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谁风露立中宵--万马齐喑的清代才子
2017-01-06 09:04阅读:
忽忽中原暮霭生(代序)
荒村野寺,老木寒云。提起来清代文坛,给我的意象总是这样一幅图景。这个中国古代文学史上的最后一页,并不是像有些人所说的那样,是什么“集封建时代文学发展之大成”,是古代文学的一个“光辉总结”之类的,而是充满了肃杀和寥落之气。
甲申之变,江山易主,满人定鼎中原后,宣布剃发易服,使汉家衣冠荡然无存,对于中华文字,一时间不可能做到尽行毁灭,于是就采取了空前严酷的文字管制和言论管制。在明代,人们可以自由地刊刻诗集、小说、曲本等等,并无丝毫约束。对于一些让道学家们深恶痛绝的文字,诸如《水浒传》、《牡丹亭》等“诲淫诲盗”的作品,只好编造作者死后在阴间由阎罗王来“秋后算账”,其实,这只是一种道德谴责罢了。
而到了清代,文化钳制的执行力空前加强,甫一立国的顺治年间,就下了严令:“自今闱中墨牍必经词臣造订,礼臣校阅,方许刊行,其余房社杂稿概行禁止”。也就是说,必须经过官方的审查,才允许刊行,不然就是违法。
与此同时,风雷滚滚,清廷以雷霆手段,制造了一个个让读书人惊魂破胆的“文字狱”!读过金庸小说《鹿鼎记》的都记得,开头写的就是《明史》一案,冤死者七十余人,校书、刻书、卖书甚至读书的都处以极刑,有的甚至是凌迟,家产充公,妻子发配边疆受苦受辱。这给天下的文人,一个非常恐怖的警示。有些推崇康熙爷的,把这件坏事,放在鳌拜头上,然而五十年后,戴名世的《南山集》案,却正是康熙亲自督办的,这一场大案,牵连处死者比《明史》案多得多,足有三百多人。这说明,执行文字狱政策上,康熙和鳌拜是没有什么区别的,他们之间的矛盾,和底层文人们啥关系也没有,不要见搬倒了鳌拜,就眼含热泪把康熙当亲人。
当然,和后来的清朝皇帝比起来,康熙还不算最狠的一个,换上阴恻嫌猜的雍正帝,曾静案、吕留良案、屈大均案、“维民所止”案,一个个文字狱的“大案要案”,络绎不绝,成了“连续剧”。由于很多人靠告密发家,所以告讦蜂起,士林中人人
自危,噤若寒蝉。
“十全老人”乾隆帝,号称文治武功一时全盛,文字狱自然也是从不落后,他在位时,文网愈加酷密,康雍两朝,虽然严酷,但那些案子,还有一多半确实是有问题,确实是抒发了对剃发易服的不满,对故国旧朝的眷恋,但乾隆时的好多文祸,直接就是捕风捉影,说起来非常荒唐可笑。正如鲁迅
先生说的那样:“大家向来的意见,总以为文字之祸是起于笑骂了清朝,然而,其实是不尽然的。有的是鲁莽;有的是发疯;有的是乡曲迂儒,真的不识忌讳;有的则是草野愚民,实在关心皇家。”
像胡中藻案,只因为他诗中写了“一把心肠论浊清”,“浊”字在“清”之前,就认为是诽谤清朝,遭到斩首,徐述夔《一柱楼诗集》中有“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一句,结果自己死后也不得安生,尸体被刨出来砍头示众,子孙也都被屠戮殆尽,江西老儒王锡侯,觉得《康熙字典》虽然大而全,但查阅起来并不是太方便,于是自己想发挥余热,想来个锦上添花的工程,重新编辑了本《字贯》,自费刊印,谁知道马屁拍在马脚上,被乾隆认为是对康熙的大不敬,而遭到处死,地方官江西巡抚满人海成,当时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只建议革除王锡侯功名,被乾隆叱为办事不力,落了个革职下狱的悲惨下场。可想而知,自此以后,各级官员对于文字狱中的案件,无不从重从快进行处理。
于是,有清一代,握着笔杆子的人,从来没有这样紧张过,有些官场老狐狸,像刘罗锅的父亲刘统勋等人,警惕到尽量不与别人通书信,一切不必要的笔墨文字,都统统烧掉,以免成为引爆文字之祸的引信。
在这样的情况下,文人们变得如冻蝇寒蝉一般木讷迂腐,写历史不敢,有《明史》案血淋淋的教训摆在那里;诗文不敢乱刻,指不定什么地方,有什么“清”、“明”啊的字样不对头,引来杀身抄家之灾,甚至遗祸儿孙;就算是编本字典,也有可能犯下死罪,字贯可是要了一串人的脑袋。所以说,清代文人一动笔,就有仿佛有无数条蛛丝在缚住他的手,无数条绳索缠住他的心。他们怎么能像唐宋文人那样挥洒笔墨,淋漓诗酒呢?
所以《红楼梦》的凡例中郑重提到:“此书不敢干涉朝廷,凡有不得不用朝政者只略用一笔带出”等字样,前头说了,还嫌不够,后面又说:“作者本意原为记述当日闺友闺情,并非怨世骂时之书矣”,这样的文字,充分表明了当年文网之酷密,形势之严峻。
所以,不少的清代老儒,皓首穷经,钻进古书堆中搞训诂、考古、校勘、金石之学,成了书中蠹虫。清代的文坛,越发死气沉沉,弥散着陈腐朽烂的气味。又如北国里的冬日,阴霾蔽天,雾气沉沉,让人压抑。龚自珍有诗:“忽忽中原暮霭生”,写出了当时的阴郁沉寂。
然而,正如寂寞冬日里仍然有水仙负冰,腊梅绽放,清代文人虽然大多类似咽露秋虫,舞风病鹤,但他们还是倔强地活出了自己的色彩,自己的光芒。像批点古今的金圣叹、写鬼写妖的蒲松龄、竹节石骨的郑板桥,抒发性灵的袁枚、指擿儒林的吴敬梓,疾呼风雷的龚自珍等等,一起打破这二百来年的沉闷,正是这些才子,从这座“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文化铁屋子里撕开一道缝隙,透进来些许清新的空气。这些清才子,正如冰崖上的野花,暗夜中的燧火,特别地珍贵而难得。
“血沃中原肥劲草,寒凝大地发春华”,感谢这些才子们的坚执,不仅给我们增添了文学宝库中的一件件珍品,而且延续了中华传统中的不屈精神,恶梦连连的黑夜,不会长久存在,醒来就是东方欲晓的满天云霞,雪虐风饕的严冬,也终将会过去,过去就是绚丽烂漫的万紫千红。正如龚自珍笔下所写:“叱起海红帘底月,四厢花影怒于潮。”
历史的脚步不断向前,真正放言无忌,挥洒自由的时代,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