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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意象流动来看《哀郢》“陵阳”当为地名

2015-05-31 20:55阅读:
屈原《哀郢》“当陵阳之焉至兮,淼南渡之焉如?”中之“陵阳”主要有两说:
一说认为陵阳是屈原的放逐地。此说源于蒋骥《山带阁注楚辞》卷四曰:陵阳在今宁国池州界。汉书丹阳郡陵阳是也,以陵阳山而名。至陵阳则东至迁所矣……考前后汉志及水经注,其在今宣池之间甚明。以地处楚东极边而奉命安置于此,故以九年不复为伤也。 蒋骥之论有不少学者采信。如:胡念贻先生在《屈原作品的真伪问题及其写作年代》中说:蒋骥则据《哀郢》今逍遥而东来当陵阳之焉至兮二句,认为屈原离郢东下,到了陵阳(今安徽青阳一带),这是他放逐的地点。
另一说以东汉王逸为代表,把陵阳解作凌阳,是意欲腾驰,道安极也。认为是波神“陵阳侯”之省文,代指波涛。因此,有人将这两句诗解释为:面对着一片狂涛,何处是归宿?茫茫大水中南渡不知要往哪儿去?
再读《哀郢》,从诗中意象流动中的意识轨迹来判断,“陵阳”作为地名更为合适。
全诗从意识流动来分析,可看作三个节点。第一节点是1-36句即从开头到“哀州土之平乐兮,悲江介之遗风。
”主要是对被逐而被迫“去故乡”流放途中的纪实性回忆。第二节点是第37-38句,即“当陵阳之焉至兮,淼南渡之焉如?”是全诗承前继后的立足点与生发点。第三节点39-结尾,由第二节点的郁闷生发联想,揭示忧国思乡而不能归的苦闷。
全诗的前36句,诗人写自己“仲春”“东迁”的经历与感受:“去故乡”,“遵江夏”,“出国门”,“发郢都”,“望长楸”,“过夏首而西浮”,“顺风波以从流”,“运舟而下浮”,“上洞庭而下江”,“逍遥而来东”,“背夏浦而西思”,“哀故都之日远”,“登大坟以远望”,“哀州土之平乐”,“悲江介之遗风”。诗句中意象的流动,完全按时间顺序,历叙他由“去故乡”到至“登大坟以远望”,一段的流放经历,次序井然。尽管在地名的认定上存在着诸多说法,但从时间上看,先后分明;从方位上看,由西向东。移句换景,处处都是“伤怀”与“忧心”。
其中第35-36句,“哀州土之平乐兮,悲江介之遗风。”“州土”和“江介”(江岸,沿江一带),虽然没有具体地点所在,但我们可以这样理解,诗人此时已经离江而行,溯流而上,野村荒庄,只知方位,不知其名。因路途不畅,走走停停,与民接触平凡,于是感慨:“哀州土平乐”,“悲江介遗风”。这两句虽然写的是见闻感受,但依然在交代路经的地点,能感受到百姓的平和安乐,民间的楚国遗风,只有远离战争的偏远之地,交通不甚发达的地方,受政治影响越小的地方,才会有此景象,这里更接近流放之地。因此可以推断,这偏远之地,是屈原离江而行后的一带山川。前36句诗中意象的流动,时间由先而后,地点由远及近,最后将落在诗人身边的当下。“州土”“江介”两句打破了具体地点的承接,但不影响意象的自然流动。全诗至此是第一节点,是对流放之旅的回忆。
承接下来的意象地点是:“当陵阳之焉至兮,淼南渡之焉如?”这仍然是移句换景(地点),时空的切换,所以“陵阳”当是地名,“南渡”是方位,(注意的是,前面是顺江而下,由西“而来东”,此处则为“南渡”,水流的走向改变了)而且可以断定,这里是流放之旅的终结地。如果不作这样的推测,就不能理解后面“忽若去不信兮,至今九年而不复”。
因此,“当陵阳”“淼南渡”诗的意象取自于流放地,而且时间是在“九年”之后,也就是创作这首诗的当时当刻。由此可以推定,“陵阳”即为屈原当年流放地的地名。
如果若按王逸等人把陵阳解作凌阳代指波涛,既不能让前面诗句的意象落不到身边的实地,又使得这两行诗在诗意上几乎重复,一意两问,既不是的互文,也不是反复,这在现代诗歌创作上也是低级毛病。
有人认为“淼南渡”, 面对浩淼大江。他们认为无论安徽陵阳,还是江西陵阳都在山区,与诗中浩淼大水不符。甚至认为所举陵阳,皆为后有地名,没有与屈原时代并存的依据。
先说,安徽青阳的陵阳地名。陵阳县为西汉元封二年(前109)于泾县西境置县,县名以陵阳山而名,陵阳山(后称九子山,再后李白更名九华山)以仙人陵阳子明(陵阳应为地名,子明即窦子明,道教神话人物,《列仙传》中有关于他的小传)所居而名。陵阳县区域范围包括现在的青阳、太平、石台、泾县、东至等部分地区。治所位于现在青阳县的陵阳镇,属丹阳郡(引自《青阳县志》)。屈原的生卒年代约公元前339~约前278,据此推算,陵阳置县与屈原的晚年相距约170年光景。置县陵阳,可见陵阳当时是一个具有一定规模的集镇,且有一定的社会地位与影响,这样的集镇,需要相当长的时间不断发展才能完成。在古代生产力与交通不发达的山区,更是如此。不可能在屈原身后的数十年里快速新生出一个颇具规模的县治城镇。就是现代,一个集镇能在两百年里发展成为县治所在地,也是不太可能。因此完全可以说,“陵阳”一名于屈原朝代就已经存在。“富贵陵阳镇,风流谢家村。”如今又过去两千余年,陵阳的地名仍在,古集镇仍在,就是例证。
再说“淼”。淼,可解为大水。安徽青阳“陵阳”有没有大水呢?据传,屈原流放时居于陵阳东山。古时东山湾石桥东有古槐树,树下有大小两块石碑,大者高约五尺余,碑文记有屈原活动踪迹。只可惜此二碑早已失存。宣城太守谢朓曾徜徉在这里的石阶古道。 李白在《送温处士归黄山白鹅岭旧居》一诗中有“去去陵阳东,行行芳桂丛”的句子,“陵阳东”也许也就是这东山湾。东山位临陵阳河,南流河在此与陵阳河交汇合流。陵阳河,在旺雨季节,河水滔滔,波涛汹涌,河面宽处达五六十米(笔者少年在东山湾附近陵阳中学读书时,就多次见证“淼南渡”汤汤之水,更何况两千余年前的荒野时代)。陵阳河自北向南(注意哟淼南渡),流入现在的太平湖,经青弋江(古之泸江)入长江。下游泾县桃花潭(古属陵阳县),李白有诗云:桃花潭水深千尺。当今的桃花潭,仍然水色如墨,深不见底,往来舟渡船行。
“当陵阳之焉至兮,淼南渡之焉如?”两句,反映了屈原在九年流放地“陵阳”不知向何处去,也不知如何离开那种无所适从的心中郁闷。“当陵阳之焉至兮”,他想归郢,却因为“非吾罪而弃逐”的政治障碍。“淼南渡之焉如?”这既有远离郢都地处偏远的障碍,也有旱路水路的交通障碍。屈原有心归去,却无力归去,更不能归去,这是一种极度的无奈。
此这两句是全诗的立足点,是忆昔与现实的接合点,也是忆昔与现实再生发联想的转接点。而这点,正是流放之地“陵阳”。
我们可以想象,当年的此时此刻,屈原站立陵阳河边,凝望着滚滚南去的河水,心中再一次生发强烈思乡归郢伤怀之情,于是以诗抒发不能抑制的情怀。他从“去故乡”、“出国门”之沿途经历与感受,一直想到“当陵阳”、“淼南渡”,欲归“郢都”而不能归的郁闷与惆怅
全诗意象流动,从“去故乡”,“遵江夏”,“出国门”,“发郢都”,“望长楸”,“过夏首而西浮”,“顺风波以从流”,“运舟而下浮”,“上洞庭而下江”,“逍遥而来东”,“背夏浦而西思”,“哀故都之日远”,“登大坟以远望”,“哀州土之平乐”,“悲江介之遗风”。到“当陵阳”、“淼南渡”,诗的意象由近及远,由实及虚,由日志式的纪实转向内心痛苦的表述,在时空上发生逆转,由身外而及内心:“夏为丘”,“东门芜”,“郢路辽远”,“江夏不可涉”,“忽若”,“九年而不复”,“惨郁郁而不通”,“蹇侘傺而含戚”,“外承欢”,“谌荏弱”,“忠湛湛”,“妒被离”,“尧舜之抗行”,“杳杳而薄天”,“憎愠惀之修美”,“好夫人之慷慨”,“众踥蹀”,“美超远”“曼余目以流观”,“冀一反”,“信非吾罪而弃逐”,“何日夜而忘之”。
全诗的意象都基于“当陵阳之焉至兮,淼南渡之焉如?”而生发,如果离开了流放地“陵阳”,这些意象的来去转向就成为无线放飞的风筝。“陵阳”是这些实实虚虚意识流动的生发点和归结点。身处陵阳,才能回眸流放旅途的经历;身落陵阳,才有思乡忧国欲归而不能归的苦楚。
木心说,《楚辞》“全篇是一种心情的起伏,充满辞藻,却总在起伏流动,一种飞翔的感觉。用的手法,其实是古典意识流,时空交错。《哀郢》全诗也是如此。如果我们将“陵阳”这个流放地的情感生发基点理解为“波涛”,那全诗便成了浮动的泡沫,落入虚幻之地。
(全文约3300字)2012611日初稿,2015531日修改于蓉城﹒山水华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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