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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泪天堂”:刮了又长的回忆(纪实文学)/林奈

2026-08-06 14:56阅读:
编者按:近年来,跨文化交往备受瞩目,在世界中写作已成常态,从2024年第10期起,本刊开设了“到世界去”专栏,约请作家撰写在异国他乡的文化经验,以飨读者。本期推出林柰的中东记。

“燃泪天堂”:刮了又长的回忆
林奈

冲出中东的漫天硝烟后,我曾想把那些炮火连天的记忆一股脑扫进垃圾堆,不许它们随意牵扯我脆弱的神经。但就像扫帚穗下最后一小戳灰尘一样,它们缠缠绕绕,总不肯离去。这也难怪,我人生中的许多“第一次”都发生在那个时候——第一次见证战场的废墟,第一次遇着子弹从头顶飞过,第一次在爆炸现场看到残肢断臂。那些思绪时而模糊,时而过于清晰和聚焦,仿佛有个人摁住我的头,把一个局部创伤放大几十倍后,再用手撕开个大口子凑近了给我看。我为此而恍惚流泪,不知所措。直到我又经历诸多变故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灰尘里面那些生死一线的瞬间,那些血肉模糊的现场,那些深不见底的悲伤和绝望,都是我人生中的宝贵财富,不忍割舍,难以忘却。

错觉

由于局势动荡,奔赴叙利亚征途多舛。2013年春节刚过不久,我一早从埃及(赴叙之前的常驻地)首都开罗坐飞机,飞到叙利亚邻国黎巴嫩首都贝鲁特,再从贝鲁特坐车,跨越叙、黎边境,来到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叙利亚境内,一队汽车在我前方排起长龙。司机问我,你知道这时候最怕的是什么?我心里知道答案,但没答他。汽车炸弹爆炸袭击。我怕一语成谶。汽车开进首都大马士革,忽地瞥见一股硝烟在前方路边弥散。我看见司机摸了摸口袋,瞟了一眼后视镜,收回视线后跟我说,反对派的迫击炮弹刚刚击中这里。估计也就是三五分钟前吧。
好在一路无事。下车后已过中午。我迎面见到的第一个是人民日报社的战友,外号“帕拉丁”。帕拉丁曾和
我在埃及一起采访过,我对他的第一印象是阿拉伯语口语不如我好,但并不怯场,敢说、敢拍。他寒暄一句辛苦了,就竹筒倒豆子一般跟我倒出一个故事。
他说,来到叙利亚以后第一次出门,想着到处转转,一转就转到离市中心不远的大型菜市场。人流熙攘,一派祥和。正在小巷里走着,一辆小汽车突然冲他猛开过来,眼看就撞上,又猛地踩刹车,一阵刺耳的刹车片摩擦声撞得他晕头转向。惊魂未定,突然一个硬物抵在他后背,紧接着,一个粗哑的声音说,Money(钱)。他不敢动,不知道后面的人长什么样子,又独自出门、孤立无援,只好把口袋里所有的东西掏了出来。后面的人做了一番筛选,收了钱,把护照、钥匙扔在了地上。又说了一句:相机。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上背包里突出的硬块。那是我随身带的相机,此刻好端端安放在那里。相机对于记者,就像士兵手里的枪,没了枪,就失去了作战的资格。我问他,然后呢?他说,他本来想说,这里面都是他拍的珍贵照片,又怕对方一听,更加起疑,只好跟那人好生解释说,我是中国大使馆请来的朋友,我们有话好商量,有什么问题可以找使馆。结果背后那人一听,非但不领情,反而伸出一只肌肉壮硕的手,就去拉扯他背着的相机绳。他当时什么也顾不得了,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保住相机里那几千张珍贵照片。于是他原地卧倒,把相机牢牢护在胸前,让自己的背部承受后面那人的拳打脚踢。那人踢了一阵,见帕拉丁冥顽不灵,狠狠补了一脚,咒骂两句,匆匆离去。
帕拉丁的故事给了我一个下马威。我上下打量他,问他,那怎么办呢?他则一脸轻松,说,能怎么办?人长什么样都没见着。又问,我是不是有点?
(节选)

原载《北京文学》(精彩阅读)2026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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