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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号是一种病(短篇小说)/向晓丹

2026-07-15 14:10阅读:
患者小A看见句号就过敏的病症,让心理咨询师老闻想起了自己死于自杀的师妹。一面是视句号为关系危机象征的丈夫,一面是心中琐碎从未被看见的妻子,两对看似毫不相干的夫妇,却在老闻这里产生了交集。小说在“发明疾病”的同时也发明了关注与治愈,带我们走进又走出心理围城。

句号是一种病
向晓丹

第一章

“老闻,我这儿有个人,你帮我接接。”一大清早,老闻接到了朋友老郝的电话。
“什么人?我现在可没时间接个案,学校那摊都忙不过来。”老闻想都没想就要拒绝。
老闻是高校心理咨询师,老郝也是。老闻五十开外鹤发童颜,老郝四十出头一脸阴郁。两人时不时酒聚,两瓶清酒,一桌废话,偶尔交流业务,大多是吐槽。像他们这种已经做到资深督导,又在心理咨询界有一定影响力的人,严格恪守咨询伦理,任何带有双重关系的个案,绝不沾手。所谓双重关系,就是除咨询关系以外还有另一层关系:同事、朋友、亲戚等等。朋友有了烦恼,稍微说两句可以,正儿八经的咨询,对不起,还是转介别的咨询师给你。
“这人是我朋友的朋友,但我感觉朋友跟这个人关系有点亲密,我还是避一避比较好。”
“你避个毛线啊,这是要出五服吗?你还是自己接吧,我真没时间。”老闻看了下表,才七点半。大周六的,他想再躺会儿,睡显然是不可能再睡了。年过五十,一觉睡到八九点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不不不,这个人的情况,我才听了个大概,就觉得你接合适,你肯定会感兴趣。对方想今天就约上时间,我这才大早上给你打电话。”
“有这么着急吗?上过楼了?”老闻是做危机干预的专家,他所在的高校但凡遇到紧急自杀倾向事件,第一时间接入的专家力量就是老闻。对学校外面的人,他极少接咨询,更不接危机,太耗心神。

“没有没有,倒没上过楼。但是他今天已严重到看不了微信,只能电话约好时间后,我给朋友转达,然后朋友再打电话告诉他时间地点,这个时间地点还最好不要变,否则又得我和朋友在中间传来传去,我知道你周六还有可能抽出时间,要不然也不会这么早打电话骚扰你。”
“他为什么看不了微信?”老闻好奇。
“他说一打开微信,看到的全是句号,一看到句号,他就全身痉挛呼吸急促,我觉得应该是句号过敏症,哈哈哈哈。”听着老郝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老闻知道,自己又被他拿捏了。
作为曾经的精神科临床医生,老闻搞心理学主打一个不信邪,一切讲究依据。越是玄玄乎乎的说法,越能激发他证伪或证实的兴致。他和老郝把酒言欢酒醉脸红之际,感慨的还是,在高校,再怎么要死要活的案子,究其原因,无非都归为那么几类,到最后甚至只归结为一个原因:家庭。
他经历过太多这样的事儿。有一回,他前脚刚把孩子从楼上救下来,后脚赶到的父母,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吵架;有个品学兼优的孩子,晚上睡不着,白天不敢睡,把计划精确到分秒,为了维持父母眼里好孩子的人设,觉得多休息十分钟都是罪过;有个十九岁的来访者,当着他的面掏出小刀割腕,问老师你害怕吗?老闻面不改色,“我一直在这里,你可以做任何让你感觉好受的事。”孩子抱着他哇哇大哭,说要是我爸妈像你这样多好!
同类的案例多了,有时候老闻也想撸起袖子干点迫切的研究,但他又是个生性散淡的人,每每发心搞个学术便拖延,哪怕学术期刊的编辑约好交稿时间都能把它拖黄。如此反复几次,就自我放弃了。年过五十,不求职称不求地位,干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只是生活的一个支点而已,别让它塌了就行了。
只有老郝,听出了他酒后长叹的那一丝丝抱憾。彼此都是搞心理学的,老郝何其敏锐,一句顺口胡拽的“句号过敏症”激起了老闻的证伪欲。对老闻来说,倒不是这有多独特的症状,几十年咨询和督导的经历,见怪不怪是基本素养,让老闻最反感的是动不动将咨询时累积的某个群体或某个年龄段的心理现象抽象为普遍共性的某某症某某病,什么返老病啦还童症啦(此处影射空心病与巨婴症,故用隐语),张口就来。老郝又何尝不了解老闻这点小心思,求锤得锤,老闻从了。
“我看下今天安排后回复你。”撂下电话,老闻抽了根烟。“下午5点到550可以。到我这儿来吧。”老闻看着自己回复老郝微信的两个句号,又想到句号过敏症,差点笑了。
老闻选择线下接待来访者,也是出于对这位暂且称之为句号过敏症患者的关照,可以远离让他紧张的手机,回到安全的环境里来。
老闻打电话在附近共享空间订了一个时段。最近几年,心理咨询行业有点火。一来生病的人多了,二来愿意看病且看得起病的人也多了。从业的咨询师自然也多起来。那些无固定工作室或临时接个案的咨询师,就有了租用专业空间的需求,咨询共享空间和考研考公考编自习室一样,就势在北京城的角落迅速长出来,老闻预定的这个,1小时100元。
来访者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白白净净,五官秀气,拎着黑皮包,一身公务夹克。出于保护来访者信息的职业伦理,我们暂且称他为小A
“周六还加班吗?”小A在沙发上坐下后,老闻递上一杯茶。他坐在小A的对面,身姿略微倾斜,放松而亲切。
“没有。我跟老婆说是出来加班了。”小A说。
老闻秒懂,直奔主题:“听说你今天看不了微信,可以跟我说说,让你感到不舒服的点在哪里。”
“好嘞。句号。”小A说。
“句号?”
“是的。平时我跟领导在微信里说任何事情,他回复我的时候,都用句号。好嘞。句号。谢谢。句号。很好。句号。了解了。句号。妥否。句号。你的意见是什么。句号。再说吧。句号。句号句号全是句号!这你受得了吗?”
“这是领导在微信说话的习惯?”
“是的。他在群里发消息的时候也是这样。下午两点开会。句号。请某某订会议室。句号。某某工作完成得很好。句号。请大家学习。句号。句号句号句号全是句号!”
“那么,你的同事,他们什么反应?”
“他们觉得无所谓。习惯了。”
“你看到这些句号的情绪是什么?愤怒?无力?委屈?”
“我感觉一次次被威压,被蔑视,这种高高在上不容置疑不容反驳的语气,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有这样的反应有多久了?”


(节选)

原载《北京文学》(精彩阅读)2026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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