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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连载:老寨第一部第一章(4)巨幅的白帐布在月光下升起

2018-04-18 09:07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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溜子的影子从月光上浮进来。他倚着灰黑的墙坐下了,和喜月并着肩。
喜月。坐了一会,溜子唤了一声,小心翼翼的。喜月不出声,头偏过来,眼里的月光有盈溢的迹象。溜子盯住屋子中那粒灯火,像一颗泡过水的豆子,绵软、暗黄色。喜月,你害怕吗?溜子说,声音和那粒灯火一样发软,会害怕的,我知道。阿妈死的时候,我就很害怕。
喜月身子在冷颤里颠了一下,转身揪住溜子的衣袖,溜子兄,看起来凶不凶?你阿妈躺在祠堂后帐布后的时候?
白帐布,巨幅的白帐布在月光下升起,缓缓的,没有声音,飘进祠堂。一个人要是躺进祠堂大厅里,就是死了。白帐布拉出溜子和喜月永无法想象的角落。白帐布撤掉的时候,就是送完葬了,寨里的囡仔结成群摸进祠堂大厅,就只看到暗红色的地砖。喜月对着地砖恍惚,白帐布后就是这暗红色的地砖,她是不相信的。不记得白帐布在祠堂挂起过多少次了,记事起到现在,喜月数不过来,并为之忧伤不已。
祠堂正对寨门,每每祠堂挂起白帐布,寨里的囡仔就不敢去寨门跳格子,捉迷藏,对蜷在寨门一角的傻丁也失了欺负的兴致。踏进寨门,腿总抖着,头也低着,白帐布是不敢直视的。头勾得再低,脊背也发僵发凉,白帐布后的神秘在囡仔们的恐惧里愈加神秘。现在,阿爸也要躺进那神秘里去?他总是牛一样吼不听话的喜宇,一天内挑了满满一屋子稻草,用大勺咕咚咕咚往肚里灌冷水,还是上个月的事。阿爸会躺到白帐布后,再抬到山上,然后埋掉?喜月眼里的月光化成滴,滴垂成行。
不凶,一点也不凶的。见喜月掉泪,溜子轻扯住她的袖角,说,那年,阿妈躺在帐布后,我和阿爸守在里面。我看阿妈闭着眼,睡得很沉的样子。
你和阿爸要守着你阿妈?她是害怕吗?白帐布后的事情,喜月又恐惧又好奇。
不是,阿爸说人那样就什么也不怕了。是守灵,不时要上香拜一拜的。顺老伯说要看紧猫。
猫?
就是猫。溜子双颊皮肤发紧了,眼前有猫的影子,溜子说,不能让猫进去,千万。猫要是从棺材上跳过去,棺材里的身子会坐起来,直
直地,会睁开眼睛,也是直直的。
月光冰结了,在皮肤上凝成粒子,喜月双手一抱臂,摸到粗糙的一层。油灯昏黄出诡秘的味道和影子。溜子的舌头在自己的话里打结,颤抖出不成形的声音。
回家时,沿巷许多窗口都睡了,暗黄的光合了眼,月光下,墙上的苔藓也像有了鼾声。溜子急走过被月光晕得灰朦朦的巷子,鼾声突然停了。寨外池塘里青蛙呱呱的叫声和自己沙沙的脚步声相和相撞,响得让人吃惊。走过祠堂门口,皮肤揪紧、发麻,一阵一阵地。溜子抑制住望进祠堂的又强烈又恐惧的愿望,加紧步伐。脚步声一阵追着一阵,令人生疑。背后有人跟着,跟得很急。疑惑清晰之后是更深的疑惑。
顺老伯住在祠堂里,顺老伯住在祠堂里……揪着这个念头,溜子像揪着绳子,一路狂奔。
双脚被门槛猛一磕,溜子在疼痛里回过气,抱着门框换气。换过气,溜子就猫下身,往里屋溜,顺着墙角。今天的阿爸不比往日,吵醒他怕是要挨骂的,这么晚了。
锅里热着饭。声音从暗处扔过来,又突兀又沉闷,刚平下去的气又剧烈地起伏,溜子差点跌倒。顺声音望去,才发现红红的火星,在暗处一明一灭。阿爸还在抽烟,阿爸说,在灶台前锅里,你阿嫲省下的。
阿爸的话和声音还是这样怪,没有哈哈,没有笑意。可毕竟没有骂的意思。气顺了,溜子直起身,在黑暗中奔向灶台,干脆、准确。饭的芬芳在黑暗里晕染出一圈圈的波纹,溜子那把团芬芳抱在怀里,淋了点酱油,头就埋到碗里了。
怎么样?今天,阿爸的话总是这样无头无尾。一口饭哽住喉,溜子的脖子伸向阿爸的方向,伸出询问的姿势。阿爸看不到,但阿爸知道。因为,阿爸又问,喜月家怎样了?阿爸的声音突然生硬了。
半口饭含在口里,声音又含糊又犹豫,溜子说,喜云和喜宇哭了,睡了,喜月不说话。不知她阿爸怎样,有人说在城里什么,什么院里。
装点蕃薯冬瓜,明天送去喜月家。烟头猛闪了一下,很亮,阿爸说,几个囡仔,一个老人,多装些。溜子看到,不,感觉到阿爸的笑皱了,皱到额头去,纹很深,很硬。
哎。溜子应着,饭在他欢快的声音里再次芬芳。溜子激动出温情的胆量,他想和阿爸好好说点话,找回阿爸平日的声音。但阿爸短短地咤着,扒了饭,快睡觉去。溜子温情的头在阿爸的严厉里缩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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