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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罕乌拉夜话(短篇小说)/倪学礼

2026-06-03 16:16阅读:
“我”14岁时在赛罕乌拉草原上的一家皮铺子里,一连七夜与人围坐夜话,打更人瞎子,医生,叫萨日朗的姑娘,屠夫斧手,作者借众人之口讲述一个个传奇的草原故事,惊艳迭出的写法令人想起《一千零一夜》和文学中那些古老而久违的故事传统,令人拍案。

赛罕乌拉夜话
倪学礼

在我的记忆中,赛罕乌拉草原最寒冷的冬天当数我14岁那年。有一个坝下人来坝上走亲戚,在峡谷中迷路,天黑后跑到一条冲沟躲狼,第二天早晨他从枯叶堆钻出,扑落头上的尘土时,把右耳朵给“胡噜”掉了。还有一个坝上的馋嘴媳妇儿,二半夜冻醒就想啃猪蹄子,到仓房拿来生的开剁;收拾好后,去灶坑点火,才发现左手大拇指给砍掉了;最后,她男人在锅里的碎骨中把它找到。
在这样的天气里,我来到查干沐沦河对岸一个蒙汉杂居村子的皮铺,给阿爸补羊皮袄。
皮铺很大,像个厂房,是横梁结构,用数根柱子支撑。里面的皮匠们,每个人戴着特制的大口罩,忙得头顶上和屁股后仿佛冒了烟,有的裁剪,有的缝制,有的纺线团,有的擀毡子。他们都光着膀子,脖子上搭一条雪白的毛巾,不时擦擦身上的油汗。
皮铺中央立一个几抱粗的火炉。火炉已经烧得像一个巨大且透明的西瓜瓤。我感觉它都快要流出甜甜的汁液了。
我躲在角落,眼珠子不转地看着忙碌的皮匠们。足足有十袋烟的工夫。当时,我就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在皮匠们准备收工时,从大门旁边套间里走出一位中年男人,白净、清爽,整个人的状态与身处的环境很不协调。他掏出一个口罩、戴上,开始打扫卫生。我则把他堆积的垃圾装进一个底部安了轮子的大铁桶里。
我们忙活了足足有二十袋烟的工夫。
我跟着他来到套间。里面不大。挨着窗户是一铺火炕,炕头儿堆着一个干净的铺盖卷,墙上挂着
几件衣服。一座泥炉子与火炕连接,铁盖子虚掩,炉膛里的火舌正舔着炉壁。挨着后山墙是一个小厅,摆着一张饭桌、几把凳子,还有一个翻盖木箱。
中年男人说:“喜欢这里,是吧?”
我二话没说,爬上炕。他看了看我露着大脚趾的破鞋。我乖乖地把它脱了,扔到地上。他把它摆放整齐。第二天,我让一位要饭的把补好的羊皮袄捎给阿爸;第三天,阿爸托一位放羊的把书包拿给我。于是,两个月的寒假我就混迹在皮铺里了。白天,我给皮匠们打打杂、跑跑腿,中午还能吃到一大碗白菜、粉条炖肉片;晚上,趴在炕梢儿写几行作业,就躺下点数窗外的星星或者聆听风声滚过大地。这段时光,在我身上至少留下两个永久的印迹。
一是独特的味道。它像咸鸭蛋、像腌酱菜、像沤青麻、像储玉米、像豆渣、像酒糟,更像它们的混合。只有在我浑身大汗时它才冒出;谈不上难闻,但也绝算不上让人好受。多年以后,我结了婚,每一次在家里泡完澡,妻子都打开卫生间窗子吹晾几个小时;后来我干脆去澡堂了,每一次从池子里出来经过别人身边,他们都会抽搐一下鼻孔,朝我笑笑。这时,我理解了妻子。
二是在套间也即门房听到的新奇、玄妙的故事。它发掘了我的志趣,改变了我的生活,让我成为我今天的模样。
收留我的中年男人是皮铺打更的。一个礼拜后,我才发现他竟然是一位瞎子。
一位牧民的两只山羊从石砬子上摔下。他把它们背到皮铺。卖了皮,把肉送给皮匠们;瞎子也分到六七斤。皮铺后面是地窖和仓房什么的。我下地窖拿些青储棒子叶,然后跟着瞎子进仓房烤肉。地上有一个坑,他铲出灰烬;用棒子叶把肉包裹好,放进去;上盖一块铁板,铁板上点燃木柴。三十袋烟的工夫,一大盆烤肉出笼;它新鲜、娇嫩,像银杏叶一样黄澄澄,像熟苹果一样香喷喷。
此时,天黑得跟焦炭一般。
回到皮铺门房,瞎子拿一个专用小棉被把肉盆盖好。他一通梳洗,还换上一件干净上衣。
瞎子挺直身板,问:“我还行吗?”
我说:“墙上有镜子。你可以自己照。”
瞎子有些不悦,说:“你眼睛好好的,难道什么都看不见吗?”
我在屋里踅摸半天,最后把目光落到瞎子的眼睛上。他把瞳孔睁了睁。我发现了异样。
“他是瞎子!”我在心里说,“一个瞎子还能当打更的!”
瞎子说:“我上工六个月,这里连一根羊毛也没丢过。”


(节选)

原载《北京文学》(精彩阅读)2026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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