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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佛(中篇小说)/胡雪梅

2026-07-24 15:30阅读:
丈夫猝亡后,“我”踏上了逃离之路。大雪封山之际,意外闯入发小海莉的深山宅院。在这里,“我”窥到了海莉隐秘的婚姻,联系她身体的缺陷以及儿时的境遇,逐渐拼凑出她半生的故事。打量海莉,也是打量自我,庭院里那尊凝雪而成的佛像,照见了“我”内心的忏悔,引领“我”走上救赎的归途。

雪佛
胡雪梅

救护车比警车先来,虽然我打出的报警电话在先。
从来没有跟警察打过交道,但先赶来救命的李医生,我是认得的,只是,他见的病人太多,并不认得我。很庆幸,今晚遇他临时顶班,一代名医,医德高尚,受人尊敬,一言九鼎。李医生测了脉搏,听了心跳,翻开我丈夫的眼睛,呼出一口气。他见惯了死亡,这口气不轻也不重,淡淡地说:晚了。
男警官做笔录,端着本子,匆忙记录,写几笔便看我一眼,眼神冷峻,令人不由自主地胆寒。一旁站着另一名女警官,年纪尚轻,英姿飒爽,眼睛里的光纯净温柔,她大概十分可怜我,就这样简简单单没了丈夫。
李医生的口气充满遗憾,是迫不得已向两位警官宣布,我的丈夫死亡了。具体是死于心肌梗死,还是心脏夹层、脑溢血,或者其他突然降临的夺命疾病,需要亲属提出尸检才能确诊。这是我的权利。我慌忙打开抽屉,拿出结婚证,苍老如古董。李医生和男警官的眼睛一起投向我。我又拿出他最近几年的体检报告、门诊病历、出院清单,李医生从头至尾地翻看。沉默的间隙,我想起了户口本,又打开抽屉拿出来。户上三个人,我,他,还有嫁到外地,户口没有迁走的女儿。
我们血脉相连,是法定结婚三十年的结发夫妻。不容置疑。
李医生看完各种报告,都符合他的医学判断,没有疑义。他们等待我的意见,不论我做出什么决定,都会配合我。
我问:那,是要进行尸体解剖吗?
李医生回答:是的。
我心里一阵怵,我说:我打开门就看到他躺在客厅地板上,就是现在
这个样子。他们的目光再次聚焦地上的遗体,目光灼热,我真怕这灼热的目光把他救回人间。我说,他平时吃保心丸,心脏还搭了两座桥。这之前,他一点发病的迹象都没有,每天早上都出去跑步,好好的。
男警官收回目光,飞快记着我的话,一边望向李医生。李医生对男警官肯定地说:心肌梗死,人已经死了超过72小时,再放两天就要流尸水了。
我说:这几天我和老同学去看襄阳城,说好了一起去,但他临时变卦,说不想和我的同学一起去。我给他打过好多电话,他没接。哦,我看看他的手机。
我在阳台上找到他的手机。屏,烂了。他一定摔得好重,但屏碎成了玻璃碴,肯定不是一下摔死的。我说:我没有看见他出事。他可能在地上爬行过,从阳台到客厅,从客厅到阳台,可能爬到门口,站不起来,打不开门,不过,他是可以拍门的,一直拍到邻居听见。说完,我倒抽了一口凉气,李医生说:他可能拍了,只是力气太小,没有人听见。
试了开机。黑屏。无果。
我说:你们把手机拿走吧,如果对他的死因有怀疑,就修复打开看看,说不定能找到线索。
警官们没有接过手机,显然,他们对他独自一人死在家中没有怀疑。
风越刮越大,呼啸着从窗缝掠过,感觉浑身冷得打战,我说,是自言自语:死了丈夫,怎么不是一件天大的事呢?他的死因,怎么能不弄得清清楚楚呢?
说完,一阵天旋地转袭来,我差点倒下。女警官立刻扶住了我。我真的很想放声痛哭,这是憋了三十年的泪水,是长江上一道管涌的堤,我想把那窗外的大风哭倒流,把所有的岁月哭静止,可是,我仰天干号却流不出眼泪。我问李医生:我心里痛得要死,我的眼泪呢?我的眼泪都不知去哪儿了。
女警官抱住我的肩,在我的背心轻轻拍打,她以为只要泪水流出来,就能减轻我的悲伤。她想得对。正是这样子。我的悲伤彻底征服了她。我不是故意的。我是真的悲伤到连眼泪都窒息了。李医生抬腕看了时间,说:凌晨两点六分。
李医生是对穿粉红色大褂的护士说的,这是我丈夫的死亡时间,他提醒护士,这是一起正常死亡,有警察调查取证,可以为他开具死亡证明。
我去找他的身份证。以前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或者在他的黑色提包里。找了一阵,我突然想起,他的身份证在我的白色手提包里。我颤抖着拿出来,以致身份证掉到地上,双手在地上抓了两次才捡起来。
男警官接过去,看了一眼,递给身边的女警官,问我需要什么帮助,确实,我很害怕,需要帮助。我说: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你们不能走。
男警官说:我们也不能久留,还有其他的警务要处理。
他把写好的问询笔录摊到我面前,等着我签字按手印。一切都按他的程序走。就这样结束了。和我生活了三十年的人——奇伟,就此别过。好吧。我遵照指令一丝不苟地执行,收回他的身份证,在笔录上签字的手抖动不停,女警官拿出印泥,我按翻了印泥盒。
男警官说:我给你联系殡葬公司,他们会派车来,或者……他又转头对李医生说,你们的救护车,也可以把他送去殡仪馆吧?
李医生说:尸体停在家里,还是停在殡仪馆,这需要家属做出决定。
我的牙齿磕得哐哐响,像风把门吹得打开又关上。他们的目光齐聚在我身上,再一次等我做出决定。我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丈夫,平静如睡着一般,如果不是李医生宣告他死亡,我根本不信他死了。
我说:李医生,他平时喝多了酒,也是这样睡在地上一动不动,第二天早晨会自动醒过来。
李医生说:醒不过来了。


(节选)

原载《北京文学》(精彩阅读)2026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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