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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帽岭秘事(短篇小说)/钱幸

2026-08-06 15:45阅读:
童安警官学院校花张榕绒毕业后成为报社记者,和同学魏欢喜结连理,魏欢心性恬淡,闲时以稼穑为乐。而当年突然退学、身世成谜的寇晓波,竟在复读后成为医生。阔别十余年,兜兜转转,夫妻二人与寇晓波意外重逢,那些深埋心底的往事与纠葛,逐渐浮出水面……

北帽岭秘事
钱幸

刚下了雨,清晨,北帽岭雾大,浓雾烟熏火燎似的。在这种天气下独自进山寻人,属于自戕。魏欢犹豫,两个膝盖互相碰撞,咯噔咯噔。他已报警了,只能干等。
北帽岭是一座神秘的山,叫“帽岭”,远远望去,状如魔术师礼帽。因常年不开放,幽深,柏木肃静,透着神秘和庄重,还真像是魔术师的道具。等也是受罪,类似把心摊平在石盘上,遭受一圈又一圈磨碾。早知道,他就不该答应张榕绒,来这冒险。她非说过去的误会不可能在常态中解决,不如放置大自然。她有理有据,人在自然的绝对统御下,会感到渺小。再者,脱离了日常生活,卸下各自身份了,或许能纯粹。如果爬累了,互相搀扶一下,很容易就走近了,积怨就化了。女人就是天真,有时候简单得像猫。
说到猫,妻子张榕绒还真像。就说猫那些缺点吧,自私、傲娇、盛气凌人,张榕绒一个不落。难怪,当年她是童安警官学院的院花。但这院花水分极高,警官学院是童安政法大学分出来的二级学院,新开设的监狱学科,头一届。分五个区队,相当于五个班级。因为警务化管理,要出操,上警体训练课,对起床、就餐、上课、午休、晚自习都有要求——基本符合监狱人员作息。上个大学,感觉又像经历一回高三。警官学院跟别的院系不挨着,没受政法类院校阴盛阳衰的困扰,女生占比极低。到什么程度呢?五个区队,就六个女孩。来了就是国宝待遇。四年大学下来,这届男生都把这六个女孩宠得快无法无天了。
管理条例规定得严格,她们只得剪掉长发,穿作训服,像是恢复了出厂设置的统一件。也奇怪,这挡不住她们把衣服晾在窗前,晾得姹紫嫣红,彩旗飘飘,像联合国开会。
但当她们成一排溜过去时,你却很难不从人群中掐出尖来。张榕绒就是人人爱掐
的那个尖。男孩们都爱她,爱她的方式就是慢慢绕过她。夜里黑了灯,一屋男生,聊聊吧,闷着点儿说,节省着,一天讲一个姑娘,把她放在最后,今天评评谁的腰细,明个讲讲谁的发密。处处不说她,但处处都有她的影子。有一个词就是为此发明的:魂牵梦萦。黑暗中,六张嘴你来我往,闹闹噪噪,但听不到另外两个声音,属于魏欢和寇晓波的。魏欢瞪着溜溜的大眼睛,只是支棱着耳朵。而寇晓波被他自己发出的巨大鼾声淹没了。他刚入学就解释过,是吃激素导致的后遗症,不像长了肥肉,像让肥肉生吞了。胖,使他总是一副抱歉的样子,和善宽厚,好像他不得不为多挤占的空间,请求别人原谅。
他们停下了议论,转而赏析寇晓波的鼾声。
先是尖尖一个起嗓,直接贴至天花板了。接着,一点点把声音抠下来似的,细细长长的撕扯,吱——啦——吱——啦,慢慢收声,以为停下时,斗转星移,一下阔大,境界始开:轰隆隆如拖拉机,呼噜噜如风卷地,刳叉叉似大树折,咕呜呜近鸟呼啸。一开始,舍友们难忍,后来寇晓波自觉,给每个人配置耳塞。他腆着球状浑圆的肚子,待在阳台抽烟,努力保持清醒,等舍友先睡。魏欢劝他去看校医。但寇晓波认为那是遗传,他母亲也是如此这般,难治。魏欢就劝他去童安医院。后来,他真去了童安医院——做了外科大夫,他的腭咽成形术也是在那儿由他师傅做的。他是大三退学又重新高考,学了医。医学不可跨考是原因之一,但还有另外一层。
天知地知,魏欢知。
十几年后,魏欢在童安医院见到了寇晓波。起初,他没认出来。大夫戴塑料帽、口罩,裹着翠绿手术服,挓挲双手,捂得严实。无菌单底下,魏欢则脱得一干二净。一直到做完手术,推去病房,下了麻药。在剧痛中,才恍惚觉得,那个赐予他新生之人,目光有所不同。不单单充斥着医生对病人身体的关注,更像扎进身体里头,已波及灵魂了。
手术很常规,切除阑尾,愈合良好。傍晚做的手术,翌日清晨,他已经攒了力气开玩笑,把护士逗得吊梢眼飞入双鬓。值班大夫过来时,口罩一摘,两个人先是一愣。寇晓波像蜕皮那样,从原来松垮垮的肉里脱出个瘦削的骨架。脸上还是那般云淡风轻的圆润,但比例修正,已然标致。
早啊,欢子。这一叫,就是老旧时光了。魏欢挺了挺身子,连带着伤口一扯,他龇牙咧嘴。寇晓波说,这会儿别把自己当个利索人,康复还早呢,知道吧?魏欢也叫,老寇。寇晓波打个哆嗦,无菌服一耸一耸,他好像很难跟这个名字相认。魏欢想起了老寇不告而别、再无瓜葛的过去。曾经,他们要好来着。不对,开始也没有那么要好。友情始于阴谋。
地毯式的搜捕开始了。爬北帽岭是张榕绒提议的。她在医院蹲了一整天,堵住了老寇,盛情邀请爬山。老寇算是跑不掉了,拗不过了,都像是挟持来的。结果爬到半道,张榕绒没抓牢石壁,滚下来,受了伤。
民警跟山民组成了救援队,从后山上去。北帽岭原本是五童山北麓,但独立成章,周围就这一脉。漫山遍野种满了侧柏,参天,底下又灌木丛生。远看,层层墨绿色,深不可测了。山陡,没辟石阶,曲折蜿蜒。听说有一年山脚动物园里的东北虎咬伤饲养员,逃出铁笼。官方消息是击毙了,但北帽岭不再开放,草草铆上铁门。这关不住本地人,都是游玩的老油条。
起初,他没想到这件事情会如何收场,他以为过去的事情已然过去,寇晓波不会提,张榕绒更不会提——那件事情谁也不知道。但对他们却产生了重大的影响,老寇退学重修,是必要不充分的。老寇父母离异,他母亲死活要来他跟弟弟的抚养权,是不再嫁的打算了。有次,他们爬上天文台的屋顶,找天王星。老寇把高倍望远镜往眼睛上一搁,就顶开了口腔的阀门,说他外婆去世了,他跟外婆关系,用童安话讲,“贴皮”。意思是,投脾气。他家人身体都不好。穷人都这样,倒霉接二连三。屋漏偏逢连阴雨。或者说,因为屋漏所以才怕连阴雨。在富人家,阴雨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儿。


(节选)

原载《北京文学》(精彩阅读)2026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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