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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百姓回忆录)第九章父母的弥留之际

2023-09-02 16:58阅读:
第九章 父母的弥留之际

人到了风烛残年,需要有尊严的离去!

我的父母,争吵了一辈子,还能携手到老;作为儿女,我们也感到非常的欣慰,毕竟两位老人已经到了耄耋之年。他们俩虽然性格不合,动不动就会吵架,这也许就是命运的安排;要是他们两人不吵架,可能就会有事,或是不能走到今天。
我母亲五十多岁开始得了一种叫帕金森的不治之症,六十八岁开始就坐在轮椅中生活。我和弟弟两人还在工作,都很忙,也顾不上照看父母;两位老人身边就多出了一个家庭成员—佣人。
我母亲的脾气不好,又很洁癖,因此,能和她合得来的佣人不多,有的是我母亲不喜欢;有的是母亲喜欢,可佣人却受不了,就这样三天两头的换佣人,搞得中介所都怕遇上我。因为,中介所一个月内换佣人是不收钱的,我母亲一个月有时要换上几个。
我父亲时常试探性地问我,“你母亲这个样子,我走了,你们以后怎么办?”
我对父亲的提问有些不理解,这不是他老人家考虑的事,要相信我们子女,“你现在活的好好的,干嘛要说些不吉利的话,放心我们都有办法的。”
父亲还会试着举些母亲平时各种各样难缠的例子。我干脆就不再回答他的提问。我不知道他老人家的内心世界是怎么想的,但有一点是确凿无疑的,我父亲是在担心母亲的将来,这是一种关心、一份爱。
父亲的八十大寿过后,他老人家的身体每况愈下。他的双脚浮肿不退,腰部疼痛难熬,几次住院治疗都不见好转;脚还是浮肿不退,腰还是疼痛难熬,腰部的疼痛只能靠服用止痛片维持。
我父母平时看病都去台州医院
,找朱红医生调理。这次,父亲想换个医院看看,我就带父亲来到台州市立医院,住进疼痛科治疗。十几天治疗下来,双脚浮肿还是不退,腰部疼痛依旧靠止痛药维持。
医生对我父亲做了全面体检,各种老年病布满全身。我父亲六十出头就患有高血压,一直在吃降压片。他的高血压引起的心脏扩大、动脉硬化、脑梗阻;医生告诉我,父亲的血管壁的斑块开始脱落,已经产生了类似刀片一样的物质,一旦划破哪个部位,就会有生命危险。更糟糕的是我父亲的肾脏功能衰退明显,指标已经显示仅有百分之三十的功能,一旦衰退到百分之十五,就会出现败血症。父亲的脚肿可能与肾脏功能衰退有关。
那天,父亲的隔壁病床新住进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头,陪同这位老头的是一位四十出头的年轻少妇。这位年轻少妇看上去有几分姿色,对老人也很体贴,像是一位非常孝顺的女儿。我们在聊天中得知,这位有几分姿色的四十刚出头的年轻少妇原来是老头的妻子。从谈吐和表情上看,老人对自己拥有这么一位体贴入微小妻子颇感满意和自豪。老人说自己年轻时吃了不少的苦,靠换糖起家;挑着一副鸡毛换糖的担子,风餐露宿、走南闯北,让他现在拥有过亿产业。看来有钱就能任性!这句话一点也不掺假;年逾古稀,还能花花肠肠。听着他的介绍,我看到老父亲的眼睛里流露出来的,尽是一种无奈和不服。父亲一生,把自己的毕生精力全部奉献给了一家国有企业,到头来,自己得到的退休金还不够雇佣一个佣人。眼前的这位换糖客,在他老人家那个时代,他是最看不起的行当,现在能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他把我叫到身旁,“儿子你和医生熟,帮我换间病房吧。”
几天后,父亲一定要出院。不是因为隔壁床的换糖客以及他的小女人;而是因为医生的一席话。住院十几天,病情不见好转,父亲不耐烦地问主治医师,“我的腰还是疼,我的腿还是肿,你们能治好吗?”主治医生说了句实话,但未免过于直接,“老人家,医生是治病的,假如身体老化引起的,医生也无能为力。”医生的这句实话,真的刺伤了我父亲的心。反正治不好,不如不治疗,所以,父亲吵着要回家。从此,我的老父亲再也不愿去医院看病喽。
一天,父亲把大孙子叫来,要求大孙子为他画一艘大游轮;游轮的顶上必须插着一面五星红旗。我儿子不解的问:“爷爷,你要我画大游轮干什么用?”“大孙子呀,爷爷要乘坐飘扬着五星红旗的大游轮,周游世界去!”“爷爷别想太多啦,孙子要你好好活着。”“大孙子,不是爷爷不想活,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谁也抗拒不了!”
爷爷的这个不吉祥的要求,我儿子迟迟没有给他老人家完成。每次,我们去看望他老人家,他总是要提出这个要求。
我对儿子说,“你就给爷爷了了这桩心愿吧!”
沉重的话题---死亡,已经萦绕着我的日常生活。我的父母都已年逾耄耋,身体又不佳,母亲患帕金森症,坐轮椅生活已有十几年;父亲身体各项机能衰退得也很快。我开始思考,我们应该怎样对待年逾耄耋的父母?是利用各种先进医疗器械,让老人苟延残喘的多活几年、几月、哪怕几天,这才叫孝顺?还是顺应老人的想法,完成老人的心愿,让老人平稳自然的有尊严的度过人生最后的弥留之际?我看了许多有关临终关怀的资料,有一篇在报刊文摘发表的文章映入我的眼帘,这是北京一家敬老院院长写的“关于如何做好临终关怀”的文章。文章描叙了老人临终的状况,以及身边的亲人如何对老人进行临终关怀。文中说道,老人到了临终的几天或是十几天,他的生命开始处于半昏迷状态,这时,他身体的浮肿部位开始隐退,逐渐消失;浮肿消失过程,就是人生命的最后脱水过程,老人的大脑会分泌产生更多的安多芬,也叫内啡肽(类似于吗啡)的一种物质,老人在这种状态下是非常愉悦的。亲人们最好不要打扰老人,不然老人会很痛苦的(他已经无力反抗)。临走的瞬间,老人会发生不同程度的抖动和抽搐;这种抖动、抽搐现象是老人在临终的瞬间,自己就像是滑落万丈深渊,产生极度恐惧的反应(有些濒死老人,回光返照,活过来的回忆)。这时,守在老人身旁的亲人最好握住老人的双手,让老人减少恐惧,慢慢平息离世。阅读了这篇文章,让我感受颇深,感慨万分,人这台机器设计得多么精密、多么完美,临走还能让你得到人生最后一次,前所未有的、无与伦比的享受;还能让你在无比愉悦的状态下离世。因此,作为儿女也就无需一味的回避和忌讳死亡;子女应该做的是多多陪同父母,顺应父母的想法,完成父母的心愿,让父母平稳、愉悦、安详地度过人生最后的弥留之际;能让父母舒心的、安详的、有尊严的离世,这也是一种孝心。
我儿子知道爷爷要画大游轮的用意,便用自己在中国美院所学的平面设计专业,为爷爷精心设计了一艘世界上最豪华的大游轮。游轮在忙忙大海上航行,游轮的顶上飘扬着一面鲜艳的五星红旗。一群海鸟顶着蓝天白云展翅翱翔,在海天之间欢乐地跟随着、护送着大游轮前行。
爷爷看着大孙子为他设计的这艘飘扬着五星红旗的豪华大游轮,心里非常满意,并要求我们一起送他到头门港。我们得知他老人家去头门港是要做个简单仪式,把大孙子送他的“豪华大游轮”捎给大海,寄托大海为自己走后能坐上大孙子送给他的豪华大游轮漂洋过海,到达他自己向往的彼岸。
那天风和日丽,我们一家人陪同父亲去头门港,完成他老人家的心愿。我本想叫弟弟一起去,考虑到弟弟平时最忌讳和父母谈论死亡,他肯定也会反对我所做的这件事。反对的理由我都替他想好了,“人活着好好的,干嘛要做这些徒劳而又不吉利的事。”
我的这位弟弟,人好、心好、也很孝顺。十几年前,父母想换大一点的房子住。父母住的这套房子是单位分配给他们的50平米左右的房改房;按我父母的工龄、贡献、以及双职工的要求,单位分配给他们房子的面积是不够的,然而,我父亲在单位从来不会为自己争利益,事实上这样的人在单位总吃亏。父亲勤勤恳恳、埋头苦干,为这家地方国企奋斗了一辈子,退休后还在发挥余热,为农村的一家机械厂服务,积蓄下来的钱,还是无力换大房子。我的弟弟就一人出钱(当时我家的经济还很拮据),为父母买了一套100平米的房子(我感觉到,父亲虽然住上了儿子为父母买的大房子,但他老人家的内心世界还是闷藏着太多的不满、不服和无奈)。平时,我的弟弟总是买市场上最好的东西给父母吃。母亲喜欢吃螃蟹,他会买上好的阳澄湖大闸蟹和膏蟹给母亲吃;菜场上有“馒头鱼”,他总要挑大的、贵的买给父母吃。然而,我的这位好弟弟就是忌讳和不愿直面老人的死亡。
我们一家五人(儿子、儿媳、孙子和我老婆),陪着我的老父亲,开车来到头门港。新建成还在完善的头门港,一座长长的港湾大桥分成两段,中间隔着人工削平了的岛屿。我们的车驶过新建成的港湾大桥,来到人工削平的岛屿上。前面又是一座像条长龙似的港湾大桥,再往前眺望就能看到头门港码头上那高入云端的橘红色大吊车。为了方便起见,我们就把车停靠在还没建成的凹凸不平的场地上。我搀扶着父亲下车,沿着坑坑洼洼的场地,我们来到靠海边,往下看,斜坡上是一片畸形嶙峋的岩石;海浪拍打着岩石,浪花在奇形怪状的岩石上形成朵朵盛开的白菊。到了一块比较平整的岩石跟前,父亲拆开在家里事先准备好的纸钱,放在这块平整的岩石上,手持三支香,用打火机点着后,面朝一望无际的大海,拜了三下,有点吃力的蹲下,把三支香插在岩缝上。然后,父亲用打火机点着了大堆纸钱,双手捧着大孙子为他设计的那幅大游轮看了又看。我老婆在一旁诵经,曾孙(第四代)用一根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木棍,挑着太爷爷点着的那堆纸钱。我老婆诵经完毕。父亲似乎有些不舍地把这艘飘扬着五星红旗的大游轮放进熊熊的烈火中……
我在一旁凝视着老父亲。他老人家的动作自然、从容。我思忖着,他是位有着60多年党龄的老党员,一生奉行唯物主义,也想到自己走后,还能坐着大游轮,到达自己向往的彼岸;也不知他老人家向往的彼岸是在何方。
忽然一阵风起,把那块岩石上烧成灰烬的纸钱和那幅大游轮吹上了天,飘向了茫茫无际的大海。

父亲的身体每况愈下,首先是饭量的减少;最后,他什么都不吃,只吃他自己喜欢吃的糯米汤圆。开始他每天吃十几个,后来越吃越少,我们劝他去医院,他硬是不去。他跟我说,自己不想懒床,要是躺在床上大小便,度日如年的过日子,自己还不如早点走。为了尊重父亲的选着,我没有硬抬着他老人家去医院。
那晚,老父亲小便失禁,他问我怎么办?我对他说,“我们还是去医院吧。”
他对我说,“我的情况,医生是解决不了的。”
“那就用上成人尿不湿吧。”
“我不想用尿不湿。”
……

中午,我喂了父亲几口牛奶,他说自己想睡觉,叫我先回家吃饭。我说,“好吧。”
到了下午两点钟,我接到家里保姆的电话,“你爸爸躺在床上不动了,叫他吃饭也没听到回音,你快来看看!”
我急急忙忙来到父亲的床前,“爸爸,你怎么啦。”
他的回音很微弱,只是发着,“嗯、嗯、”的声响。
我的直觉告诉我,父亲快不行了。我看了看父亲平时肿大的双脚已经不再浮肿,这一现象,和我曾经看过的报刊文摘上的那篇“关于如何做好临终关怀”的文章内容很相近。我赶紧打电话告诉弟弟,“父亲好像快不行了,你赶紧叫上家人和老人家作最后告别。”我又打电话告诉我老婆和我儿子儿媳,叫他们也赶紧过来。
全家人都到齐了。今天到的还特别齐,弟弟没过门的儿媳也来了。我把老父亲的情况和全家人说了一遍,并掀开盖在父亲脚上的被子说,“父亲脚上的浮肿退了,证明他快要走啦。”这时,父亲的嘴上又一次发出微弱的嗯嗯声。父亲嘴上微弱的嗯嗯声,引来了我身后孙儿们的哀求声,“爷爷还活着,赶快打120,救救爷爷呀!”在传统的孝道面前,任何正确的想法都变得苍白无力,我弟弟毫不犹豫地拔打了120急救电话。我再也无法固执已见,坚持己见(希望父亲自然离世),在小辈面前就显得大逆不孝。
120急救车一到,父亲临终前的嘱咐都化为泡影。我的脑海里再一次呈现北京敬老院院长写的那篇“关于如何做好临终关怀”的文章,老人到了临终的几天或是十几天,他的生命开始处于半昏迷状态。这时,他身体的浮肿部位开始隐退,逐渐消失;浮肿消失过程,是人生命最后的脱水过程。老人在脱水过程中大脑会分泌更多的安多芬,也叫内啡肽(类似于吗啡)的一种物质;老人在这种状态下是非常愉悦的,亲人们最好不要打扰老人,不然老人会很痛苦的(他已经无力反抗)……
急诊室里,医生在我父亲身上无效的忙碌着,他们给我父亲做ct、输液、插管、上呼吸机……二十多分钟的失效抢救,急诊医生用冷冰冰的语言告诉我们,“你们要么把老人家拉回家,要么就送重症监护室。”弟弟不假思索的把父亲送进了重症监护室。看着弟弟那着急的样子,我还能说什么呢?我知道弟弟此时的心情,父亲还有一个心愿没有了,父亲是多么希望能喝上小孙子(弟弟儿子康康)的喜酒!
第二天,我们按照重症监护室规定的时间,分批看望躺在重症监护室急救床上的父亲。我和我儿子是第一批进去的。当我看到被绑在急救病床上的父亲,心里非常难过,喉咙像是被辣椒水呛着似的。父亲身上挂满了各种医疗器械,嘴上插着管子不能说话,眼睛想睁又无力睁开,双手被绑带紧捆,十只手指在不停的狂抓着。我不知道他老人家想要什么?还以为他想要一支笔交代什么。我便问医生要了一支笔和一张纸。我把笔放在父亲手上,他一下子把笔甩掉,并且死命的往上抓。我问医生,“能不能不要绑着我父亲。”医生说,你父亲醒来就很狂躁,双手要拔掉嘴上的插管,没办法,我们只能绑着。“噢,”父亲肯定很难受,然而,看到他老人家的苏醒,我的心里也有一丝的安慰,也许父亲真的能救活。
第三天,医生来电话,叫我们过去帮着给父亲做ct。我和弟弟、弟媳妇一起到重症监护室。我看见父亲昏迷的状态,便问医生,“我父亲这种状态,还能卸掉呼吸机,拉去做ct吗?”医生冷冰冰地说,“你们不做也行,要在放弃书上签字。”弟弟说,“还是听医生的,拉去做了吧。”当父亲卸掉呼吸机,用上人工呼吸机,看到父亲已经失去生命体征的脸色和神态,我弟弟才知道父亲已经不行了。我一边用力捏着人工呼吸机,一边和弟弟、弟媳一起急急匆匆推着父亲的病床,来到医院ct室。我套上防护服,捏着人工呼吸机,站在父亲身旁。ct机在看似没有生命体征的父亲身上扫描着,我看到父亲的眼角挂着两行老泪,不知是痛苦、不服、还是怨恨;我的心里五味杂陈。做完ct,我们三人又急急匆匆把死神降临的父亲推回重症监护室。医生又重新给父亲身上挂好各种医疗设备。我问医生,“我父亲这个样子,还能活多久?”医生告诉我们,用上各种先进医疗设备,保持你父亲的生命体征,三到五个月也许没问题,准确时间也难判断,救!恐怕已是无望,怎么办,你们家属自己定夺。一位女护士还津津乐道,“我们这里躺着的老人有几年的,最长的那位躺了八年。”我心里感慨道,“重症监护室理应是强化救治病人的医疗单元,怎么会变成有钱人无效延续生命的魔室!”
我父亲躺在冷冰冰的重症监护室,每天一万多元的医疗费,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公费,因为我父亲是国有企业的干部,当地政府有个规定,国有企业的干部医保后自费部分还能进行二次报销。这点费用,我们承担得起,但是,父亲明摆着脑死亡,医生说,肺和心脏可以体外运行,营养液可以直接输入胃和肠道;为了所谓的孝顺,我们完全有能力让他老人家继续躺在冷冰冰的急救床上,用先进的医疗器械让他老人家继续活着。夜阑人静,我躺在床上,难以入眠。眼睛合上,父亲躺在急救床上死神似的形象便会浮现在我的眼前。父亲在重症监护室躺了十二天,我几乎每天晚上难以入眠,仿佛父亲在我耳边敲打着,“你让我躺在冷冰冰的急救床上,我就不让你睡。”
十二天后,我的弟弟也明白啰,父亲再躺着也是徒劳。
我们就把父亲从医院重症监护室接回葭沚老祖宗留下的老房子。父亲安心的回到了自己出生的地方。
我拔掉插在父亲喉咙里的输氧管;由我终结了父亲的最后一口气。

守灵的当晚,我睡着了。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旭日东升的大海上,航行着一艘豪华大游轮;父亲站在游轮的顶层,背靠在飘扬着五星红旗的旗杆上,慈祥的脸上挂着满意的笑容。大游轮朝着旭日染红了的方向缓缓前行;我亲爱的父亲已经乘上大孙子设计的大游轮,跨洋过海,寻觅他老人家向往的彼岸。也许,这位有着六十多年党龄的共产党员,到共产主义的国度,去见马克思去喽;也许……;也许……

父亲走后,母亲的帕金森症状越来越重,每天吃的美多芭药片从开始的两片逐步增加到三片,间隔还多加了一片“息宁”来调节;早晚还服用泰舒达药片来控制颤抖。医生说,你母亲用的美多芭已经超量,大脑也会产生幻觉。
母亲的一生,非常注重身体保养,无论是食物的营养搭配,还是平时的作息习惯都很规律;她每天几点起床、几点睡觉、几点吃饭、什么时候运动都有固定时间;她每晚坚持泡脚,早晚坚持头部和全身按摩;她注意个人卫生,爱干净近乎洁癖。母亲自己也无法理解,一生总是和病魔打交道,年轻时胃不好,五十多岁又患上帕金森症。母亲即使到了帕金森症的后期,医生嘱咐,谨防摔倒,她还要坚持扶着轮椅锻炼,这种习惯在母亲的大脑里形成固定流程,每天会定时对母亲的行为发出指令,一旦到锻炼时间,母亲就会不由自主的、循环往复地做起她的各种锻炼动作,用木梳梳头,双手拍拍身体、按按穴位,扶着轮椅站起原地踏步。 我最担心母亲在做这个动作会摔倒,但又不能阻止她做,毕竟锻炼对身体有益;母亲也能在锻炼中调节心情、获取愉悦,但我要求母亲一定要在保姆的护理下做原地踏步。
有一次,母亲在做原地踏步动作,脚步不稳,保姆上去扶,没能扶住(母亲的身体过重),猝然摔倒在地。保姆一人怎么扶也扶不起我母亲,便打电话给我。我接到保姆的电话,心急如焚地开着电瓶车,赶到母亲家里。见母亲还躺在地上,我过去和保姆一起把母亲扶起,并搀着母亲走了几步,母亲说自己腰疼得厉害。母亲的腰部因为腰椎移位,几年前通过手术,腰部打了八颗钢钉固定,是不是这次摔倒让母亲腰部钢钉脱位了。我叫上弟弟一起,推着轮椅,送母亲到台州中医院(骨科比较专长),医生给我母亲做了CT,发现母亲腰部打的八颗钢钉固定完好,但CT显示母亲腰椎有两节损伤。医生建议做骨水泥腰椎固定手术;医生又说,你母亲年纪大,有许多基础性疾病,做不做还是由你们家人决定。我问医生,“不做手术,骨头会自身复合吗?”医生说,躺在床上不动,三至五个月也会自身复合;老年人自身复合的难度要大些,时间也要长一些。我问母亲,“您想做手术,还是不做手术。”母亲说,“我疼痛受不了,还是做手术吧。”为了让母亲减轻疼痛,最后,我们兄弟俩决定给母亲做骨水泥腰椎固定手术。
母亲从手术室推出,主刀医生说,“你母亲的手术很成功。”
我问母亲,“感觉还好吗?”母亲仿佛不认识我似的,眼睛不停地转着,似乎在寻找着什么。躺在病床上,母亲的情绪开始躁动起来。护士过来给她挂针,她便用手打了护士一个耳光,吓得护士慌忙后退躲闪。母亲嘴里开始不停地高喊,“你们想杀我啊!你们想杀我啊!”这时的我,怎么也理解不了主刀医生说的这句,“你母亲的手术很成功。”推进手术室,母亲的大脑思维很正常;推出手术室,母亲却变成了失忆人,大脑思维也不正常啦。母亲就像帕金森病人又患了老年痴呆症,因为帕金森病人的大脑思维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就像科学家霍金,在患帕金森症期间还能发明举世闻名的黑洞理论。一连几天,母亲都是这样的不正常,尤其到了夜里,嘴里会不停地喊,“你们想杀我啊!你们想杀我啊!”她不仅要打靠近她的人,弄得护士为她挂针都很害怕。医院给我母亲叫上神经科医生来会诊,得出的结论是,还没有发展到要打镇静剂的程度,继续观察。
我思忖着,是不是医生在做骨水泥腰椎手术过程中碰上我母亲腰部哪根神经的缘故,才会让我母亲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这是不是一次医疗事故;思来想去,这是医学范畴的事,任何猜测都不科学,即使是医疗事故,也只是经济赔偿而已。这样,医生和医院就成了我们的对立面,我们现在的目的就是为了母亲的治疗,一切不利于母亲治疗的事情都应该抛之脑后。然而,我还是忍不住问了主刀医生,“我母亲现在这个样子,是不是跟做骨水泥腰椎手术有关联。”我发现主刀医生脸上的表情很警觉。“不会的,做骨水泥腰椎手术与你母亲现在的症状风马牛不相及。”“那我母亲推进手术室前你也见过,大脑思维一切正常,为什么推出手术室就立马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呢?”为了打消主刀医生的顾虑,我又补充了一句,“放心,我们不会和你们论理医疗事故的,我只是希望你们分析原因,好对症治疗;也能为你们今后的治疗留个范例。”主刀医生脸上的警觉这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和蔼,“谢谢你们的理解,我们也在找原因,但我们也找不到原因所在。”
我打开了电脑,又一次通过百度搜索骨水泥腰椎术的后遗症;搜索结果,这种手术不会直接导致大脑思维不正常。平时,我带母亲看病前,都要把母亲的病状,通过百度搜索,了解病情及其大概的治疗方案。有一次,母亲由于不明原因的拉肚,住进医院,治疗一段时间不见改善。我从百度查到,母亲有可能得了肠易激综合症,还是我提醒了医生,我母亲的拉肚子才得到了及时的治疗。这次,我也通过百度搜索过,做骨水泥腰椎手术是可以缓解老人因腰椎骨损伤引起的腰部疼痛;想不到母亲做完手术会成这个样子。
几天后,母亲的记忆开始恢复,她已经认得我们,也记起了以往所有的事,腰部疼痛也有了缓解,但还是不能像手术前那样站立起步;大脑还是像着了魔似的,忽而正常,忽而仿佛游离到另外一个世界。夜里,还是一样的大喊大叫:“哎哟、哎哟,疼死我啦!疼死我啦!你们想杀我啊!你们想杀我啊!”双手的力气也不知从哪根神经迸发出来的,拼了命的往病床外爬,我们压都压不住,只能用床单绑着母亲的身体。这是怎么啦,母亲身体里真的还很疼吗?她究竟是意识发出的疼痛,还是身体发出的疼痛,我们一概不知。医生说,母亲身体都检查了一遍,没什么大碍,不应该是由于身体的不适产生的疼痛。那只能解释为母亲意识里发出的疼痛。
到了天亮,母亲就不喊疼啰,也能安静的睡着;醒来跟正常人是一样的。
十几天过后,医生对我们说,“你母亲的骨水泥腰椎手术,应该可以出院;回家换换环境,也许你母亲的其他症状会好一点。”
“但愿吧,”我们无奈之下只能听从医生的安排,把母亲接回了家。
那时的我,心里真的有些后悔。本以为做了骨水泥腰椎手术,母亲可以减轻疼痛;做完手术的母亲,却捞了个忽而正常、忽而不正常的大脑神经系统疾病。我仔细回顾母亲做骨水泥腰椎手术的前因后果,整个过程都没有错,而结果却是错误的;我只能把这种现象归咎于命的范畴,“这是母亲命中注定的。”有些事情真的是这样,过程都是对的,结果却是错的;它不像是做数学题,过程全部对了,答案肯定是正确的。
回家一个多月里,母亲的大脑神经系统始终处于不正常状态。我们本想买一张护理床,可又怕她乱爬,掉落床底。刚回家时,母亲靠在床头,还能自己拿着调羹吃饭。有一次,她吃完饭对我说:“你也好回家啦,你把我扶回床上去,我想睡觉。”我愣住了,母亲明明坐在床上吃饭,大脑里却认为自己坐在饭桌上吃饭。母亲的这种躯体和灵魂分离状况最近时而发生。母亲还经常莫名其妙的说,“你爸站在门口干嘛?”我问她,“爸身上穿什么衣服?”“白衬衫呀,你以为我看不清呀,我眼睛亮着呢。”还有一次,母亲说自己昨晚差点见阎王去了;自己滑落了万丈深渊,幸好有人一脚把我踢了回来。母亲描述的,与北京敬老院院长在报刊文摘中写的那篇“关于如何做好临终关怀”文章,提及死去又活过来的老人说的话如出一辙。老人去世前出现人鬼不分的反常现象,我也似曾听到过,但像我母亲这样,一会儿和正常人一样的交流,忽然间又变仿佛灵魂游离至另一个空间,而且,持续时间长达几个月,真的是罕见,难道世上真的有阴阳两界人吗?
一天,保姆对我说,“你母亲腰部好像长了褥疮。”保姆掀开被子,我看到母亲腰部长着铜钱般大小的黑紫色的斑块。保姆非常在行的告诉我,“这叫褥疮,”并在我耳边轻轻地说,“你母亲的命可能不长了,你去买一张八十多元的大药膏封住,等褥疮干瘪下去,你母亲就……”我将信将疑,也许这仅仅是保姆的托词。医生在出院时交代过,每隔两小时为老人翻一次身,是不是佣人没做好。不过,母亲晚上想睡觉是不让人翻身的;你去翻身,她会打你。
我在百度上搜索关于褥疮的相关信息,并在网上为母亲买了气垫和治疗褥疮的药膏。
母亲对身体底下的气垫还是不适应,总用手去拔掉通气的管子;也许气垫的波浪滚动让母亲躺着睡不好的缘故。我还咨询医院皮肤科医生,能不能让我母亲住院治疗。医生听了我母亲的病况,都不愿接收。这时,我想到了一位医生,也许他会帮忙。我又一次拨通给母亲做骨水泥腰椎手术的主刀医生的手机,“贾医生,我母亲手术回家后,还是老样子。现在她的腰部长了个褥疮,你能不能帮我们联系一下医院,让我母亲住院治疗。”
贾医生接到我的电话,很是热情,“老年人的褥疮是个顽疾,很难治愈。尤其你母亲的情况,恐怕各科室都不愿意接收。我帮你联系、联系,再告诉你,好吗?”
“好的、好的,谢谢贾医生。”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我接到贾医生的电话,“我给你母亲联系上了一个地方,我们医院的重症监护室B区同意接收。”
“重症监护室?”我呆住了,“不会插管吧。”我不希望母亲也像父亲一样的被插管
“假如抢救,需要插管,但医生也会征求病人家属意见的;我们医院重症监护室B区,是监护区,收费也只是比普通病房略高一些;不过,科室主任有个要求,如果你母亲治疗效果不好,或是其他原因,医生要求你母亲出院,你们家属必须同意出院。”
“好吧,”无奈之下,我只能接受。
我和弟弟一起,叫了120急救车,把母亲送进重症监护室B区治疗;并叫上保姆守在母亲身边服伺。
第二天我按规定时间来到医院看望母亲。还是听到母亲在不停的喊着,“哎哟、哎哟,疼死我啦!疼死我啦!你们要杀我呀!你们要杀我呀!”保姆对我说,你母亲昨晚已经喊了一个晚上,病房其他陪护意见很大。
护士过来换药,我看到母亲的伤口变得大又深,骨头都能看见,便问护士是怎么回事;护士告诉我,医生对母亲褥疮的烂肉进行了切除,把腐烂的部位处理掉,再涂上消炎增生药膏,让好肉重新长上来。我无语,心里又在后悔,也许我又错啦。
经过一个星期的治疗,母亲腰部的褥疮不仅没有改善,反而进一步扩大;腐烂的肉体去掉,新生的肉体却长不起来。我想,当初还不如听保姆的,买一张大药膏封住,总不至于让母亲如此受罪。
医生的治疗方法无可厚非,但即使正确、科学的治疗方法,也应对病人的实际状况做出正确、科学评估,方能实施;像我母亲这样的风烛残年的老人,本不该按正常人的治疗方案进行治疗。当常识被公认的道德体系裹挟,那是人类的悲哀。
母亲凄惨的喊叫还在继续,已经影响到整个病区;医生劝我们出院,并同意为我母亲开设家庭病房、居家治疗。
负责母亲家庭病房的是一位创伤科护士长,她叫杨海飞。
母亲接回家的第二天,我和海飞护士长约好上午十点在小区门口等她。到了十点,不见人影,我发微信给她,她没回;我望穿秋水,一个小时过后,终于远远看见一位三十多岁,身穿白大褂,肩上挎着药箱的白衣天使。她迈着轻盈的步伐,像一只海燕,翩然地飞到我的身旁,海飞的名字确如其人。
海飞看到我母亲平静的躺在床上,没有了医院病房凄惨的喊叫,“阿婆,回到家里就不疼了呀,真好。”
母亲躺在床上看了一眼海飞,“你来了。”看来母亲还认得这位白衣天使。
“我来你家帮你换药,等下换药时,有点疼,换好了药就不疼啰,您要忍一忍呀。”
“噢。”
海飞把放在桌上的药箱打开,拿出一瓶白色的双氧水和一瓶红棕色的碘酒,动作娴熟地做好了换药前的一切准备。她叫保姆把我母亲侧过身来,她用手轻轻撕开母亲腰部的超大伤口贴,一股刺鼻的恶臭喷涌而出。我迅速捂住鼻子,往后退了两步;只见保姆也迅速把身子和头往后闪开。我看着这位白衣天使慢条斯理的用双氧水洗着母亲的伤口,再用碘酒给伤口进行消毒。我的脑海里倏然闪烁着美国女作家玛格丽特米切尔在《乱世佳人》一书中描写的一段细节,平时最厌恶医院那股坏疽臭气的斯卡利特,看见最胆小羞涩的梅拉尼,脸色苍白的忍着恶臭,帮着米德大夫切除伤兵腐烂肉体,自己退到储衣间呕吐不止。今天,我终于感受到了书中描绘的腐烂肉体恶臭的程度。看着眼前这位白衣天使,不畏恶臭为我母亲有条不紊的换药,我仿佛亲眼见到了梅拉尼。
几天后,海飞教我学会了给母亲换药,并给我配好了所有换药的医药材料,让我自己给母亲换药;并交代有什么事,和她微信联系。临走时,她稍有遗憾的告诉我,“你母亲很不好;当你看到腐肉变黑,恐怕离去世不远啦。”

母亲临走的最后几天很平静,大概是我征求神经内科医生的意见,把母亲吃的美多芭、息宁、泰舒达全部停用;母亲顿时平静了下来,没有了病痛的呻吟,没有了歇斯底里的挣扎。
晚上,我和我老婆,弟弟和弟媳妇轮流来看望母亲。我老婆问:“妈,您知道我是谁吗?”“金菊呀。”母亲听声音还能辨认。我老婆反复说:“妈,你要念佛,心念也行,一定要口念一句南无阿弥陀佛。”“噢,”这是我母亲留在人世间的最后声音。
第二天早上,我过来给母亲换药。推开母亲的房门,保姆说,“你母亲刚吃了一碗稀饭。”我看母亲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用手指贴在母亲的鼻子上,确认母亲已经平静的离开了人世。
母亲走了,她老人家没有遗憾的走了;她老人家与帕金森病魔顽强抗争十五年,心灵得以净化,灵魂已经升华;人间非久留,佛国才永生!

结束语:人的一生,不论你贫穷还是富贵;平民或是官员,只要你学好人、变好人、做好人,快乐幸福永远陪伴你!

《人生》百姓回忆录
上卷完
202391日初稿

《股市人生》下卷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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