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在骊山脚下生活的两年常常感慨于周幽王的“烽火戏诸侯”,也会好奇褒姒究竟是怎样的传奇,居然让一朝天子为她舍弃江山,只为博美人一笑。来到汉中之后,竟然发现这里原来是褒姒的故乡,呵呵,我离这个小女子似乎越来越近了,常常猜想,也许我千里迢迢地从河北来到西安再到汉中,冥冥之中是受了她的牵引,一场旅程只是为了探寻她的传奇……
一
我从小就是一个不爱笑的人,每当看见别人笑靥如花时,我努力着,却始终无法上扬顽固的嘴角,如此,心中便慢慢生出几许凄凉来,仿佛自己只是一个置身世外的人,永远也无法融进那份欢腾中。
我就是这样一个敏感脆弱得如同水中明月的人,纵然有着光鲜的外表,也难以遮掩住心底的一抹忧伤,因为在我内心深处埋藏着一道深深的难以愈合的伤口——被父母遗弃。这个事实透过我的发肤直接烙刻在我心里,山一样压得我喘不上气来,让我的心沉重而低迷,一连串的为什么像杂草一样在我脑子里疯长,为什么不要我?为什么丢下我,却连个理由也不肯给我?
小的时候,我常常逆着河水往上走,一心想着要找到我的家我的答案。一次又一次,逃也是的带着愧疚、忐忑、渴望往上走,害怕阿爹阿妈知道,害怕他们伤心,害怕他们责罚。还记得有天晚上,我又偷偷地跑出来,黑暗像一只贪婪的恶魔吞噬了一切,恶狠狠地扣压着大地。没有月亮没有光,清透的河水此时也像黑色的丝带一样牵扯羁绊着我的脚步。盲了一样,我一脚深一脚浅地摸着石头探路。茫茫的黑夜中,仿佛世界上只剩下我一个人在这旋涡中无望而又孤独地挣扎,看不见路,看不见光,也看不见希望,就这样跌倒了,爬起来,再跌倒了,再爬起来,直到没有力气,直到昏倒在河边。不知道过了多久,阿爹找到我时,脸上泛着铁青。他狠狠地扇了我一巴掌,厉声吼到:“走啊!你不是要走吗?这个家就一点也不值得你留恋?你就一点也不怕你阿妈伤心吗?”泪水像断了线似的流了下来,止都止不住。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在心里大叫,却抽搐得说不出一句话。阿爹一把拉过我“你不知道害怕吗?你不知道危险吗……”正说着却发现我根本站都站不起来,一下子,他噎住了,眼睛中转着泪珠“你不知道疼吗?你不知道我和你阿妈心疼吗?”阿爹叹了口气,将我抱了起来。阿爹
的怀里有一鼓淡淡的鱼腥味,却透着亲切透着温暖。我紧紧地抓着他,害怕一松手,阿爹就再也不要我了,任由我一个人堕入黑暗的旋涡跌宕挣扎。直到那时我才明白,阿爹阿妈虽然没有生我,却早将那份至深至真的爱融进血脉、融进骨髓里了,他们的爱来得深沉厚重,在他们心中我就是他们的女儿,就是他们的唯一,是他们长久以来细心呵护的珍宝。想到这里,泪水又一次决堤而出,我小声说:“阿爹,我错了,我再也不走了,再也不让你和阿妈伤心了!”我分明感觉到阿爹的身体怔了一下,温热的液体滑进了我的脖子里,一滴两滴……阿爹哭了!我那个像山一样让我依靠给我温暖的阿爹哭了!天杀的,我竟然残忍至此,阿爹阿妈,我真的,再也不会让你们伤心流泪了!
二
从那时起,我再也没有离开过,我终于知道有阿爹阿妈的地方就是我的家。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有些平淡却充盈着幸福、安宁,若不是褒公子的突然来访,我就要以为我们一辈子都会这样平静、幸福地相守在一起。可是,褒公子来了,他坚定地对我说要带我走,要许我一个美丽的未来,要将我献给这世上最尊贵的人,要将我这颗上天赐予的珍宝展示在世人面前。我无法或者说无力拒绝这份突至的殊荣,躲在阿爹阿妈怀里,不愿意面对别离,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褒公子在一边静静地等着我。无法再逃避!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离开阿爹阿妈温暖的怀抱,凝视着他们有些苍老的容颜,酿出一朵微笑:“女儿要走了,你们要好好保重!不要为我担心!”阿爹阿妈早已哭得不成人形,略显苍老的身体在抽搐中不停地颤抖,像极了秋风中瑟瑟的树叶。阿爹阿妈,你们可一定要好好的啊!我挣开他们紧握的手,转过身来,微笑中生出苦涩,继而泪流满面,我忍住心底涌现出来的悲伤告诉自己说不能停留,不能颤抖!往前走,要记得往前走!我艰难地移动着步子,害怕一点点地停留都会让我再也离不开阿爹阿妈的怀抱。如果我的血肉之躯可以换回他们永远的平静,那么我的幸福我的自由又算得了什么?我岂能不走?!我岂能在朝野纷争,褒主被囚,褒公子来访的时候说拒绝?我岂能把一生为我的阿爹阿妈推进苦难的深渊,让他们晚年流离或者无辜丧生?这一别也许再也难相见,这一别也许就相隔万水千山,阿爹阿妈,你们可一定要好好的啊,女儿不能承欢膝下,女儿要去服侍周王!微笑僵在我的脸上,它本该是欢腾幸福的,可为什么此时我的心里却荒芜的只剩下一片沙漠!
三
雁去雁来,花开花落,两年的时间箭一样地匆匆而逝,望着阶前的繁花似锦,我幽幽地叹了口气:“再娇艳的鲜花,再苍翠的枝叶,最终也无非是坠落、漂泊、枯萎。花如此,树如此,那我又何必抱怨我宿命般的命运?一出生便是无根的野草,又何必在乎会飘去何方?”这么想的时候我的心像被掏去了一般空落落的疼,眼前不停地闪现着褒公子的身影,想着他的时候心又会更疼!两年来,他日日与我朝夕相处,安排我的衣食住行,教与我琴棋吟对,将那一抹温柔一点点揉进生活的琐碎中。我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我只是他拿去送给周王的礼物,他的体贴他的关注仅仅是为了将这份礼物更加体面地呈献给周王,不是我,他也会对别人这样!可是看着他如湖水一样幽深清澈的眼睛时,我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陷下去了,无可救要地陷进他眼睛中的深邃里,而且我明白这将成为我此生莫大的悲哀。
正要转身离开时,却发现褒公子就站在我身后,眼睛里藏着忧伤。我怔怔地看着他,若不能相守,又何必相见?见了也不过是多添几分烦扰。我移步正要离去,公子轻轻地拉住了我“也许我真的不该把你牵扯进来,这于你于我来说都是一场灾难。”刹那间我脑子一片空白,我木然地转过身来,凝视着他那让我深陷的双眼,里面写满了隐忍与挣扎,他,也是在乎我的吗?瞬时我的心里像是长出了一株花,摇曳生姿,只是……粲然的光彩暗淡下去,我低垂着眼眸转过身来“公子这是什么话?褒姒本是贪慕虚荣之人,我所烦恼的只是如何讨得周王的欢心!”公子脸色惨白,又羞又恼地疾步离我而去。看着他慌乱的身影,我的心似乎沉到了一个无底的深渊里,千百柄锋利的匕首生生地插进我的胸膛,痛得我似乎快要死掉了。刚才那一席话让我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我瘫坐在地上,痴痴的,麻木的,竟然有了沧海桑田的感觉。我比任何时候都清楚我爱他,爱得如此卑微、小心而又深刻。但我怎能让他因为我背上不忠不孝的骂名?我怎能让他一生都活在忘恩负义的阴影里!我们的爱在这些忠孝仁义面前,在周王褒主面前根本轻薄得不值一提。爱原来是这样的苍白无力!可是,爱了便是爱了,来不得半点的虚假回避,因为心知道,每次跳动的脉搏知道,奔涌的鲜血知道。所有的理智都在此刻土崩瓦解,就像我清楚地知道这段爱的尽头是一片死寂,却依然有着飞蛾扑火的决绝。遇上他,爱上他仿佛一瞬间便春暖花开,黯然的世界突然有了鲜活的色彩,之前一切的寂寞、等待、苦难、守侯都有了值得的理由,只是之后……我的心中一片荒芜。可是他,不该随着我陷下去啊!我宁愿他只是一个冷漠无情的侩子手一点一点狞笑着扼杀我鲜活的青春,也不愿意他带着愧疚在爱与痛的边缘挣扎。他的挣扎于我来说便是疼痛,撕心裂肺,锥心刺骨……
总要有人来结束这一切,既然他不忍心,那么只能是我。我像是高高地擎着一把寒光凛凛的剑将暗地滋生的情丝一一斩断,心中竟有了一份释然。“公子,两年了!我想是时候接褒主回来了。”他吃惊地看着我,眼中生出了一些怨恨“原来,你竟是这么地迫不及待!”面对他的指责,我表情麻木,我无言以对,因为多说一个字,我就会心痛得死掉。
离别其实并不如我想的那么可怕。在锣鼓喧嚣,人声鼎沸中,我只是游离,好像热闹是他们的,我有的只是一片死寂。登上马车,我回头寻着他的身影,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在心里,痴痴地凝视着他。一别经年,他还会记得我吗?想到这里,心中便是一阵苦涩,脸上浮出一朵微笑,淡淡的,如清风过塘,蜻蜓点水,他却像是被击中了一般,怔然地盯住我,眼神如湖水一样幽深清澈,落到了我心中最柔软的角落,苦涩与甜蜜一起从那里迸发。我别过头来,转身,离开……这是我们都知道的结局,可为什么我的心还会如此痛?一年以后,十年以后,他还会记得一个面容清丽却有着太多忧伤的女孩吗?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一个转身,一声微若轻风的叹息?
四
缺失的爱情在我心里砸了一个洞,空荡,幽深,这种缺憾似乎怎么也填不满,就算终日锦衣玉食,就算集千百宠爱于一身,我还是沉郁、游离。周幽王捏着我的下巴,眯着眼睛盯着我,咬牙切齿地说:“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整天愁眉苦脸地摆给谁看?”我无畏地迎视着他眼里的愤怒,一脸的坦然。你可以掌控我的生死,你可以操纵我的命运、禁锢我的身形,但我的灵魂还是自由的!我不想笑,就算你是天底下最尊贵的王也无能为力!我像是沉积多年的火山,在承受了太多的隐忍与忧伤之后爆发了,而且一发不可收拾。在幽王的宠爱与珍视中,我摘下委屈求全的面具,将骨子里那份倔强,那份桀骜不驯展现得淋漓尽致,一次次挑战这位天之骄子可以承受的底线,将我在亲情、爱情中所受的苦悉数抛给他。是谁说过的,当一个人太在乎你的时候,你反而不会在乎那个人了。其实我一直都不知道幽王的这份在乎是来源于爱情还是他强烈的征服欲,但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不在乎他又怎么会在乎他的感受?更何况这个掌管天下的男人像狮子一样残忍、嗜血、杀戮,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不管别人的死活。他理所当然地享受着别人的敬仰朝拜,在别人的惊悚颤抖中寻找着新奇欢乐,生命、感情对于他而言根本不具任何意义。他让我与阿爹阿妈骨肉分离,他将我从刚刚获得的爱情中抽离出来,只为给他做一只金丝雀,没有自由地圈养在笼子里。
“臣妾生性不笑!”
“信不信我杀了你?”
我看着他,清澈如水的眼睛中飘过一抹嘲讽,心已经留在远方,那么躯壳的生死又有什么关系?“你真的在意过谁的生死吗?”
怒火在他眼里熊熊燃烧,灼热的温度似乎要将我和他一起化为灰烬,他咬着牙生生地将它压下去,松开了攫住我的手,转过身去,满是挫败地说“也许之前没有,但遇上你之后,我在乎了。”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踱步离去,望着他有些零乱的脚步,我的心狠狠地抽了一下。
爱与被爱似乎从来都是牵扯不清的两件事,像褒公子之于我,我之于幽王,幽王之于申后嫔妃。幽王似乎并不在意我的冷言嘲讽,不在意我每次面对他时的郁郁寡欢,只是一如既往地对我将平凡忧伤的我视为珍宝。他贵为一国之主,我却能感觉到他每次面对我时的小心翼翼,感受他眼神中火辣辣的关切与注目。然而这一切别人求之不得的恩宠对我来说却像一把沉重的枷锁,让我的心充满了负罪感。他可以轻易地拥有世间的一切,却独独想要我的笑,而我的笑却早在众多苦难折磨中如沙漠中的一泓清泉还没来得及奔涌就已经消失殆尽。他对我的好只是为了我的笑,然而我却给不了。
五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了,有些事情总是在不期然中突然降临,比如说冬天的第一场雪,比如说轻轻吹过的一阵风,比如说我怀孕了——这是让我始料未及的事。我有些惊愕有些惶恐,从小被父母遗弃的我不知道该怎样来迎接这个新生命或者说我根本不情愿他的到来。幽王却像初为人父一样有着无尽地、不可言喻的欣喜,连眉眼都是笑的。他紧紧地拥着我,言语中有着难以抑制地高昂“我要将这世间一切最美好的东西都拿来送给他还有你!”忽然,他又顿住,拉开我看着我的眼睛说:“你知道吗?这还不够!”随后,又把我拽进他的怀里,轻吻我的额头然后扬声说“我要你快乐!来人,传令下去!凡有能博我的褒姒一笑者,赏金千两!”
幽王的喜悦欢腾不言而喻,这不禁让我有些错愕,思绪又被拉到很久很久以前,那时我的父母也是这样雀跃地迎接我的到来吗?要把世间一切的珍宝送与我!还是,从一开始我对他们而言就意味着负担和难堪?既然如此,又为何要执着地生下我,让我独自面对孤独和寂寞呢?
收回缥缈的目光,我看见了站在幔布之下的申后和太子宜臼。摸着隆起的肚子,我突然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他们一步一步走过来,眼神透着冰冷和憎恶,啪地一声,申后狠狠地给了我一巴掌,将我打倒在地“你这祸国殃民的贱人!你是什么东西?仗着几分狐媚就胆敢让王下旨千金征笑?!”我捂着火辣辣的脸,看着怒气冲冲的申后,心中生出几分悲凉,幽王下旨岂是我能左右的?太子寒了脸走了过来“嫔妃就该有嫔妃的本分!你以为国家大事就是供你消遣的儿戏吗?你以为有了父王的恩宠就可以无法无天了嘛?!嫔妃不只有你一个!今天,我就要让你知道什么叫做规矩!来人!给我掌嘴!”太子一声令下,我便被左右牢牢拉住,丝毫动弹不得,高高扬起的手直直地向着我扇过来,一下一下,狠狠地,打得我脑袋像是炸开了一样,嗡嗡作响,鲜血从嘴角涌出;一下一下,残暴的,在我的脸上滞留下火辣辣的烙印,响亮的,疼痛的,打得我渐渐失去了意识。这时似乎有人从遥远的天边吼了一声:“住手!”我晕了过去,但却有了一丝心安的感觉,紧紧护着腹部的手滑落了下来。
昏迷,游荡——我似乎等这个机会很久了,不再用漂泊,不用在没有牵挂的世间一日日地挨过,疲倦的身体终于可以歇一歇了,不要醒来,不要再面对苦痛的、没有意义的人生,就这样死去吧,也许根本不会有人牵挂,甚至连痕迹也会将我忘记……昏迷中,我的精神一点一点地开始涣散,恍惚中,有人紧紧地抓住我的手,呢喃地对我说:“姒,我的褒姒,快点醒来啊,不要离开我!你知道吗?遇到你之后我开始在意好多事,我甚至开始在意我的年龄,大了你那么多,真的害怕你觉得我老,觉得我无趣。我恨不得重生一回,哪怕不做君主不做帝王,只要能和你日日相守。我害怕看见你忧伤的眼神,那里面永远藏着我触不到的缥缈,它让我觉得你我虽近在咫尺心却远隔天涯。快点醒来吧!我答应你再也不让你受委屈了,不要丢下我……”几滴清冷的泪滴在我脸上,他哭了?那个叱诧风云,残忍嗜血的幽王竟然哭了?我慢慢地睁开眼睛,伸手拭去他眼角的泪水,这个掌管天下、像狮子一样的男人哭了!抽丝一般的痛在我心底开始蔓延。“我没事的!”第一次温柔地对他说话,声音却透着干涩。他像孩子一样将我紧紧搂在怀里,泣不成声,生怕一松手我便像泡沫一样从他生命中消失。他,也是孤独的吧?思及此,泪水便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从我眼中奔涌而出。
六
申后的责罚并未伤及到胎儿,不久之后,我诞下一男婴,幽王取名伯服。但让我万万不曾想到的是幽王竟然废了申后废了太子宜臼,改立我为后伯服为太子。我并不希罕王后的宝座,也不在乎伯服的太子之位,我甚至隐隐地为申后抱不平,她有什么错?不过是一个女人太过在乎自己的丈夫。太子宜臼又有什么错?无非是维护了自己母亲的尊严。幽王又何必非要残忍地将他们所拥有的一切剥夺一空,他不惜将那份冷至骨子里的无情拿来对付自己的妻子、儿子,决绝地将他们赤裸裸地扔进跌宕的深渊中。然而他们并不是真的一无所有啊,申后背后的申侯岂是可以令人小窥的?就算幽王贵为天子,申侯也不是可以拿来如此羞辱的,更何况边境的犬戎已经闹得鸡犬不宁了,而我,只不过是一个没有任何身份背景的孤儿,想到这里,我的心又黯淡下去……
“王的权力本来就是至高无上的,你何必用我来彰显你的威严呢?”我冷冷地对幽王说。
“你觉得我需要用你来彰显吗?我这么做,只是因为我愿意!”
“是啊!反正天下是你的,你尽可以把它当作任你随心所欲的游戏!”
他扳过我的脸,“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我这么做有多么严重的后果吗?”放下手之后,他眼神中飘过一丝黯然,“你总是觉得忧伤,你总是觉得无奈,可是世上无奈的人又岂是只有你一个?我是王,掌管天下,八面威风!可是从小到大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要在利弊中权衡、都要在别人的意志中委屈求全。这次,我只是不想再带着虚假的面具,我只是想按我自己的心性做一回选择,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们是平等的!”
他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在我心中掷地有声,他要我们在他所维护的爱情中平等,不仅是灵魂还有身份地位,他所要给我的也是这份平等。倏地,我像是失语了一般,说不出一句话来,面对他的用情至深,我突然觉得自己的逃避是可耻的。原来,错的是我!是我一直没有勇气去正视他的付出、他的爱,是我一直在逃避。
七
骊山,烽火台上。
幽王拥着我爬上巍峨的骊山,点燃熊熊的狼烟时,我还在诧异,犬戎并没有来犯,国内也是一片升平,为什么要突然点燃周室赖以自救的狼烟呢?幽王只是冲着我狡诘的笑,却始终不肯透露半点。当浩浩荡荡的诸侯大军骑着骏马卷着黄沙从四面八方急急赶来援军的时候,我才猛然间意识到这只是幽王为了博我一笑和各诸侯所开的玩笑。
在累得人仰马翻的喧嚣中,在各路大军满是被愚弄之后愤恨的言语、咒骂中,褒公子那张依然俊秀的脸就这样毫无预警地闯进我的视线。一别经年,没想到还能再次见到他!他的眉眼,他一直深深刻在我脑海中的颦笑此时都像被施了法般,与眼前的人重合在一起,让我不禁泪眼婆娑。岁月将他打磨得更加光彩照人,褪去了当初的稚嫩、青涩,他宽阔的肩膀如今已经能够撑得起他的责任,他的国家,而这一切的一切已经都和我无关了。我的身体微微有些颤抖,幽王察觉到我的异样,将我紧紧搂在怀里。看着幽王,我突然顿悟,这才是我的男人,一直以来在我身边疼我,宠我,爱我,护我的男人。而我和褒公子之前所有的缘分,早在当初我转身离开的时候,就已经散在了风里。是我一直不明白,是我一直执著于过去,执著于虚幻。所幸,我终于看见了自己的幸福,希望一切都不晚……看着幽王的侧脸,我吃吃的笑了。幽王转过脸来,呆子一样痴迷地凝视着我,喃喃地说:“你知道吗?你的笑有着惊为天人的美丽!让我觉得天都蓝了!让我觉得无论我做什么都是值得的!”我低下头,心疼得快要落泪了,当初我是如何狠下心来对他的好视而不见的?也许长久以来在我面前,他根本不当自己是王,他只是一个为了博得爱人一笑的寻常男子。
八
其实世间的事都是公平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义务,违背了它,我们便会受到应有的惩罚。所以当听到申侯勾结犬戎一起来犯的消息的时候,幽王的心里没有慌乱,却有了一份尘埃落地的笃定。是啊!该来的总归会来。幽王拉着我的手,眼睛闪闪发光地说:“褒姒,其实我一点都没有后悔!”我扑进他的怀里,哽咽地说:“我后悔了!我后悔为什么这么迟才肯接受你的爱,我后悔为什么这么晚才意识到我爱你!”听闻此,他将我紧紧箍在怀里,似乎要揉进他的身体中!倏地,他大声吼道“来人,点狼烟!”
熊熊的狼烟铺天盖地的燃了整整三天三夜,然而各个诸侯军却没有一路前来援助。幽王站在大殿中,秋风卷着落叶,瑟瑟的吹起他的长袍,竟然有了形单影只的落魄。我走上前,将披风披在他的身上,他转过身来,看着我微笑,把我拥入怀里。“王,援军还没到吗?”“不会来了!”
“报!城南失守!”
“报!城北失守!”
“报!王城就要沦陷了!请大王快走!”
“大王……”
幽王摆了摆手示意所有的人不要说话,然后低头看着我,仔细地替我掖了掖衣服,“天凉了,小心着凉!”直到现在他的眼睛中还是一抹化不开的柔情。
“大将军!你一直追随我到现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今天,我们不计较君臣身份,我请求你一件事!”
大将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臣不敢!现在最重要的是脱离险境,日后王有任何事,臣一定万死不辞!”
“今时今日会有今天这个结果,全是我咎由自取!我实在愧称人君!你无须多言,我要你做的是保护好王后还有太子!不管怎么样,我只想他们平安!”
嗡地一声,我的脑袋大了。“你觉得我是贪生怕死的胆小鬼吗?”我盯住他的眼睛,厉声问他“你觉得我只能共富贵却不能共患难吗?我告诉你,我是不会走的!如果我们现在不能共同承担,那么之前所有的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我压低他的头一字一顿地说“我告诉你,没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
“还真是精彩!连我都忍不住要给你鼓掌呢!”宜臼举着长剑一步一步朝我们走过来,长长的剑身闪着冷月般的寒光,温热的鲜血从剑尖一滴一滴滴落。倏地,他将剑直直地指向我,“是你!害得我堂堂一个太子成了叛国求荣的买国贼!是你!狐媚惑君,让父王不理朝政,为你做尽荒唐事!是你,让我母亲堂堂的一位皇后,丢了后位,失了尊严,成为全天下的笑话!倾城!覆国!所有的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拿命来!”
大将军拔出长剑迎了上去!用身体挡住了宜臼“太子!”“大将军!我是敬你的!可你告诉我,这个抛妻弃子的父亲让我如何敬!这个祸国殃民的妖女让我如何留?”剑与剑的相撞,嗞嗞地迸射着火花,大将军的眉越皱越紧,忽地,他一抖手,剑直直地冲着宜臼的心窝刺了过去。“不!”幽王大吼了一声!血倏地喷了出来!长长的剑穿透了大将军的胸膛。“大将军!”宜臼大吼一声,接住了大将军下落的身体。“太子!我怎么能对你出手呢?从小我看着你长大,你的一招一式都是我教的,你就像我亲生儿子一样!可是我是大将军啊!我的职责就是保卫国家,保护王的安全!……”大将军的气越来越弱了,身体不停地颤抖“我其实是个怯懦的人,在情与义面前只会逃避!太子!听我一句,放手吧!这一切已经够了,真的够了!放过你父王,放过褒姒,也放过你自己吧!别让你的生命满是仇恨!……答应我!……”还没有等到宜臼的答复,大将军就已经撒手西去了。奔涌的鲜血从伤口不断地流出,染红了宜臼的袍子,宜臼拿起大将军手中的剑,踉跄地走过来,鲜血不足以让他冷静,生命也不足以让他冷静,“褒姒!你是妖怪!你是妖怪!”他挥着剑向我刺过来!大将军说的对,够了!这一切真的够了!我挺着身子,向着他的剑迎了上去!如果这些是因我而起,那么就让我来结束这一切吧!就在宜臼的剑要碰上我时,幽王猛地拉开我,把我抱在了怀里!“不!”宜臼惊骇地大吼!失了疯般一步一步往后退,不敢置信地看着我们,猛地摇头“这不是真的!我没有杀父王!我没有!”宜臼发了狂似地冲出了宫殿。
九
幽王的身体如山一般压了下来,厚重,沉甸,后背插入的剑突兀地刺痛了我的眼睛。“王!”我反身将他紧紧抱住,却与他一同跌坐在地上!“不会的!这不是真的!”我也好像失了疯一样拼命地按住他的伤口,却止不住他汩汩涌出的鲜血!他将宽阔的大手覆在我脸上,替我将杂乱的头发掖到耳后“其实这世上最奢侈的事就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我奢侈了,就得为此付出代价。但是我真的没有后悔,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踏实过,不用再背负国家,不用再背负责任道义,只是静静地躺在你的怀里和你说说话,谈谈情……我从来没有如此贪恋过生命,我其实是个怕死的胆小鬼!我怕我此生错过你之后,就再也不会遇见你了!”“太子说的没错,我大概真的是危人害物的妖精吧!”我喃喃地低吼,将他的脑袋帖到我的胸上“但我不会让你死的!”“傻瓜!你只是我的褒姒啊!听我说,不管怎么样,你要好好的,好好的活下去!”他挣开我的怀抱,细细地看着我“你知道吗?我是打心底里喜欢你的笑,它让我觉得天蓝了,漫山遍野的花儿开了,到处是落英缤纷的花瓣雨!褒姒!让我看看你的笑!”我笑了,用尽我全身的力气为他,为幽王酿出一朵最美的笑,倾城倾国的笑!“天又蓝了!花又开了,漫天的落英缤纷,真的好美!好美……”幽王去了,脸上还带着睡熟了似的微笑,我还在笑,第一次笑得这么欢畅,这么淋漓尽致,仿佛要把我这一生缺失的笑全都补回来!
犬戎的大军杀进了宫殿,守宫的侍卫拿性命与他们厮杀,伯服死命地揪住我的衣襟,害怕得干嚎,然而这一切都仿佛与我无关了,我只是静静地看着幽王笑,“你不是说再也不让我受委屈了吗?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就这样丢下我?”犬戎的大军源源不断地从四面八方涌来,打斗声越来越小了。“对不起,我没有办法答应你,我其实也是个胆小鬼。”犬戎的士兵将我团团围住,为首的将军,一把将我拉了起来,抬起我的下巴“这就是大名鼎鼎地褒姒褒皇后吗?果然是清丽脱俗的美人!哈哈哈!”他放开了我,抽出佩剑“我是爱惜美人的!只要你将伯服杀死,我就带你回宫,等待你的还是一生受之不尽的富贵!”我抬起头,颤抖着双手接过他的剑,一步一步走向伯服,伯服已经哭得发不出声来了,却还在奋力地干嚎。“乖,孩子!是妈妈的错,妈妈不该带你来到这个世界上,不该让你看见血腥和杀戮!妈妈再也不会让你痛苦了!”唰地一下,我用剑封了伯服的喉咙,一剑毕命,他还没来得及哼一声,就已经倒下了。我将剑从伯服幼小的身体中抽了出来,鲜血喷涌,好像下了一场腥红色的雨。我提起剑来,直直地从腹部穿了过去,软了身子倒在地上,脸上却依然是笑,纵情的笑!接着我把剑拔了出来,又是鲜血喷涌,又是一场雨。拖着身体,我向幽王爬了过去,“这回你再也不用担心下辈子会遇不到我了!因为无论到哪我都会陪着你,用不说弃!”身体好重啊,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不愿放弃。“下辈子,你不要再当权倾一世的王,我也不要这绝世的容颜,我们只要安安稳稳地守在一起,日日相伴,白头到老。”血就快流尽了,我用尽力气,却只能将身体移动一点,伸出手,向着幽王招望,这段路好长好长,长得我看不到边,长得要用我一生去走完。“下辈子,哪怕承受再多的苦难,哪怕还有更多的不幸,我也要每天笑靥如花。”这一路好辛苦啊,用尽了一生力气,我终于抓住了幽王的手,宽阔的,厚实的,紧紧地握着它,我笑了,仿佛飘荡的心终于找到了归属。“下辈子,我们再也不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