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景乱梁》第二十八章(下)(39)
2007-04-22 22:15阅读:
第二十八章
秘不发丧(下)(39)
文 辛
虽是五月上旬,萧纲仍感到有点冷。他用力掖了掖白锦缎的边,抱起双臂,环视殿外,龙柏跟着微风在阴暗里摇摆。四周静得连草动的声音也仿佛听得见。一切景物都默默地躺在半明半暗里,半清晰半模糊,不像在白昼里那么具体了。昭阳殿棺木里躺着他的父皇,那个当了近半个世纪的皇帝,活了八十六岁高龄的人。大殿里放了几碗油灯,灯光一闪一闪,发出幽淡的黄光,在刮进的风里颤栗、晃动。
萧纲这会儿很哀怜他的皇考。
因为毕竟是皇考让他登上了太子之位,而他的太子之位是有争议的啊!那么多的弟弟和侄子都觊觎着太子之位啊!
皇考对他是宽容的,皇考信佛,他却信道教,皇考还是表示理解,对他的宗教信仰从来都没干涉过。古人说:佛家治心,道家治身,儒家治世。这南北朝可是信仰自由啊,但信儒的却极少,这是不是社会出了毛病了呢?在我这梁朝和以前的宋、齐,以及再往前的晋朝,女人的地位空前地提高了,这是华夏前所未有的女权主义高潮啊,舆论宣传也是极力提高女人地位的,怕老婆成了时耄的风气,你看从西晋开国皇帝司马炎的“功狗”贾充开始,就是滥觞。可是,并没有出几个巾帼英雄,不守妇道,打骂公婆、像母狗一样的淫妇却比比皆是,这是不是与儒教的没落有关系啊!人伦不讲了,忠孝都被当成了垃圾,不忠不孝不讲妇道成了风气。
听说如今民间不讲妇道不讲孝道的风刮得甚为厉害,简直同汉朝翻了个个儿了!还在侯景之乱前的许多年,萧纲曾闻听过一个故事:这故事讲一个乡间私塾先生的老婆天生凶悍,又遇上这么一个女权泛滥的时代,更是火上加油。只有她自己蛮不讲理、口吐脏言倒也罢了,她还要不断地将自己的儿女甚至孙儿、孙女也培养成像她一样的人。她最拿手的妙法便是鼓励性的暗示,也就是“消极暗示”。即使对最小的孙女,她也总是鼓励其说脏话说蛮不讲理的话。看来她想把她的“雄化女人”的举动繁殖下去!她不知道男人所理解和崇拜的是有“女人味”的异性。所谓的女人味,应该是女人在举手投足间自然散发出来的女性魅力。女人味的魅力在于女人的娴静之气、淑然之气;而不是什么粗野、暴躁,这些不雅的举动把上天赋予的女人味败坏殆尽。“为什么我梁朝的女人这么没有女人味呢?是不是对‘女权主义’宣扬过了头了?”萧纲确实有些大惑不解了。
萧纲还听说,民间甚至京城大户人家都常有儿媳训斥公婆甚至打骂公婆的事,有对老夫妇被儿媳在大年初一就撵出了家门,老夫妇拼死拼活地干,到头来连个年也没过成,不得不暂住在他人家中受那无家可归的煎熬。后来,儿子稍稍回心转意,可怜起自己爷娘来了,就说了媳妇两句,媳妇便撇下未出满月的婴儿跑回了娘家,搬来“救兵”,大打出手……
老婆欺负男人,儿媳呵斥公婆,这年头成了屡见不鲜的事了。哎!我梁朝的确是人心不古啊!
萧纲暗忖:若论朝中文武大臣,也屡有所闻。就连羊侃这样的名臣也摊了个又悍、又妒、又蛮不讲理的老婆……只有一位姓滕的武将不吃老婆那一套,把悍妇给了一个屠户,悍妇起初又要耍蛮撒泼,屠户便将悍妇的肩胛骨用杀猪刀子豁开,用肉钩子挂在了肉杆子上,只此一回,悍妇便再也不敢了。但这样的例子极少。若再论及文武官吏本身,更令人不堪,没有几个是讲忠孝信义的,在社稷危难时刻,绝少有挺身赴难的。怪不得如今盛传着“江左士人尚风流少气节”呢!
回想先帝对我祖父是很孝顺的;可是皇考为政这么多年,为什么总是不尊重儒家学说呢?为什么不弘扬忠孝呢?到了侯贼发难,显示出儒家治世思想的重要性来了。可是,这太晚了啊!这“气节”从那些杂七杂八的宗教里怎么能学来呢?皇考岂不是一副毒药辛辛苦苦煎了近五十年,害死了自己也害了芸芸众生啊!
我的皇考也是遭遇了“河东狮吼”的不幸的人。他在未登基以前,常受他那个结发妻子郄氏的气,等到当了皇帝追封郄氏为皇后,又做了一个什么梦,梦见郄皇后做了厉鬼,说是不许别的女人当皇后,就吓得了不得,故而登基后一直不立皇后,这在前朝是没有的呀!我和长兄昭明太子以及五弟萧续的生母丁贵嫔,早先就备受郄皇后折磨,至今长兄和我先后立为太子,却没有享受到“母以子贵”的荣耀,至死也没有混上个“皇后”的名份。
皇考是活活让侯景贼党饿死的,这在以前怕是罕见的吧!就连皇考驾崩了,还不让人知道。就连灵堂里的供品也少得可怜,没有三牲(牛、猪、羊),只有三小碟普普通通的菜蔬,连点象模象样的果品都没有。饥馁而亡,死后还得当个饿鬼。
一阵风席地卷进殿中,碗灯猛然晃了起来,他赶忙用身子去挡,生怕灯灭了,吓着皇考的亡灵;又不敢关闭殿门,关了殿门,怕到阴曹地府也不能超生……
又一阵风卷来,撞在殿堂的窗户上,突然发出一片奇怪的声响,仿佛是皇考冤魂的哀号和哭诉,那声音显得那么深沉和凄凉,若断若续。
在远处什么地方,好似是殿外吧,又似乎有人来回走动,迈着沉重无声的步子;又似乎是在他身边走动,“咯吱咯吱”发响,他不安地抬起头来,搜寻着这个看不见的人。灵柩上那碗豆油灯芯发出的光线越来越暗了,用黄纸和白纸裱糊起来的灵牌是那样的刺眼:
梁朝大行皇帝之灵位
天子死叫“大行”。意思是“不回来了。”
帝王死后,还没议定谥号之前,统称大行。
至今没让发讣告,皇族中只有我一人知道,文武大臣更不知悉。连驾崩后的谥号还没有,庙号更谈不上。为皇考殡葬还得需要多长时间?
见物思情,萧纲在低泣……
直到五月下旬,侯景见内外无事,方才将梁主萧衍驾崩的讣告发布出来。
梓宫(梁主棺木)迁入太极殿,侯景奉太子萧纲即梁朝皇帝位,颁诏大赦天下。
侯景亲自屯驻朝堂,分兵守卫。
不几天,有诏命传出:追谥故妃王氏为简文皇后,立宣城王大器为皇太子,封诸子大心为寻阳王,大款为江陵王,大临为南海王,大连为南郡王,大春为安陆王,大成为山阳王,大封为宜都王。
简文帝萧纲首政,即以赠妻封子为急务,这庸人当了皇帝,还能有什么志向?
嗣皇帝萧纲旋又发诏:命南康王会理为司空,兼尚书令。会理懦弱,虽有心讨贼,但亦无可奈何。
五月底,将梁主萧衍的梓宫殡葬于修陵。
在殡葬的路上,侯景异想天开,令军士将大钉楔于要地,这叫做厌禳④,想让萧衍的后代灭绝或破其风水,让其后代再也出不了大人物。
为了扩大自己的力量,他又让萧纲颁布命令:北人在南方为奴婢者,一律释放。侯景以这些人恩主的身份,招收他们为兵士,充实自己军事力量。挑选体格好的作为自己的亲兵。
这时,侯景虽占据着京师,但他的有效管辖地盘很小,发号施令仅限于吴郡以西、南陵以北的地区。再远一点的地方,各据州郡,各自为政,根本不听他侯景的。
六月,曾被侯景奉为伪皇帝的萧正德,因被侯景出卖,非常气恼,密令人送信给鄱阳王萧范,叫萧范带兵入除侯景。但是送信的人被侯景的党羽抓住了。侯景马上把萧正德召到永福省,让送信人与萧正德对质,萧正德无言可答,被侯景驱入别室,将他绞死。其实,这个萧正德早就该死了!这正是:
奸虏乱华夏,恶疡流四海。
嗟哉萧正德,为景所愚卖。
行逆脏神器,助纣臭千载。
养痈遗患事,殷鉴莫度外。
要知侯景在饿死萧衍和绞死萧正德后,又继续干了些什么,请看下文。
【注释】
①
太清三年五月上浣:指公元549年5月上旬。封建社会规定,官吏每十天有一天的时间沐浴,故将每月分为上浣、中浣、下浣,后来借作上旬、中旬、下旬的别称。浣音huàn
②
享年八十有六:梁武帝萧衍生于公元464年农历五月初五,刚过了公元549年的生日,实际是八十五周岁;但古人不论周岁,只论虚岁。
③
衰:音cuī。古代用粗麻布制成的丧服。此字亦作“縗”。
④
厌禳:破坏他人风水或诅咒他人的迷信活动。厌音yà,同“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