼豆汁和爆肚杂碎汤的几家小铺,对面还有家专门给唱戏的做行头的盔头社,给练把式练武术的做木制刀枪的小铺,给锦旗做金黄色线穗子的小店。店都跟豌豆公主似的,一丁点儿大,门窗四开,即使什么都不买,站在门口看看,花样挺多,五颜六色,像看色彩缤纷的拉洋片一样,也是一乐。
可以说,这里是老街的一个小小的集市,离家近,来去方便,吃的喝的用的玩的乐的,带点儿文化的,带点儿艺术的,俗点儿的,雅点儿的,这里全有了。再早多一点儿的日子里,三家店前的空场上,还有摆摊代写书信的。不管你是想写封平安家信,看本小人书,打盘克朗棋,喝碗杂碎汤,打个牙祭,喝点儿小酒,或是修个自行车,到这里捎带脚都办了。要是碰上个熟人,还可以斗斗嘴,聊聊天,数落数落心中的怨气,骂骂你想骂的人和事。
小时候,除小人书铺,我特别爱到修自行车铺去,铺子是修车人家的外屋,露天,修车的师傅,外带干点儿电气焊的活儿,电焊时喷出的蓝色火苗,像烟花一样好看,散发出的气味儿格外好闻。我特别爱闻那种气味儿,用当时语文课上新学的词儿,真有种“沁人心脾”的感觉。
车铺里住着一个小学同学,眼角有块疤,外号叫“疤瘌眼儿”,好多男孩子路过车铺,不管看见没看见他,都会没来由冲着车铺大声叫喊着:疤瘌眼儿,开茶馆儿,一喝喝了三大碗儿……然后,撒腿就跑。如果“疤瘌眼儿”听见了,跑出车铺,会疯狂地追这帮孩子,这帮孩子会穿行在老街上,崩豆似的,撒了欢儿地追逐打闹,呼叫不止。
这里便不仅是大人们的商业中心,也成了我们孩子的游乐场。


(节选)
原载《北京文学》(精彩阅读)2026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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