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似浮云常自在,意如流水任东西——熊秉明先生其人其文
2019-10-30 00:50阅读:
心似浮云常自在,意如流水任东西
——熊秉明先生其人其文
王竞芬
由北京大学资深教授叶朗先生和熊先生夫人路丙安女士担任主编,北京大学美学美育中心主任朱良志教授任执行主编,合作整理的《熊秉明文集》(全十卷彩图珍藏版)于2018年12月由时代传媒有些公司旗下安徽教育出版社正式出版发行。
作为该书的责任编辑,在阅读了无数遍他的文稿之后,我深深体会到其人其文有很多值得读者关注的地方。
(一) 一片冰心在玉壶——赤子之心
熊先生恰如孟子所说“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孟子·离娄下》)
1 ,老子所言 “如婴儿之未孩”(《老子》第二十章)2
。这是老师和我对他从一开始就达成的共识
,熊先生夫人陆女士在文章中也不断提到 “这是一颗永远的童心,一颗老童心”(《一颗童心》) 3
。这“赤子之心”体现于很多方面:大的方面说是家国情怀。熊先生虽然旅居法国多年,身居西方文化艺术之都——巴黎,受西方文化艺术的熏染,但是他始终有一颗中国心,念念不忘中国传统文化,从一开始学雕塑就非常理性地认识到要走自己的路。如果说离开祖国去西方学习哲学哲学雕塑是一种“远行”,而他在“远行”的过程中又在不断地寻求回归之路。他本来是完全可以跻身于西方现代艺术大师之列的,他曾经有两次受在西方抽象主义艺术潮流中最活跃的巴黎克蕾尔画廊之邀,在那里办过两次个展(1956、1957),与克莱因、丁格里同列,可是他自己退出来了,因为觉得他的气质他要追求的艺术之路都和他们不一样。他雕塑的意象从前期的具体的人体雕塑到后来抽象动物形象再到聚焦到各种各样“牛”的形象,走的就是不断回归的路。正如他的好友吴冠中先生一语戳破他把自己的居处定名为“断念楼”的真相:“楼名为断念,其实正因念不能断也”4
,此念即“回乡”之念。他的乡情是永远绵绵不绝、割舍不断的。这在《熊秉明文集》第十卷他的诗歌《静夜思变调》《教中文》组诗中亦有所体现。他去巴黎求学,先学哲学,后改学雕塑;在巴黎艺术画廊正要声名鹊起时却又果断放弃,去学校教中文,一教几十年而不厌倦;晚年又把目光投向中国书法,回国办了四次书法班,从理论和实践对中国书法做了系统的总结和认真的探究。他甚至提出“中国文化的核心的核心是书法”。十卷本的《熊秉明文集》中就有三卷是关于中国书法的探讨与研究(分别是第四卷《中国书法理论体系》、第五卷《张旭草书》、第六卷《书法与人》)。小的方面就是为人为文的恬淡与诚笃。《熊秉明文集》第二卷《看蒙娜丽莎的看》中有一篇《父亲之风》,他用“诚笃”二字概括他的父亲的为人,其实这二字也适用于他。编辑过程中我常常为他的文字的真实与诚笃所感动,在他的文字中我深深体会到他好学深思、
富于探究、勇于实践的治学精神。他学贯中西,涉略广博,学养深厚,在雕塑、绘画、书法、散文、诗歌,文艺理论方面均有非凡造诣,却始终抱有一颗好奇的心,他总是用好奇的眼打量一切,用探究的心研究他感兴趣的事物。他的文章很有思想却并不锋芒毕露,有很丰富的知识却又不觉得他是在卖弄,感觉他写得都很实在、很真切。从友人家人的纪念文章中也可见他为人的真诚。他有自己的原则却又与不同类的人都能相处和谐。他不认同别人的观念,有自己的看法,但是却能做到“和而不同”,谦和敦厚。因此,他拥有那么多珍惜他关怀他感佩他的友人、亲人。他与杨政宁从七岁相识一直到老,70多年的友谊,永远长存;他和好友吴冠中,互相关怀,互相鼓励,始终保持着亲厚的关系;他与忘年交吴为山,虽为同行,却并不相轻,两人之间的合作那样的默契。熊先生在《四手合塑》一文中写两个老少艺术家同塑一座雕像,就像两个乐手即兴合奏,酣畅淋漓,看得我好生羡慕。他的老友邱振中在《我认识的熊秉明先生》一文中回忆:
我对先生说,我与你在气质上,在兴趣的广泛,对理性和感觉的无法舍弃上,都非常相似,因此这些年来,我对你一直十分关注。熊先生没说什么。后来他对我说:“人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食草动物’,一种是‘食肉动物’;‘食肉动物’随时准备参与生存竞争,不怕搏杀;‘食草动物’安安静静地过自己一份生活,细水长流。你是‘食肉动物’的。”我一笑:“你是‘食草动物。’”5
显然,熊先生不认为他们俩属于同一类型的人,但是就是这两个不同类的人却一直保持着多年的友谊,邱先生在文章结尾甚至提到如果要列举代表当代中国文化水平的代表人物他都会想到熊秉明先生。为什么他有如此的人格魅力,因为他有一颗难得的赤子之心,淡泊名利,天性谦和,宅心仁厚,与人为善。为人秉承温柔敦厚的儒家精神,为艺追求道家的超然洒脱之风,在他身上,体现了儒道两家境界哲学的合一。
(二)意如流水任东西——中西交融
据陆女士回忆文章中所写,“心似浮云常自在,意如流水任东西”是熊先生去世之前他好朋友请他写的字,成了他的绝笔。她在信中告知郁风时,黄苗子先生在郁风回信中附了一笔:“他的绝笔竟用了如此潇洒的句子,真是他自己最好的生平总结。”(陆丙安编《对人性和智慧的怀念——纪念熊秉明先生》中《此恨绵绵无绝期——痛失秉明》)6
通读先生文集中的文字,我也有如此感觉,先生一生,还有先生之文,都是这一副字的最好体现。
先生自幼深受中国传统文化的熏陶,在西南联大读书时曾师从冯友兰,从小善画像,喜做泥塑,很多画家看了都很赏识,廖新学徐悲鸿都戏称他为“小畏友”,可见他在艺术方面既有天赋又有热情,到巴黎放弃哲学学雕塑也很自然。但他师从罗丹弟子纪蒙学雕塑,脑子里却想着“我将走自己的路。我想起昆明凤翥街茶店马锅头的紫铜色面孔来,我想起母亲的面孔;那土地上各种各样的面孔”(《熊秉明文集》第一卷《关于罗丹——日记摘抄》中《回去》)7
所以他的艺术作品却是用西方的技法塑造了中国艺术的意象,无论是母亲像父亲像《少女》《孕妇》还有各种动物雕塑《嚎叫的狼》《飞翔的鹤》还有后来以“牛”为主题的各种各样的水牛,《回首牛》《孺子牛》,都让人看了感觉极其亲切。但在表现上又深受现代西方艺术的影响,尤其是那些简化到只有几块铁片几根铁丝塑造的动物形象,不能不让人联想到西方抽象艺术,而那种构成形象的线条,又不由得让人想到中国书法。他为中国现代文学馆做的鲁迅头像集中体现了中西交融的特点。头像用铁片焊接,铁皮构成很多的面,用焊接线焊在一起,用粗线条勾出头像的脸。头像只有一只眼睛,初看觉得很怪异,但越看鲁迅的那种冷峻刚硬的形象、深沉忧郁的气质、悲天悯人的境界一下凸显出来。头像背后刻的《野草》的几句话也很震撼人心,看此像读此文,触目惊心。他在《关于鲁迅纪念像的构想》(《熊秉明文集》第二卷《看蒙娜丽莎的看》)中也指出鲁迅的风格具有现代感,“鲁迅一向对艺术感兴趣,并且被西方现代艺术所吸引”,“所以采用立体主义、表现主义倾向的手法制作鲁迅纪念像应该是适当的”,但是鲁迅像又不完全是西式雕塑,它又是中式墓碑。“文学馆的鲁迅纪念像是圆雕,又不是真正的圆雕,而是一座扁平的脱离墙壁的半浮雕,或者半圆雕,是一块中国传统的巍然独立的墓碑。它的造型是碑,同时又是鲁迅的头像……并按传统的惯例刻有几行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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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乙先生的观感是:“中国、法国、哲学、雕刻、书法全揉在了一块儿,其结果就出来一个非常奇特的鲁迅头像,好像用任何主义,譬如,现实主义、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都绝对无法加以概括。它是个全新的东西。新得出奇。它神似,而不是形似,这是中国画的魂……它只有大线条,而没有细节的刻画,这是中国书法的魂……一抹黑,是中国书法的基色,又是法国印象派艺术非常注重颜色和光线的极致发挥……这是中国写意画手法在现代雕刻作品上的最神奇的移植……归根结底,还是中国的东西,而且是骨子里的中国东西,用中国东西去包容和融解了外国的东西。叫做现代的中国东西吧”(陆丙安编《对人性和智慧的怀念——纪念熊秉明先生》中《熊秉明先生做鲁迅头像》)9
这种“中西融合”试图打通各门类艺术(雕塑、绘画、书法、文学)的风格不仅体现在其艺术作品中,还出现在其文字作品中。不论是写学雕塑,还是鉴赏绘画;不论是评析诗文,还是探讨书法、习文写诗,他都善于运用中西比较的方法探讨中西艺术的异同和交融汇通。比如在《熊秉明文集》第四卷《中国书法理论体系》中第二章《纯造形的美》就探讨了中国书法和西方抽象画派的关系,以哈同和马休为例说明西方抽象画派受中国书法尤其是草书的影响同时分析了他们的异同。第五卷《张旭草书》中更是在《结论》中详细探讨了中国草书中蕴涵的现代艺术精神,指出“在张旭与当今艺术家之间存在着经历和观念上巨大的差异,但他们对于创作的态度却是惊人的相似”10
。不仅在理论上分析与探讨,他还付诸实践,四个书法班,他所运用的教学方法也很特别,既体现了中国儒道两家的精神,还将西方现代心理学(视觉心理与内省心理)研究运用于书法教学,极具探索精神,具体可参见《熊秉明文集》第六卷《书法与人》。而在第八卷《诗论》对中国现代诗歌的评析文字和第十卷《诗》的诗歌创作中,亦有中西交融的体现。总之,他的一生和他的艺术、他的文字正如他自己所言,他是一颗中国的种子落在西方的土壤上,开了花发了芽,长成树结了果,而这花与果,却不是西方的,而是属于中国的。他是拿自己的生命在做试验,这个试验提出了一个至今我们依然面对并需要解决的重要问题:中国艺术乃至中国文化怎么与国际接轨,是全盘西化呢还是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进行创新,中国艺术乃至中国文化的现代化是一味强调民族性呢还是迎合西人的趣味完全的西方化,还是扬长避短,吸取其精华化为我之所用,在中西交融中让中国艺术和中国文化现代化、国际化,在国际舞台上大展风采。熊先生的艺术作品和文字作品给了我们比较明确的答案。他的作品其实就是中西艺术汇通交融,在继承中国艺术的基础上借鉴了西方现代艺术发展的最新成果别出心裁独具匠心地创造的全新的中国艺术。“远行与回归”研讨会不仅仅适用于熊先生的艺术作品也适用于中国艺术乃至中国文化。
(三)“千锤百炼出深山”——简净而富有个性的文风
范笛安先生《在观念与造型之间——熊秉明的雕塑艺术》一文中曾引用了熊秉明自己的一段话:“运用文字,在我就像雕刻,一篇短文,也往往要打磨一两个月,甚至经年。我做雕刻更慢,父亲的像做了39年才铸成铜质;母亲的像做了14年。”范先生概括说:“这样一种苦行僧式样的求索,使得他的作品留下反复锤炼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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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塑如此写作也是如此。从熊先生手稿复印件中也可以看出他写文章像做雕刻一样反复锤炼,不断打磨,非常用心。手稿复印件上都是涂涂抹抹、画画勾勾,反复修改,一篇文章往往有很多内容相似的复印件,初稿、修改稿、定稿杂糅在一起,即使已经发表的文字,不同出版社出版的,相同的文章有的地方文字表述也有区别,显然又经过了精心修改。在编校过程中为了辨认哪是他满意的最后定稿真的很费时间,反复比较与琢磨。好在看得多了,慢慢熟悉了他的文风,判断时就有了底。对于他的文风,我的体会是和他中后期那些显示“东方式的极简主义”魅力的动物雕塑差不多,非常凝练简净,富有个性。一遍遍看他的文字,却怎么都看不厌,几乎每看一遍都有新的收获,这是我以前编辑工作中从来没有出现的情况。总结一下自己的体会,我觉得他文字作品有以下几个特点:
1. 哲理
这可能与他的哲学底蕴有关,他毕业于西南联大哲学系,师从冯友兰,到法国巴黎一开始学的是西方哲学,他的中西方哲学底蕴是很深厚的。这就使得他无论在学雕塑,品画作,谈书法,评文章,写诗歌,都显示出哲学的印迹。站的高度、看的眼光、分析的方法、提出的见解,乃至行文,都有哲人的特点,哲思妙理,随处可见。比如他说天才:“所谓天才,就是在表现的手法上泯灭了必然和偶然”(《临塑〈行走的人〉》)“我想凡好的雕刻都表现一种坚强的存在的力量”(《生存意志》)“如果我们要抢救佛像,最终还是要抢救正在死亡的人”(《佛像与我们》)关于书法,他更提出了一个著名的论断:“书法是中国文化的核心的核心”。在《中国书法理论体系》中议到“中和美”时,他写道:“‘中和’虽无奇而非贫乏,相反,是最大的富有。好像阳光,似乎只是白色,其实包含一切色’”12
“中国人从哲学步入书法,乃是从理性思考回到活泼泼的生活,从彷徨求索而得到安顿。谁有愿意游离出此‘游于艺’的心情,回到观察分析的紧张和不安?”(《熊秉明文集》第六卷《书法与人》中《书法和中国文化》一文)13
无怪乎他虽然没有专门的哲学论著问世,他的友人却都称他为哲人,他把艺术和哲学完全融于一体。他自己也是以“志于道而游于艺”自命,他形容自己:“志于道,但并没有概念与说教
游于艺,因为徘徊沉浸于生活之中
瞻之在前,因为立意高,带有超越性的哲学兴趣
忽焉在后,因为起步甚近 志于道、游于艺,从哲学回到生活
游于艺,志于道,在生活中求生命的意义,雕刻、绘画、书法,诗……中表现的哲学
我以欣赏艺术的心态和兴味读哲学
我以读哲学的好奇寻味艺术品的蕴涵与超越。”14
在他那里,哲学,艺术,人生是完全打通互相交融的。我特别喜欢他“生命的意义还在成功与失败之外”15
的表述。因为年轻时我也曾为人生的意义问题苦恼过、深思过,而不得其解,随着时间的推移终于慢慢被生活的琐碎淡化,到了中年才豁然开朗,读到熊先生关于生命意义的这个表述时突然有一种遇到了知音的感觉。他所说的正是我想表达的,只是我没表达出或者无法用这样坦然的语言表达出来。我在编辑过程中,常常有这样的感觉,就是很多思想我们是“暗合”相通的,只是我说不出来,他说出来了,所以看他的文字,我觉得特别的亲切。
2.诗情
熊先生不仅是个雕塑家,也是个诗人。他对中国古代诗歌和现代诗歌都有自己的研究,对西方现代诗歌也有翻译并且自己也写诗歌,而且即使是写理论文章评析文字,都饱含诗情,富有诗意。他有一颗诗心。比如他在《回归的塑造——塑造一个多重叠合的回归》(《熊秉明文集》第三卷《展览会的观念》)一文中解释“回归”一词,就用诗的形式讲了“老雅典人和年轻雅典人”的故事,让人读之兴味盎然。他的文字是优美的、精致的,是经过千锤百炼之后打磨出来的艺术品。比如《看蒙娜丽莎的看》里有段文字:“曙色,或者夕色,抹在她的额上、颊上、袒着的前胸上、手背上。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辰。她混入无定的苍茫的大自然中,混合了一切视力,这一对眼睛闪烁着,灿然、盼然、皎然如一自然的奇景、宇宙的奇象。”16
如果说散文是不分行的诗,这就是了。
3.画意
熊先生不仅是雕塑家也是个画家(《文集》中配有他不少画作)。这种多重艺术素养在他的文字作品中也留下了痕迹,使得他的文字不仅饱含诗情还有画意,有时读他的文字感觉不是在看文章,而是在欣赏一幅画。《看蒙娜丽莎的看》这篇文章给我的感觉就是他不只是在教我们怎么鉴赏一幅画,而是他在画给我们看,比如《我所认识的王道乾》中这段文字:“那眼光像迷路后,在暮色苍茫里,远远地闪起的一粒火光,燿熠者,在叫唤你,引诱你向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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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比如他写王道乾:“他的面貌像一幅油画肖像,画中色调深暗,氛围浓郁,两眼深黑,眼神和平而诚挚,静静第停滞在难测的遐思中,很接近草食动物的神情。头发眉睫也很黑、很浓、很密。”(《熊秉明文集》第二卷《看蒙娜丽莎的看》18
)读之,是不是感觉像一幅油画挂在我们面前?
4 乐感
熊先生是很注意文字的节奏的。他的文字很注意停顿,一般一句话比较简短、明快,间或夹杂一两句咏叹调一样的抒情长句,长短交错,抑扬顿挫,读之非常有乐感。他注意到文字尤其诗歌的音乐性并有意在写作中尝试,比如第八卷《诗论》中有一篇《一首现代诗的谱曲——谱〈风景(其二)〉一诗的示意》,就是从音乐谱曲的角度研究琢磨这首诗的节奏。而第十卷《诗》中《静夜思变调》其实就是尝试把可以诵读的中国古代诗歌运用于现代诗歌创作。在注中他说明:“多数现代诗不宜于朗诵,因为他们的特点在于打破日常的语言规律,搅乱正常的思维方式,读起来不顺口,也不‘顺脑’,所以大家读现代诗,渐渐失去朗诵的习惯。我的这首小诗却是希望能被朗诵的。朗诵时,第五句‘黄河之水天上来’,尤应以吟古诗的腔调读出来。”(《熊秉明文集》第十卷《诗》《静夜思变调》)19
这种对文字的乐感的追求源于对他对声音的关注。还是在《我认识的王道乾》中他写道:“动作缓慢,说话的声调有些低哑。笑的时候,无论从面肌的表情说,从声带的震荡说,都不是一种轻松爽朗的笑,似乎有些吃力,笑意来得很遥远。在纷纷嚷嚷中,他好像比别人慢半拍,低半音,居住在另外一个坐标系统。他在画中,从画的那边过来,似乎一个局外人;而外边的一切,摄入画中,好像细细反刍,滋味都被嚼出来,甜的更甜,苦涩的更苦涩。小提琴拉出来,带有大提琴的音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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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这一段文字,我真的大吃一惊,我真不敢相信,一个人的形象可以被文字描绘得如此出神入化。短短一段文字,把一个人的动作特征、说话声调、面部表情从形、声、色几方面描绘得如此神奇,这里显然运用了通感的表现手法:把视觉形象通过味觉和听觉表现出来。不具备艺术家之眼,没有一定的艺术造诣,绝对不可能写出这样的文字出来,而且这文字还富有乐感。
5 简净
他的发小杨政宁先生既是他的好友也是他的知音。他不仅是一个物理学家,而且对文学艺术也有很深的造诣。他最懂熊先生的艺术也理解他在艺术领域的探究与追求。他说:“秉明的艺术作品,从泥塑,到铁片,到铁筋……越来越简练,越来越抽象,有些像他写的《静夜思变调》”(《秉明二哥的一些往事》)熊先生的《静夜思变调》把李白的《静夜思》每句依次抽掉一个字,最后只剩下:月、霜、望、思。“原来诗人的情思仍然保留在诗句中。”(同上)
杨先生说:“一个思想,多次反复,多次提炼,多次升华,越来越简洁,越来越完美,最后是高度的概括和抽象。科学是这样,艺术也是这样。(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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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好友的领悟,也正是他的艺术追求。无论是他的雕塑也好文字也罢,最后都是越来越凝练,越来越简净。那三根铁筋焊成的鹤却构成了一个简洁凝练的艺术形象,展翅欲飞,飘逸洒脱。他还有一首小诗《信》:“昨天母亲来信说
我好 你好吗
我给母亲回信 我好 您好吗
” (《熊秉明文集》第十卷《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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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看这几句普普通通的家常问候,却是一首沉痛的民族史诗。“这小诗后面垫衬着一个时代背景,隐含着我们民族痛苦的一段悲剧”(第八卷《诗论·小诗里的空白》)23
初看这首小诗,我奇之疑之,心想;这也算是诗吗?后读他的解释,方有点认同,但脑子里总有一丝不屑之念挥着不去,更不解他的散文语言精雕细琢妙笔生花,而写诗却如话家常。后读到徐文长两段文字:“语入要紧处,不可着一毫脂粉,越俗越家常,越惊醒,此才是好水碓不杂一毫糠衣,真本色”“凡语入紧要处,略着文采,自谓动人,不知减却多少悲欢!此时本色不足者,乃有此病”(阿英编《晚明二十家小品》)24
,羞愧万分。想必中国传统文化底蕴深厚的熊先生应是熟知晚明小品文的,故以本色语为诗。语言越简净,思想越凝练,内涵越丰富。
曾记得读研时汪裕熊老师说过:宗白华的文字,是一个字一个坑。他的意思是宗白华先生的文字,一个字就足够我们研究一辈子。编辑这套书,我感觉熊秉明的文字作品是一篇文章一个宝藏,有很多东西可以挖掘,而且会越挖越多。其人其作,确实值得探究。杨政宁先生对他的评价“秉明是一位少有的多才艺术家,他的雕塑、绘画、诗与书法理论都将传世”(《在熊秉明葬礼上的讲话》)25
,并非空穴来风或者应景之语。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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