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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花的褥子铺满床(中篇小说)/张秋寒

2026-07-15 14:00阅读:
年轻时她错付了人,生下私生子被夺走,后来又成为商贾情人,少女香子在琼花家纺的团花锦绣间,窥见她幽昧不明的情感世界——她是被掠夺的母亲,是清醒又糊涂的笼中雀,半生悬于爱与不爱之间。小说并不着力故事铺陈,而聚焦女性命运的复调低回,黄家三代女性的漂泊与坚韧,都于江南风物细描中徐徐铺展。

什么花的褥子铺满床
张秋寒

1

江南江北饮食上的差别多了去了,对“七头一脑”却一致推崇。
豌豆头适宜清炒。荠菜头包汤圆,包饺子都极好。香椿头自然是炒蛋。小蒜头腌制起来风味更佳。马兰头佐酒,枸杞头下饭。菊花脑汤明明也清凉可口,荣先生倒不怎么喝,说有股风油精味。
他最爱的开胃菜是凉拌苜蓿头。
盐不可过多,麻油也只滴少许,要紧的是吃它本身的一点野气。分量要足。他顶反对上海那一套——白瓷器皿大得能盖马桶,苜蓿头只松垮垮地码成袖珍的一小撮,周身点缀着几粒尖椒。近看是披挂着红袜子的圣诞树,远望也并不像菜名所谓的“白银盘里一青螺”。他调侃亲自前来布菜的经理,要按根分发给在座的宾客。
十六岁的香子跟着沾光,上了台盘,却不怎么敢动筷子。她是唯一落单的,晚上独享九十多平的大房间。退房前,她鼓起勇气把所有能带走的东西都带走了,上了车还解开袋子,以一种赶海的人捡了一篓子小贝壳小螃蟹的喜悦展示她那些小牙膏小肥皂。司机忍不住笑了。荣先生坐在后排,戴着墨镜,不大看得出神情。
“都是花了钱的,怎么用,怎么带,都不过分。”荣先生身旁的黄馥琼拢拢头发,说到她母亲写的一段日记。

喜临门饭店开业,全新加坡的食客都来凑热闹。我陪表姐去相亲。临了,她想吃掉最后一块脱骨纸包鸡,被对方硬生生拦住筷子,说盘子吃空了很难看。
我一
个黄毛丫头,回家的路上断然拿出主心骨的架势,力劝她另觅他人。可婚礼很快就举行了。离婚也快。贪大求洋的男人借助舅舅的人脉赚到第一桶金后不顾阻拦,盲目拓展,三两年工夫便一败涂地。

荣先生开口了。
他感谢这个人。没有这个人,黄馥琼的舅公不会受连累,弄得元气大伤。一家子人也不会回来。
“那我哪能认得你呢。”
情话公之于众,猝不及防,像太阳明晃晃,暖洋洋,烘得冰凌融化,滴到脖颈里。香子一激灵,溜溜一抬眼——后视镜里的黄馥琼正凝望着窗外。车窗淡淡映出她的侧影。嘴角明明带着笑,那影子却没有。影子显得更真实,更像活人。
黄馥琼并非香子认知里的美人。要说好看,她认为《唐太宗李世民》里的童爱玲算一个,《唐明皇》里的林芳兵算一个。黄馥琼不是盛唐,是盛唐的番邦。不够白,颧骨也高了些,按乡下的说法,有克夫的嫌疑。好在,荣先生只是半个丈夫,再怎么个克法,总留有半条命可以消磨。
“那我也认不得姐姐,享不到她的福了。”香子附和。
“我哪配给福给你享。荣总给的。”黄馥琼较真地指出来,“回去你也要帮着我给他享一点福。”
司机飞快侧目,眼力雄健,射得香子的脸登时燎辣辣的。她照葫芦画瓢:“我哪配给福给荣总享。”
“回去陪我采苜蓿头,给他享享口福。”
野菜要在未花时采。它们又不像庄稼,不用耕耘播种,算是不劳而获,全凭先到先得。所幸一江之隔的温差使然,北边的苜蓿生长得迟些。她们来得还不算太晚。按黄馥琼传授的经验,掐取苜蓿头之前,香子总要用指尖探试柔软度来预测口感。
等到篮子满了,水滨也传来呼唤。香子翘首远眺,只见苜蓿被这声呼唤喊醒了,正扑扑啦啦地盛开。九天如帐,四野如床,苜蓿成了撒落在锦衾上的刺绣碎花。她无意睡进浩瀚的春天里,只是不由得惋惜——花开苜蓿老,不再具备食用价值。然而呼唤她的人摇晃着被春风染绿的手指头,比苜蓿更老。
香子这才后怕。是啊,上次一起采苜蓿头还是二十年前呢——自上海返程,上了荣先生的卡宴,像小时候跟着大人去城里吃喜酒,参观铺着玻化砖的新娘房,都不知道该站哪里,两脚该分开还是并拢。彼时黄馥琼年届三十,一张脸处于年轻的边缘。照道理,养尊处优的女人不该如此,但她骨相天成。三十岁之前不及同龄人柔嫩,三十岁之后反倒扛住风刀霜剑,杀掉周围所有对手,连带着也杀掉无情岁月。
只是,到了如今,往五十岁上走,再怎么满面红光也更像是映着迟暮。


(节选)

原载《北京文学》(精彩阅读)2026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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