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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据(短篇小说)/褚婷

2026-09-02 15:13阅读:
女主为了物质生活选择了现任丈夫,可丈夫却出轨了。她面临的是怎样从丈夫手机中导出聊天信息,进而取证离婚。小说从这段只有十几分钟的取证过程延伸,借此写出女主人公的原生家庭、情感经历和内心世界,如万花筒般以小见大。

证据
褚婷



现在是凌晨三点,潘金娜身靠床屏,眼睛死盯着手机。她已经把亮度调到了最低,可刺眼的屏幕仍将她脸颊的弧线勾画得很清楚,她的眼波微动,在荧光的投射下,像寒潭深处的倒影。
手机不是潘金娜的,手机是谷琛的。谷琛在手机里说“宝贝快睡吧”,说“不用跑了宝贝,我去接你”,说“不贵,宝贝喜欢就好”,还说,“宝贝乖,我下次轻柔一些”……
“宝贝”的头像是一个拥有一头棕色大波浪的女人,密发蜿蜒至胸口处,计划好似的托起那两碗酥肉。她的朋友圈里没有内容,潘金娜只好让食指和中指不情愿地匍匐在这张头像照片上,配合着动作,将它不断放大、缩小,再放得更大,再缩得更小。
突然凸起的腮部往外撑出了一个不小的弧度,肯定整过。她恨恨地想。
她还是奔进了夜里。穿过一个盛满枯叶的废弃泳池,一个没有任何色彩的中央花园,又跑过一个廊亭,潘金娜急慌慌地躲进了车内。
冬月死寂的夜,潘金娜感受着体内依旧年轻活力的心肺给她带来的那一丝莫名其妙的慰藉,上了瘾似的一遍又一遍做着深呼吸。狭小的空间,冷热气流的交替不一会儿便给四面车窗蒙上了白雾,白雾便把凌晨四点的黑暗凝聚在了车里。潘金娜在驾驶位上环抱着腿,掏出了自己的手机,试图用污浊的光把夜照亮。
她蜷缩着倚靠,麻木地翻动着照片里那一张张“证据”,当时她用手机对着谷琛手机里和“宝贝”的聊天页面,一下一下,抽搐地按着拍摄键,谷琛鼻息均匀,就躺在她的身边。
抖动得太厉害,有几张拍糊了。潘金娜抽了
抽鼻子,抽餐巾纸的时候瞥见了副驾门框里的一包“南京”。前两天谷琛的车保养,开过几天她这辆,潘金娜不工作,没什么非要用车的理由。“南京”半张着口,吐了一支在外头,细长的烟身,鹅黄的嘴,这不是谷琛平日里抽的那种。
潘金娜猝然立直上身,弓着躯干在这辆并不宽敞的特斯拉ModelY里爬上爬下,她扒开每个夹缝,甚至贴在副驾的靠背上来回嗅,像这个小区里随处可见的、被拴着项圈的狗。
一道光倥偬倏亮,从左侧玻璃外射了进来。不远处小区保安晃着手电,正朝潘金娜走来。
她来不及平息自己,颤抖着发动了车子,“呜呼”一声,倒像久病卧床老人无力的咳嗽,悲凉却又令人安心。平日里,谷琛礼貌地和这个小区所有的工作人员保持着分寸以里的关系,见面点个头,过节递包烟,和所有商人一样,精明、客套,她不想被保安发现,这个时间,这么凌乱的自己。慌忙中她挂了倒挡,身后的树干被碰撞后,一些枝叶的残骸再也撑不住了,纷纷落在了挡风玻璃上。潘金娜从保安身边一脚踩过,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车开了出去,开出了小区,往远处泛白的天边去了。这个点天不会亮,那一层白是被路边灶头里透出的蒸汽一团团蒙上的。她不上高架,车就贴着小街一点点往前,这个城市的小街大多醒得早,铺头里的男人控着火,女人围着擦布进进出出。潘金娜喜欢南方特有的这种街道,但她不喜欢街道里挤在一二十平的屋内生活的夫妻,她看不上。
也不是看不上他们,是看不上这种日子。

潘金娜生在潍城,那是北方一座并不算富庶的小城,是有一年过年没抢着高铁票,谷琛不停抽着烟开了六个小时车才到的地方。但小城把潘金娜养得好,太好了,北方姑娘的优点她都有,南方女孩的特质也正经沾到了边,个高、白皙,骨架子还细,七八岁的时候脸盘子就已经像模像样了。大学考到了这座南方省会城市,潘金娜在乌泱泱的追求者里一路挑挑拣拣,还是没挑着合适的。她妈老早就说了,寻男人,要寻比自己大的,成熟稳重,各方面都有保障。妈的话要听,那就不能在学校里头挑了,学校里头的都差不多岁数,都不稳重,哪方面都保障不了。大四那年,潘金娜趁着实习的工夫跟着同事混了好多局,谷琛就是那会儿认识的,也是冬月里头,那天潘金娜在一堆过分“成熟稳重”的男人们中间放下酒杯,借着上厕所的机会逃了出去。
皮包还在卡座上,潘金娜发了个信息让同事帮忙带回去,说自己有些不舒服就先走了。走到路口收到一个“好的”之后,才想起来钱夹子还在皮包里,虽然没几张票子,但打车回去的钱怎么付倒成了问题。那时候没有什么手机支付,钱包还属于很有用的东西。
路灯下飘着雨,银线似的挂在了潘金娜的头发上、大衣上、穿着黑色丝袜的细长笔直的双腿上,一丝一丝的,闪着光。潘金娜知道那个在摊子旁买外烟的男人在看她,男人的钱包是万宝龙的,手表也是万宝龙的,就连羊毛西装外兜里插着的那支笔上都是白色六星图案。前一阵潘金娜生日,收到的礼物里也有一支万宝龙,但那是仿的,劣质的笔帽上歪歪扭扭地刻着她的名字缩写,她知道是谁送的。
潘金娜走过去了,她在飕飕的寒风下使劲抻着白到透亮的脖颈,手插着口袋,弯起眉眼,俏皮地折着脑袋对着男人说了句“思密麻塞”。
后来他不止一次地拿这件事开过潘金娜的玩笑,谷琛说当时那个假装自己是国际友人,手舞足蹈地想要骗他伸援手付打车费的女孩是他迄今为止的人生中见过最可爱的。谷琛这么说的时候潘金娜相信他是真心的,可遗憾的是他的人生很长,太长了。
和谷琛在一起之后,潘金娜每一天都能感受到他的宠溺,他买昂贵的项链亲手系在她的脖颈,他抚摸她的头发,呢喃在她耳根,“我要用它把你牢牢圈住。”潘金娜看着镜子里耀眼的水滴形切割钻石,翻过身子来抱住他一字一句地说:“谷琛,只有你才能圈住我。”

天快亮的时候,潘金娜的车停在了江边栈道上,她不舍地看着眼前的江,和被这条江哺育的这座城,这座她自小便决心要来生活的城。水体厚重,水汽朦胧着天际,时有水鸟蹿过,江面不作回应,顾自绵延。
她虚弱地睁着眼,还是越看越喜欢,越看越要看,直到道上的电瓶车多了起来,一声声“嘀嘀”催促着她离开。她抱歉地在车里说着“对不起”,一拧头刮到一眼后视镜,里头这个凹陷着眼睑、面色黑黄穿着棉家居服的自己吓得她在椅凳上失声惊叫着,继而双手捂面。
她听不得车外的声音,埋怨、怒骂那都是别人的,潘金娜不想管别人,也没有力气管。她趴在了方向盘上,肩部的颤动越来越大。
恍惚中她开了车锁,来人拉开了车门,新一天里的第一缕光就这样被带进来了,带到这个逼仄、寒凉的车里。潘金娜红肿着眼睛,她柔软地看着坐在副驾驶上的这个人,仿佛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地需要他。他微喘着气,对突如其来的“需要”显得既兴奋又不安,他揉搓着手,犹豫着要不要搂她,潘金娜感到自己空寂的躯体里出现了一条暖流,整个人哭着扑进了对方怀里。
(节选)

原载《北京文学》(精彩阅读)2026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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