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中解读《河上柳》__应锦襄老师遗作
2014-09-07 18:18阅读：
这是应阿姨2006-11-15
15:23:45发在白城茶座的博客。我不知道博客一直不用会有什么结果，因此一并转到我的博客上，也表示对她的纪念。
一个普通的乡村艺人的惨淡萧条的生活，在废名笔下，就成了一首诗，潇洒清丽，然而也是凄楚苍凉的。
情节是有的，半年多来官府禁止了木头人戏的演艺，断绝了唱木头戏的陈老爹的生计，他不得不卖了那棵曾是他老伴手植，与他相依多年的柳树。小说中，情节全被淡化了。突出《河上柳》的意象，也就是老艺人的一生比拟。
结构显得很空灵，全在于“虚实闪赚”。文字的简略含蓄。阅读时使人感觉是时空排列似乎无序，又仿佛有意识流感。也就是说，其中有现代派技法。当然当时流行的各种现代主义，对他是有影响的，而且，也使人感受到这种影响。然而作完结构的全部分析，才知道时空并未错位腾挪，而意识也并非无序之流。周作人多次说废名小说有唐诗情韵，这里确实不是什么“时空交错”或“意识流”。是诗的闪赚与含蓄。
时间是从清早到下午。失业已近半年的陈老爹早晨起来，百无聊赖，在树下凝思回忆而至蒙胧入睡，梦为讨账的小伙计闹醒，下午他叫了木匠来砍到了柳树。叙述是直线的，没有颠倒。只是叙述者的的语言自然融入人物状态和人物话语，误使读者不易分辨孰为意识，孰为现实。
“清早起来，………这就是陈老爹的茅棚。”这自然是作者的语言，但下文说到那副对联的如何选定，如何令人得意。却全转入人物的情感意识。所写王茂才为他选联，同上会贤馆喝酒这段过去的描叙已不是叙述者的话语，而是人物的记忆话语了。
接着，老爹想到要卖他的彩衣锣鼓，而最终不卖，这段思维似乎突如其来，但老爹是紧跟着“东方旭日暖”的联句而想起的，同样体现了他对他那传自东方朔的俳优职业的热爱。“也”字就坐实了前后所写都是人物思维。不但联系了语言结构，也联系了思维内容。
“真正反变，连木头戏――”老爹出声的语言又使叙述回到平实，但它也是紧紧连着老爹的思维的。
这两小段是叙述者话语和人物话语的“不指定融入”，形成“虚实闪赚”。
接着是空间转移。叙述者说明，老爹从茅棚转到了对岸，到“路遇居”（这是个土地庙，因随处可遇，废名嘲之为“路遇居”）的黄泥山头闲眺。因而见到贴在小庙墙上的旧纸“姜太公在此”。然而，“太公真个活现了”，这句看来又很突兀，但姜太公不是出现在我们眼前，而是出现在陈老爹的思绪中的。然而下文又回到叙述者解释在木头戏里，令公与太公的头壳是通用的。
忽然又出现不相关联的句子：“突然注视水面”。这确是值得注意的一句。这句要使人关心的又是空间的转移：老爹已离开了黄泥山头，回到自己的河边柳下了。他偶然看水，水中柳影忽然吸引了他。
这水影里的柳树忽然吸引了他。但没有停留，思路又回到太公或令公。他又抬头高唱“八十三岁遇….”（八十三岁遇文王，是太公事迹，而这句戏又是郭令公的唱词）。而这声高唱却使这兴致高昂的老人仰天跌倒，这一跌倒，高大的柳荫中射下的阳光使他睁不开眼。他却从柳树的高大认识了柳树的价值。他不免想到，“三天没有酒，我要砍掉我的杨柳。”（从有韵来看，这句应是老爹出口而得的自编唱词），说这句话时，他拱着腰，抱着双膝，这个设想显然使他忧伤。果然一出口，他自己也吃惊了，他几乎像连忙道歉似的地表示，昂头又唱：“不，你跟我活到九十九，箱子里我还有木头”。特别表达了他与柳树生死相依的感情。这一小段，全是叙述者的话语，人物只有动作，只有高唱，叙述者没有对行动和思维作任何的阐释。但你深深理解了老人的思维过程。历历可辨。这是诗的简略含蓄。
且看这首唐诗。
春妆宜面下朱楼，深锁春光一院愁，行到中庭数花朵，蜻蜓飞上玉搔头。
这首诗全是具体运动的叙述，但表达了一个完整的思绪。这个女性，用心打扮自己，洋洋得意走下楼来。却马上感受到无人相共的寂寞，于是百无聊赖，只得到庭中去数花，也是一件无聊的事，然而花的美丽，花的寂寞又触动了她。她突地黯然神伤，貯立凝思。以至那最闪捷的蜻蜓都敢停留在她的玉搔头上。这样一个情绪转变的思维历程，正和我们所分析的小说同一笔墨。“不着一字，尽得风流”。
柳树是全文最明确清晰的意象。柳树一开始就被介绍了。人物一出现，就和柳树在一起。“这半年，（他）老是蹲在柳树脚下，….“。柳树两次被描写，都在老爹眼中。老爹低头看水，水中是柳树的倒影“水上柳影，随波荡漾…….树枝倒映，一层层分外深浓。”老爹抬头看天，却看到树稍上的鸦鹊，和“绿叶青天”。当他朦胧睡去时，“老爹心上”又 滋长起杨柳来了。然而并非是这屏着声息蓬蓬立在上面蔽荫老爹的杨柳――到现在有了许多许多的岁月。”那正是和老爹共同生活的岁月。于是杨柳的意象就展现了老爹的生活。
柳树是老爹的老伴驼子妈妈手植的。
在茫茫黑色的深夜里，柳树枝上独有一盏红灯，那是驼子妈妈挂的，照着回家的柳岸，照暖了酒后薰然，踏着板桥归来的老爹的心。
妈妈去世了，杨柳也更长大了，蓬勃郁然，清明时人家总来采摘。坐在门槛上的老爹特别关心它的生机。深夜时，也要借助杨柳来怀念那一生相依而竟离他而去的驼子妈妈。
柳树在暴雨连绵，河水大涨的时候保护了他的可怜的小茅屋。 听见了河岸崩塌之声，见到了柳树的暴露出的有力的根节，老爹为之感叹不已。
以上这都是老爹的清醒回忆，但至此他却双眼迷离“而眼睛，同天云低处的青山一样，浸在霭里了”――他渐渐意识朦胧，一路思维难辩是梦是真。河水暴涨之夜，地保仓促来叫他逃到高地祠堂里去。次日清晨他眺望他的旧居，看见他的柳树只留下露在汪洋水面上的柳叶，就像一丛芦草。他惊呼起来，却被酒店小伙计叫醒了。
行云流水般相携相随的回忆，引得迷离入梦，梦境，忆境，并不分明。 这是十分现实的笔法。其实意识流正是对意识活动的最现实的描叙，那就是未经过逻辑思维梳理过的最真实的思维状态。
但是，像镜头进行中的画面，特有几个定格：深夜里，板桥前挂着一盏红灯的柳树；清明时节那枝繁叶密蓬勃生长，提供了深夜供在妈妈灵位前的杨枝柳叶的柳树；河水冲刷了泥土后，用它强劲的根紧紧抱住了河岸的柳树；最后难免轰然一声，悲凉地倒了下来的那株柳树。概括了老爹简单冲淡而也充满了悲欢惊叹的一生。这样全依靠意象来组织内容，也是旧诗笔法。
天阙沉沉夜未央，碧云仙曲舞霓裳 一声玉笛向空尽 月满骊山宫漏长
全诗用后三句的三个意象来表现“天阙沉沉夜未央”。一句献舞的景象，一句奏曲的景象。最后一句写这个时分的夜的景象。三句概括了全部深夜的宫廷舞乐演出。而“碧云”“向空尽”“月满骊山”又特别体现了这是在骊山高处的天阙“华清宫”。简略的意象体现了深广的意蕴。
一个惨淡的断绝了生计的卖艺老人的无望生活，作者却不愿这样现实地去看待它。他不断提示去感受生活中总是存在的那一点美。他的陈老爹是乐观的。对生活充满热情。爱说爱笑爱喝酒，爱他的驼子妈妈。他对自己的生活十分满意。为此那付隐指他的职业和住所的对联就让他“得意极了”。作为老人，他对那些幸运而又成功的老人姜太公郭令公之类自有他那隐秘而难以磨灭的憧憬。对人生存在响往，这真是他不会绝望的支撐。“七十八岁遇文王”，希望他的木头戏总还会遇到太平年月，相信来日方长。当他的大柳树边枝带叶沉重地倒下时，他却“直望到天上云了。仿佛向来没有见过这样宽敞的青空。而那铺张平褪了色的红纸，顿时也鲜明不少。”为了使这个人物更形潇洒脱略，作者还有意回避了真正生活中的艰难困窘。他甚至不用“断粮”的意象，却选择了“断酒”，老爹仿佛是不食人间烟火了。但就这一笔，境界就空灵起来。
然而，五四时期知识分子那忧国忧民的情结永远是他们挥之不去的了，为此，现实主义就成为小说的个性。这样一篇力求空灵脱俗之作，也不能摆脱作者要想告诉你的那无法回避的现实，你仍然能拨开作者的竹簾，感到那苦涩无望的生活。
茅簷流水覆深荫 寒夜红灯导醉人 宛转留得唐韵在 一篇《河柳》有风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