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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稀难言释怀/刘元举

2026-07-16 10:43阅读:
八年前,我在欧洲巡演的路上,跟几位年轻的弦乐演奏家,意气风发地跨越国境,穿过春秋,盎然奔走在秋天的异域街衢中。满眼的新奇,满目的陌生,有多陌生就有多新奇。我的好奇感比欧洲的秋色更浓。那时候我全然忘记了自己的年纪,正所谓心理年龄远非实际年龄。那是一种时尚的虚荣年龄,在当时或者说当地很管用,也很享受,再被同行年轻人一夸,我的脚步又加快了频率,简直有点飘飘然驭风了。
记得那天是在匈牙利的大街上。时值中午,我们步行到了当地最有名的一家欧洲咖啡馆,被镶遍金子般内饰的大厅,弄得眼花缭乱,像套了一圈圈强光刺目。忘记了点杯咖啡多少钱,也不记得与年轻乐手们围坐一桌,吃了顿西餐是多少价钱,好像当时还拍下了价格单,但因换了手机一时难以找到。只记得步出这个炫目的咖啡空间,已是昏花了方向。
远远看到一座大铁桥,深绿色的钢梁骨架如同巨人的盔甲披挂,雄阔地骑跨在布达佩斯的多瑙河畔两岸。这便是著名的塞切尼链桥,也称为链子桥。这座桥的命名记载了一段父子间的动人故事:那是1820年冬天,匈牙利贵族、年轻的轻骑兵军官伊斯特万·塞切尼伯爵突然接到父亲病危的消息,便立即出发去看望父亲。然而,多瑙河上的浮冰挡住了去路。等到浮冰融化,浮桥可以使用,伯爵才得以渡过多瑙河赶赴维也纳,然而,当他赶到的时候,父亲已溘然去世,未能见上父亲最后一面。这让他痛彻骨髓。于是,轻骑兵军官决心要在多瑙河上修建一座永久性的桥梁。经过了十年的艰辛努力,终于建成这座以链索为骨架的三孔铁桥,两座桥墩之间相距二百零三米,是当时世界上跨度最大的桥。人们为了纪念塞切尼伯爵的贡献,大桥被命名为“塞切尼链子桥”。链子桥的风格显现出古典欧洲的王者之风,也书写着父子情深的动人乐章。
这个故事引发了我内心的伤痛。我的老父亲患病期间在等我回去带他看医生,而我却并非因为冰排阻隔,而是为了手头的难以割舍的工作而耽搁了行程。一次无法挽回的失误,是对父亲的最大忽略,也因此构成了我永远的痛。

上了大桥,从一侧拍照脚下的河流,很难相信这个就是多瑙河。著名的《蓝色的多瑙河》让我相信了蓝色,却在灰蒙的薄雾中
,看到的是一片浊色,说黄不黄,也不黑灰,就像擦不净的眼镜片,怎么看都找不到那种蓝色。这座链子桥像一把巨锁将两岸锁牢。此岸为布达,桥那边是佩斯。不知道那个喜剧演员陈佩斯的名字是否与此有关。
我们在两岸观赏风景都是走马观花式的。看到了一座教堂,是天主教堂,在外面拍了照片。往年在欧洲各地巡演时,看到的教堂几乎都是天主教堂,而天主教堂的建筑差不多都是一致的风格:外形宏大高耸,内部空间有着眼花缭乱的雕塑、彩绘玻璃窗、壁画、镀金等装饰,尽显装饰瑰美华丽。在领略了圣·彼得大教堂、科隆大教堂、巴黎圣母院、威斯敏斯特大教堂之后,再看到这样一些中小型教堂,便不足为奇了。但教堂的尖顶在城市的天际线间,显得一枝独秀,那种神杖般的庄严感还是让我留下了印象。但最深的记忆,不是看过的风景,而是手机的微信运动上记载了一个令朋友们惊异的数字:三万零六步。那是我手机自记载步数以来,走得最多的一次。这种神勇记录,不仅令我回味到年轻时孤身闯荡黄河源,与一只“美丽高贵的”荒原狼擦身而过的险境,这种奇特的经历让我写出了《求索黄河源》《黄河源的狼》等篇什,还有我只身前往柴达木,被困在花土沟的漫天沙尘暴中,连口水都无法下咽的窘境,也一并写入西部的经历文字中(详见散文集《西部生命》,1996年春风文艺出版社和2000年时事出版社。)。
往事历历在目:我在六十岁时发表了《花甲之年》一文,那时,我曾许下了诺言:每过一个十年,就写一篇记载岁月的文章,想不到由花甲步入不逾矩的古稀时,竟会这般迅速,简直像在冰上滑行,抑或是在机场或高铁的能映出倒影的地面上,扶着行李箱,快步走向不同却又并无多少差异的登机口似的。而一个又一个登机口,就是一道又一道的时光闸门,从东到西,由南而北,无法统计这期间走了多少道门,只知道把自己的腿走得软了,膝盖也时不时地会隐胀酸痛,最明显的变化是腰部的不适……
我使用最多的行囊是一个双肩包。沉甸甸的分量,即便里面不装东西也是沉的。二十年前与女儿行走维也纳时,我那个贴在背上的双肩包每次卸下来时,后背便沾湿一团。那时包里还会放着一台大相机,还有个变焦镜头。后来那个包因沉而换掉了,包里面装的长焦相机和胶卷也换成了数码相机,再后来,干脆以手机替代了。然而,肩上的背包依然还那么沉重。
我是属马的,平生没停下东西南北奔波的脚步。然而,每次都是负重而行,从来就没有过轻装的行程。时也,命也,运也,非吾之所能也。
从年轻时我就喜欢拍照,最喜欢拍那些古建筑。庆幸去年,我又一次和深圳交响乐团的乐手们兴致勃勃地来到了英伦巡演。这一路上,领略了十座大小不等的城市,和八个既有古典又有现代风格的音乐厅。对于一个步入老年的文人而言,走在英伦的大街小巷中,也不乏新鲜感扑面而来,但是,我再也走不出三万步这种纪录了。这与花甲年的布达佩斯行走,恍若隔世。


(节选)

原载《北京文学》(精彩阅读)2026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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