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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青年作家的一次对话/李洱

2026-06-03 15:42阅读:
石涛言,笔墨当随时代。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之中,文学与时代的关系辩证统一,不泥古又不耽于时。在互联网时代,随着经验的“贬值”,文学又该如何自处,如何保持应有的生命活力?著名作家李洱在第九次全国青年作家创作会议上的发言,或许能为读者带来启发。

与青年作家的一次对话
李洱

中国作协让我过来与青年作家聊聊。我也参加过青创会,知道青年作家听上年纪的作家讲课是什么感觉。我是很愿意听课的,但我知道不愿意听的占多数。所以这不是讲课,不是演讲,就是聊天,权当一次对话。
给我的题目中有几个概念:媒介环境,新时代,长篇小说。要把这几个概念串起来,我觉得挺难的。我也不知道我能否把意思表达清楚。清楚也好,不清楚也罢,都会遭到反驳。其实,在我说出一句话的同时,不用你们反驳,我可能就已经反驳了自己。当然这也是我所理解的当代小说写作的一个特点,就是强调对话。民主首先从自己做起,对小说家来说,就是自己反对自己,先从自我对话开始,同时在寻求更多维的、更多方向上的对话。这种对话,其中一定包含着互否和逆否。这也是我觉得,小说在中国,在中国式现代化的伟大征程中,具有特殊意义的理由。甚至可以说,这是当代中国小说存在的重要理由。
题目中的媒介环境,确实是一个关键词。媒介环境对写作构成影响,是一个不争的事实,而且自古亦然。我们只能去应对,而且是只能勇敢地应对。明末清初的大艺术家石涛,一个著名的和尚,不过他不是花和尚,而是苦瓜和尚。齐白石对他的评价是“下笔谁敢泣鬼神,二千余载只斯僧”。吴冠中认为,他是现代美术的起点。当代两位大艺术家,一位把他放在两千年来的艺术史上进行评价,一位把他放在未来千年的艺术史上进行评价,可见此人实在不得了。石涛有很多观点,对后世产生了影响,这里只说其中的三个观点:一个是笔墨当随时代,一个是搜尽奇峰打草稿,一个是借古以开今。不是康有为所说的托古改制,而是借古开今。托古改制是政治家的工作,借古开今是艺术家的工作。
关于“笔墨当随时代”,现在至少有三种解释:第一种
解释是,做画要随着时代的变化而变化。第二种解释,谈的是做画的工具,不同时代的毛笔、宣纸,对作品是有影响的,就像现在的电脑网络写作对作品肯定是有影响的。事实上,我们从笔墨上就可以看出一幅画的年代,就可以给一幅作品定价。我们知道,中国画在定价的时候,不是一幅幅卖的,而是一尺一尺卖。为什么,就是因为中国画裁成十块,每一块都可以卖钱,因为它的笔墨水平是一样的。你随便撕下一块,行家来看,就能看出这是什么年代的毛笔画出来的,它的线条只能够在某个时代、某个人的笔下出现。这里既有工具与时代的关系问题,也有个人与时代的关系问题。第三种解释,就是人类的精神气象,作品的气象,那是一代不如一代,因为与上古比,与中古比,一代不如一代。如果把石涛的整篇画跋读下来,你会发现,他说的还真是第三种,就是我们的绘画作品,就像古代的诗文一样,一代不如一代。这里,我当然更愿意把石涛的话当成一种严格的自我批评,或者对自己的创作有更高的要求。齐白石不是说了,两千年来这个和尚的成就是最高的。所以,我们也可以理解为,正是因为有这种自省意识,使得他成为“二千余载只斯僧”。同时,我更愿意像更多的人那样,望文生义地认为,我们可以从作品与时代的互动关系上,了解时代发展对作品的影响。至于他所说的“搜尽奇峰打草稿”,这句话当然也有很多解释,从写作发生学上更是有话可说,但我在这里也只愿意选取一种,就是我们能否总结前人经验,来作用于自己的写作,也就是“借古以开今”。
在世界范围内,我们通常认为今天的媒介环境起始于第三次工业革命,就是电子信息技术的运用。现在人们倾向于认为,第三次工业革命起始于二十世纪四五十年代,因为电子计算机、原子能和空间技术的运用,促进了全球化进程。但是“第三次工业革命”这个概念的提出,已经是2011年的事了。提出这个概念的人是美国经济趋势基金会主席杰里米·里夫金,他有一本书,书名就叫《第三次工业革命》。他认为,可再生能源和互联网技术结合起来,将改变整个世界。英国《经济学家》杂志在20124月首次推出“第三次工业革命”专刊,集中讨论了数字技术给先进制造业带来的颠覆性影响。在我们每个人都要接触的互联网领域,我们已经感受到,通信互联网、能源互联网、物流互联网所共同组成的互联网,给我们的生活造成的巨大影响。前两天,有人问,你能举个典型的例子说明,这对我们的生活造成的影响吗?我开玩笑说,以前人们常说,十人九痔,现在是十人二十痔,因为几乎每个人都既有内痔又有外痔。人类直立行走以来所带来的问题,在互联网时代,突然加剧了。当然,最主要的影响,有很多人讨论过了,就是本雅明早就说过的,远方的地平线消失了,故事消失了,经验的传奇性消失了。在互联网没有出现之前,本雅明就用四个字把我们时常哀叹的这种现象说明白了,就是经验贬值。与本雅明那个时候相比,这种情况当然现在又加剧了。这些都会直接对我们的写作构成影响。但是,正如本雅明的悲观预言我们需要听到,并把它看成一种提醒一样,我们也要看到,本雅明之后我们的文学写作仍然在持续,而且二十世纪后半期的文学并没有因为经验贬值而停止,相反还取得了很大成就。
在座的朋友们可以简单回顾一下,在此之前的两次工业革命,也就是以蒸汽机和纺纱机的应用为标志的第一次工业革命,以及以电气化为标志的第二次工业革命,都对人类的生产方式、生活方式、信息传播方式产生了重大影响。第一次工业革命的成果折射到文学领域,就是浪漫主义的兴起;第二次工业革命的成果折射到文学领域,就是现实主义长篇小说的兴起,以及现实主义到现代主义的演变。瓦特在《小说的兴起》中说得很明白,他认为小说的形式就是在模仿1819世纪英国中产阶级的生活方式,小说的时空概念与生活的时空概念都是一致的,这就是写实。现在有人说了,第三次工业革命对文学的影响,就是后现代小说的兴起,以及网络小说的兴起。说实在的,到了我这个年纪,其实对于一部小说是现实主义小说,还是现代主义的小说,还是后现代主义小说,是传统小说还是网络小说,已经不愿意去划分了。费那个工夫干吗?我关注的是,这部作品到底与现实构成了怎样的关系。诗言志,这部小说表明作者在描述他与时代关系的时候,说出了怎样的情志。我甚至倾向于认为,孔子当年所说的“兴观群怨”,依然是我们判断一部作品是否值得读一读的重要标准。


(节选)

原载《北京文学》(精彩阅读)2026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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