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饸饹

2023-01-24 16:25阅读:
饸饹
又到了秋天地瓜成熟的季节,忽然就想起了小时候吃过的地瓜面饸饹。
二婶,从小我叫她娘,与她的孩子们称呼她一样。
我的母亲则被两家孩子们统称呼为妈。
于是,在那个还没分家时住的四合院里,每天都能听到孩子们叫喳喳地忽而一起喊娘,忽而一起叫妈,或者是欢笑声不断,或者是背书声悦耳,听得院子外走过的村人们羡慕不已,都说老史家娶了两房好儿媳,一文一武,会种地的,能教书的,啥都不耽误,你看,人家家里的孩子都会背诗了,大人还相处得这么义和(huo),准是上辈子烧了高香。
娘的脾气特别好,且特勤快,地里的活计和家里的针线活儿在村里的姑娘媳妇里那都是数一数二的。
一垄垄的田,在娘的锄头下变得阡陌纵横、绿意盎然;一堆堆脏脏的破布条在娘的手里会变戏法似的做出几双大大小小的千层底,再用雪白的白色布条压上边儿,配上与孩子们匹配的各色鞋帮,那就是一双双新鞋子。
小时候我穿的鞋子几乎都是出自娘的手,印象最深的就是那种红色的条绒布做的鞋子,上面参差不齐的印着几朵碎梅花瓣儿,是村里小姑娘普遍都穿的那种花样,前面一根盘带,缝有鞋扣扣合在一侧,很舒服随脚,跑起来还不掉鞋。
而这些活儿母亲做起来就得费一番功夫,虽然也可以穿,但终不如娘做的活儿好。
每次孩子们试衣服鞋子时童言童语地说娘做的就是好看时,娘为避免母亲尴尬,总是嗔笑着说,我可比不上你们妈,你们妈那是文化人,哪会干这些粗活儿,谁再叨叨你们妈就不教谁认字数数了。
随后全家人哈哈一笑,这尴尬情形也就翻篇儿了。
娘除了针线活外,还有一个技术活儿也比母亲做得好,那就是做饭。
那时农村的家家户户都是用的大锅灶,旁边伴有风箱,我们几个孩子总是比赛似的轮流去给娘拉风箱,看谁劲大,但也就是图个热闹,拉几下后就追赶着跑出去玩儿了,真正干这活儿的是母亲,做饭的是娘。
那时的农村还真没什么好吃的可做,无非是煮地瓜、玉米面窝窝头和地瓜面掺和的窝窝头或呼饼子,然后炖一锅从生产队里分来的青菜萝卜,就着自家腌制的各类咸菜,就是一顿好吃。
油是豆油或者是猪油,被奶奶装在小油罐子里,罐子边沿上挂着一个扁平的小铝勺,几乎舀不起多少油来,而这也正是它的作用。因为,油,在那时的饭桌上可是金贵的东西,每顿饭菜里有点油珠子沾沾嘴唇让邻居看到一嘴的油都是很让人羡慕嫉妒的
事。
即便是这样的条件,娘也能变着花样地做出各色美味来,让我们几个孩子每天都盼着快点上饭桌,因为总会有惊喜等着我们。
娘时常做掺了南瓜的呼饼子,烧火时故意用几把大火,这样,靠近铁锅的一面总是会结一层香香脆脆的金黄色酥皮,又因为有南瓜掺和在里面,所以吃起来像是放了糖,特别香甜,能堪比过年时吃到的点心,让我们几个孩子一顿饭下来吃得特饕足。
当时还有一种菜团子,类似菜包子,但不是白面做的,而是粗面做的皮,因为各类粗面掺和的面皮太散,所以包不住馅儿,于是熟了的菜团子顶端总是张着口,本来馅里油不多,肯定少了很多香味,再加上总会张着口,所以又会流失许多的味道。为了弥补这一缺陷,娘总会在顶端放上一片南瓜皮,恰似给每个菜团子戴上了一个瓜皮帽,很是好看,也很是好吃,瓜皮即可以吃,里面的馅子的味道也散失不了,一举两得。
而那些南瓜瓤则被娘掺和着地瓜和玉米碴子熬上一锅稠稠的粥,就着菜团子边吃边喝地一起下了肚。
再就是地瓜面的窝窝头,有死面窝窝头和发面窝窝头之分。死面窝窝头只用地瓜面来做,蒸出的窝窝头黑黝黝的,很粘且有弹性,甜甜的。
发面窝窝头是用地瓜面和玉米面掺和起来发酵后蒸的,很松软,香喷喷的。
娘总是在自家做的豆瓣酱里面放上一些时令蔬菜,比如胡萝卜、白菜帮、茄子把儿、黄瓜把儿等的边角料,剁碎用葱花炝锅一起炒,炒出来的酱喷香浓郁,咸淡可口,被我们几个孩子用小勺子挖在窝窝头中间的小坑里,一人扛着一个窝窝头,嘻嘻哈哈的去大街上边玩边吃边显摆,那香味总是馋得别家的孩子流口水,回家跟自家大人闹去了。
娘还有一个绝活儿,那就是做地瓜面饸饹,那饸饹,真叫一个香,甜丝丝、滑溜溜、酸酸软软的,劲道又过瘾,每次都让我们几个孩子吃得肚皮溜圆,坐在炕头上不愿动弹。
说是绝活儿,一点不夸张,因为娘做的饸饹真的是独此一家,虽然材料都一样,但是味道却不同,在许多年后,回老家探望娘时,娘说起了自己做饸饹的心得,听得我们叹服不已。
饸饹的做法都一样,无非是将地瓜面兑水和好,醒好后,然后在压饸饹的特制木头机床上直接压进滚开的沸水锅里煮熟即可。
当然,娘会把煮好的饸饹再放进刚打上来的井水里迅速拔凉,这样更脆更劲道清爽,然后,会把用过的水做了猪食喂猪,一点不糟蹋,然而这个步骤在有些家里是不允许的,他们不会去管口感如何,只管吃饱不浪费就行。
饸饹做好,最重要的就是各种佐料了,黄瓜丝自不必说,细细切好就可,与别家不同的是,娘还会切上一些煮熟的豆角丁或芸豆丁以及芫荽沫一起入味。
接下来是做芝麻酱。将芝麻炒熟,用石臼子捣。这里有个要求,就是一次性放进去的芝麻越少越好,用捣锤细细粘粘地把芝麻捣碎,最后把芝麻捣成近乎酱的样子,但这酱又区别于买的芝麻酱,比芝麻酱更香更新鲜。
再就是捣蒜瓣了。家里只要捣蒜,奶奶都会吩咐娘去捣,因为娘捣的蒜泥一点不辣,还很粘稠,兑上酱油和香油一搅拌,那是真香。
问起娘捣蒜的经验之谈,娘微笑讲解,脸上的皱纹此时都在美好地微笑,那份恬然不觉让人想起小河的潺潺流水,静静流淌过岁月的长河,不惊起一丝浪花,然后默默流入田地或汇入海洋。
娘说,捣蒜时要首先想着在石臼子里放一小捏盐,这样捣出来的蒜泥才会粘稠;放入蒜瓣捣蒜时要记得让捣锤务必都捣在蒜瓣上,不能空捣,也就是说不能让捣锤有直接捣在石臼壁上的机会,这样捣出来的蒜泥才不会辣。
之后,娘想了想又补充说,现在都兴放味精鸡精啥的,但是蒜泥里千万别放,一是会很辣,二是会失去原味,都不好吃。
蒜泥捣好后放入碗里,用醋勾兑,再放入适量盐,就成了一碗酸酸辣辣的汁水,与之前切好的黄瓜丝、豆角丁、芫荽沫和芝麻酱等佐料一碗碗地摆在饭桌上,想吃什么就随自己喜好往碗里放什么,搅拌均匀后,就是一碗香喷喷的饸饹面了。
很多年过去,也吃过很多美食,每当想起那个年月娘做的饸烙面,想起那劲道的口感和酸酸辣辣的香味,总忍不住咽口水,也去集市上遍寻过地瓜面,并买回来学着做过几次,但那味道终不是娘做的那味儿。
如今,时光不再,或许是岁月淡化了味蕾,淡化了那份心境,也淡化了世间的大悲大喜所给人带来的那种情绪上的起伏,让少时那份随时都能迸发出来的欣喜和浓浓的期盼随着岁月的缓缓流淌而流失了许多,最终余留下的是一切归于宁静之后的淡然。但那份回忆却依然,它不会随着岁月的逝去而改变,却反而更加清晰,更加珍贵。
2019.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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