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并且大笑(纪实文学)/施洪丽
2026-08-06 14:34阅读:
这是一个关于疾病的故事,是作者以自身经历写就的抗癌生存实录。在癌症的阴影下,作者仍然面对着零落琐碎的日常:母亲的固执、丈夫的病情、侄子的婚事、亲友的生死。笑声与病痛交织,绝望与坚韧共存,眼中并不只是悲伤,反而满是对生活的深情和倔强,“活着并且大笑”。
活着并且大笑(节选)
施洪丽
三朵奇葩烟云过
抗癌第四年,是寡妇年,全年无立春,颇多讲究,适宜拜寿。
我三月末去的北京,一直不太舒服。我常常头晕恶心,视力模糊,胸闷气喘……每日喝中药调理。到了六月末,病情加重。一位同学聊天,好像癌症要以死自证清白,更是气恼。想起当年我投保不成的水滴筹5年复发险,顿时惴惴不安。群里都是ER、PR阳性、HER2低表达型。有些回复很扎心,她们回复道,赶快做一下头部加强CT,或者PET-CT,恐怕癌细胞转移了。她们复发转移前就有这些症状。她们还给我推荐了最新上市,没进医保,价格极不亲民,但疗效好,副作用轻的DS-8201靶向药,21天注射一次,长期用,用到疾病进展或者耐药才停。价格昂贵的PET-CT我没做过。做过两次头部加强CT,心有余悸,流鼻血,左手针孔疼痛经久不愈。我没上班,加快写小说的步伐,无奈才疏学浅,还是慢如蜗牛。
七月中旬,
我回家给娘家人拜寿顺便复查。宴席上,举杯畅饮觥筹交错间,我故意把话题聊到最近火爆的电视剧——《我的阿勒泰》。
我那当过校长的大姑姑,用她的话说,一辈子教书不育人,忙说,她们都看了,好看,打算去阿勒泰旅游。我问,看了电视剧还是书?我的本意是,先有书,再拍的电视剧,名誉金钱作家该占大半。我那从女子监狱刚退休的表妹,忙说,她如今喜欢文学,尤其喜欢诗情画意的散文。退休后忙得很,上午喂猫遛狗收拾家,下午晚上打麻将。找朋友聊天,跳广场舞,都没时间,看书心有余而力不足。表妹打算去阿勒泰旅游散心,还得挤时间。我这表妹跟我相差几个月,仿佛两代人,她保养极好,珠圆玉润。我让表妹看了读书网上介绍我们文学小组的视频。我的如意算盘,炫耀拉月捐一箭双雕,她又不缺那点钱。表妹脸有不屑。一连串地问是不是非法组织,非法集资?最后她说,肯定是间谍组织,让我别去了,小心被当间谍抓了,她们同事就抓过这种间谍。我心有余悸哭笑不得。忙说,我们正规公益组织,我赶快搬出很多不为稻粱谋,来给我们上课的志愿者老师,我们很爱国的,只谈文学,不聊政治。
午后,35度的高温炙烤大地,树间蝉鸣聒噪。我穿过母亲屋后的竹林,独自去了母亲柴坡地的右侧大山石处。脚下似有千钧,我还是想走走,想看看。默默拜祭小瑛,求她护佑。我曾和小瑛有过约,天涯海角勿相忘。践约而至,青草芳魂。
我沿着我们仨,小瑛、左琴曾经谈文学的小公路踽踽独行。祖宅上修了村委会的房子,豪华乡村别墅,新农村建设标准房,平房中间夹杂些残垣断壁,那是七八个五保户曾经的居所,他们去了乡上的幸福院享福了,五保户包括小瑛的三个哥哥。那栋比较破旧的平房,是左琴家的。左琴的老公是绰号为驼子的一个窝囊男人,因为肝癌去世了。左琴儿子四十多岁,如今还是光棍。女儿嫁在本队,两个小孩都外出打工了。曾经这里是多么辉煌。透过铁将军,落满灰的几套健身器材立在院子中。娘家村子在合村并镇中,败下阵来,办公地点合在邻村。“白天锁太阳,夜晚锁耗子”,有位我不认识的中年妇女坐在旁边的街檐下梳头,见我朝里张望,说了这句话。她是云南佤族人,外貌与我婆家的疯弟媳酷似。黑皮肤,塌鼻梁,牙齿地包天,肌肉结实。她嫁过来那年香港回归,第二年小瑛饮恨归西。她从未外出打过工,只知道小瑛是喝药闹死的,个中内情她不甚清楚。小瑛的父母活了九十来岁,寿而辱。我只能自我安慰,对小瑛,她父母,当然包括我自己。人死了,生前穷困也好,荣光也罢,一切结束了。死神是人间最后的最仁慈的天使。他撕完身上的肉,变成骷髅。我们怀着喜悦之心,做点我认为值得的事,献祭上帝,永歇主怀,未必不是一件幸事。
热浪袭人,凤竹声声,四周清净,公路上时时传来汽车的鸣笛声。一只灰猫,一只颇脏的叭儿狗在竹林路灯旁呆呆地看风景。这猫狗不怕人。我走过去,这猫狗跟我身后讨吃的。云南人说,是前面开麻将馆、小超市的大琇家的。这位儿时欺负我的女霸王,我做梦都想对她拳打脚踢的仇家。居然在母亲语言干预下,和我相逢一笑泯恩仇了。猫狗可能饿了,蹿到我前面,白晃晃的阳光,经过竹叶的阻隔,斑斑驳驳洒在两只小动物身上,它俩跑回家了。我走到村口,这里矗立着由三层小楼的最底层改建而成的大琇家麻将馆。屋里传出稀里哗啦的麻将声。以前麻将馆的左边矗立着、株直径足足100厘米的枝繁叶茂的高大泡桐树。
百年泡桐,高耸入云,季节更替,四季轮回,枝头飞鸟云集。当阳光洒落在树干上,每一片树叶都讲述着一个或悲或喜的故事……如今,紫桐花开的地方,已变成村上的一个大花坛,大花坛里的花草,周围的绿植,都被村民偷光。大花坛旁边是座进村的牌坊,上书“书房湾村”,以及“金山银山不如绿水青山”几个大字。我奶奶曾拄着拐杖,走去责骂大琇。偷扯花坛及周围的绿植,首先就是大琇带头。她说,遮住麻将馆了。
我心里阵阵酸楚。我,小瑛,左琴曾站在这棵泡桐树下指点江山,激扬文字。这是三人行的最后驿站。我们的精神家园,我们的理想国。我和左琴背靠着泡桐树,毕恭毕敬洗耳恭听。小瑛给我们讲她的小说《一个无辜的少女》的内容和她的写作进展。一抬头,村里的阿猫阿狗,倚老卖老的长辈们,都对我们龇牙咧嘴冷笑:“三个瓜女子,文曲星下凡?吹吧,妙笔生花写小说,痴心妄想。”转头瞄向我,“洪娃不想读书呢?搞些莫名堂的事?浪费爹妈血汗钱。”我年少轻狂,“在家领略山水抒写田园咋啦?父母鲂鱼赪尾,不忍拖累,小瑛是我榜样,榜样的力量无穷的,我想跟榜样学写小说。”我故意用鲂鱼赪尾,然后傲慢地问,“晓得不?”小瑛卖弄起来,“穷者欲达其言,劳者须歌其事。这是庾信《哀江南赋》。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这是《左传》,你们知道不?古人尚且如此,何况现代我们?”说完,我们三人哈哈大笑,不再搭理嘲笑者。我们仨出糗的想法做法。成了全村三朵令人讨厌的奇葩。
“这个是不是洪娃?”麻将馆门口一位杖朝年纪的老年妇女、大琇,以及她早年间搅的第三任老公,三人坐在门口的条凳上聊天。
父亲租了麻将,购买了纸牌在家里,午饭后,亲戚们在家里玩。大琇这里只有两桌人。大琇第三任老公一双桃花眼,脑瓜好使,一拍脑门,在广州怂恿情欲和经历与他一样旺盛的大琇,干起不出本钱的买卖。
(节选)
原载《北京文学》(精彩阅读)2026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