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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旷野四章》

2007-04-29 17:51阅读:
(散文)《旷野四章》
旷 野 四章

文 辛

生活的丰饶蕴藏在几乎忘却的记忆中,也许懵懵懂懂里,旷野已经成了一个从小生长在农村的、渐近
老年的我——今生今世最珍贵的精神资源。尽管时光穿越了一个花甲,却总会在某个晨昏撞开我的记忆之门,将我的一些琐碎见闻演变为一些感慨和沧桑,而这些感慨和沧桑只需瞬间便在眼前闪现出一种捉摸不定的乡愁,也可能闪现得是一片生动迷人的金黄。

(一)攉湾捉鱼

故乡东面有条小丹河,是少年时流连忘返的地方。
水流清澈见底,水草长满两岸。
浅水处,时常有花翅、浮哨、鲫鱼、鲇鱼抖动着尾巴顶着流水向上游。原来鱼儿大都有逆流戏水的习性。我从小就很笨,捉不住逆流戏水的鱼,但很高兴观察它们。而“麦穗子”和“沙里趴”反应比较迟钝,成了我最大的劳动收获。常被同伴笑话道:“你就只配捉麦穗子和沙里趴!”
要说大展身手的场合,就数攉湾、浑湾摸鱼了。
河流经常在某个急转弯的地段冲刷成深潭,我们叫它“湾”。
湾的水面上有鱼儿打漂,迸出一阵阵涟漪,在阳光映照下,就像片片鳞片向四处滚动。凡是有湾的地方,鱼儿就多,小伙伴们眼馋得发狂。
河湾一般是窄长形的,同伴们先从河湾中间寻找一处最窄的地方垒一道堰。垒堰也叫垒坝或者叠岸,是力气活,热闹而隆重。有挖泥块的,大孩子找处草皮厚的地方,用掌子鞋后跟踩着铁锨,用力往下蹬,扎满草根的泥块被挖了出来。光腚子孩子一拥而上、川流不息地搬运起来。垒堰的活儿必须由细心的大孩子干,他接过泥块按到水底,每方泥块不仅按结实还要垒得紧密,防止堰底漏水。堰垒好了,再在上面来回走几趟。
堰的下面,为了防止鱼儿悄悄溜掉,还要垒一道小坝,小坝上盖上一层厚厚的水草,像榨菜啦什么的,那是防止水冲的。
堰下面的水湾虽然浅了,可水还很深,得用带着的脸盆、水桶弄出去一部分,我们把这种劳动称为“攉湾”。当攉到水面只没到屁股时,就到了浑湾的最好火色。
什么叫“浑湾”呢?就是一群一丝不挂的孩子在湾里又蹦又跳,又跑又闹,还有的蹲下身子,伸出双臂,左右晃动,不大一会儿,水就浑浊了。“麦穗子”不顶折腾,最先浮出了水面,接着那些花翅、浮哨、鲫鱼、鲇鱼、沙里趴相继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喘着气。
激动人心的时刻到了,筛子、筐子、粪巴篮子一齐下手,声音噪杂。有捉到“噘嘴子”(也叫“钩针”)的,怕蹦出来,两手捂住;有捕到花翅的,赶快扔到岸上;有捞到大鲫鱼的,高兴地大叫;还有摸到螃蟹的,让螃蟹鳌爪夹住了指头,疼得直裂嘴。漂浮到水面的捞光了,那些经得住折腾的往往是大鱼,便蹲下身子用脚踩用手摸,只要一打捞着,便死劲地按住。有一回,有个伙伴踩出了一只碗口大的团鱼(鳖),一群光腚子围着胡咋呼,谁也不敢拿。有个大胆的孩子闻声赶过来,戳了它那细长的鼻子一下,团鱼马上把头缩进了肚子里。趁此机会,才把它制服了。
最后当然是分鱼。要说分鱼,也有规矩。谁从家里拿了攉湾的工具,先贴补上一条大鱼;谁从家里拿了捞鱼的工具,再贴补上一条稍微大点的。然后根据岁数的大小与出力的多少编号。执掌编号的孩子是绝对的权威,他吆喝一声谁是几号,谁就赶快去排队,站在自己应有的位置。一号选了二号选,依次类推。末号选完了再选第二遍,选完为止。要说那时分鱼,谁也不计较。也算是“按劳分配”的社会主义原则吧。

(二)麦季拾穗

当我还是乡下一个总是在村前村后到处乱跑的孩童时,我就很不情愿地领受了这样的日子:为了勉强遮住暴晒的骄阳,戴一顶残破的苇笠,穿一件汗渍斑斑的深色褂子,弯着腰,在几乎光秃秃的早就收割完毕的麦地里寻找那遗漏的麦穗。
麦穗极为罕见,甚至是少得可怜。那时,乡下人生活得极为贫苦,每年的渴望都集中在夏季或秋季的收获里。但,令我不解的是,打下的粮食随着大车小辆拥进了人民公社的粱所,先供应“非农业人口”以及“备战备荒”去了,希望与笑声一次次打了水漂,正在长身子的农村少年总是吃不上饱饭。
记得那时大田里拾麦穗的人很多,有年过花甲的老太太,有正当旺年的汉子,最多的是与我岁数相仿的孩子。有时候弯腰十多分钟,跑遍附近好几片地,也很难看到一根麦穗。还有的时候,为了一根几个人都看到的麦穗,大家一拥而上,出现类似乞丐抢食的场面,争执不可避免地开始了。于是叫骂声、哭闹声飘荡在田野的风里……
——而这仅仅是为了一根麦穗。
边疑惑边搜索着漏掉的麦穗,哪怕看到一颗也好啊!可捡拾的大都是些瘪瘪的睁不开眼睛的稀薄颗粒儿。豆粒大的汗珠从脸上背上胳膊上滚滚而下。最难受的当数眼睛,因为汗珠儿简直不顾它的承受能力,一个劲儿地往里淌,睁不开,用袖子不停地擦抹,刚擦抹去,迅即又满了。
麦收后的天气总是酷热难当,身上的水分不断蒸发,口渴得要命,那时的人愚笨,不懂得带水;即便不愚笨,也没水具可带。一次父亲去附近村里赶集,走到我面前,说是给我买根黄瓜解渴。我不愿离开那片麦地,恐怕父亲来了找不到我,直等到午饭时候,父亲来了,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根大肚子黄瓜,我如遇救星,连泥都顾不上擦,几口便吞了下去。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邻村的马车掉在公路上一绺子麦穗,大人小孩疯了一般去抢,没料到对面驰来一辆十轮大卡车,幸亏司机急急刹车,去抢麦穗的人才侥幸留得性命,当然这里面也有我。等到大卡车远去,每个人的脸上都分明掠过一阵冷汗。
如今的孩子可能怎么也不会明白,为了几根麦穗,值得冒那么大的风险?主要是他没有经历那个年代!我经常看见,那些从食堂打了馒头的高中学生,不小心掉了地下,竟然连看都不看一眼地扬长而去,还自以为大度潇洒。还屡屡看见一些吃馒头剥皮的学生,真得想凑到面前扇他一顿耳光。
直到现在,我不可能再去捡拾麦穗,但是我永远忘不了当时的情景,永远珍藏着拾麦穗的情结,因为我生命的一部分属于那片麦收后的田地,我心灵的一部分也将流浪于儿时劳作过的乡间。命里注定我将永远记得那段极其平常而又极其珍惜的日子。当然了,不是珍惜痛苦,而是珍惜可贵的人生阅历。

(三)移栽瓦松

远离村庄的旷野里有座青瓦观,观顶铺着瓦片。谁也说不清这座瓦观是什么朝代修建的,谁也不清楚它为什么今天断了香火,谁也不晓得它为何弄成这副潦倒模样?
我看到它那残缺不全的瓦楞上生长着一种草,我们叫它瓦楞草。这种草好似荒凉宅邸上的霞帔。
我还看到瓦楞上有种奇怪的植物,躯体瘦瘦的,个子矮矮的,大人说那叫瓦松。小的时候,爱幻想,总想弄明白它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生长在瓦楞上?
但,瓦松在我看来更可亲可爱可敬,它简直就象旷野里的凤冠。
在瓦楞草摇曳着的季节里,季节很自信,我也越发自信。
在瓦松抗击严寒的季节里,季节很顽强,我觉得自己也很顽强。说实在的,引起我不尽遐思的当然还得数瓦松。
早在那时侯,我曾呆呆地想:兴许是多年前的一个傍晚,有只银灰色的鸟扑扇着翅膀携带着籽粒经过楼顶。小鸟受了惊吓,嘴里含着的籽粒掉了下来,瓦松从此在屋顶落户。但瓦松究竟是由籽粒萌芽的还是根生的,迄今仍不清楚。只有瓦楞草,那是由籽粒萌芽无疑。
瓦松在瓦楞的尘土上扎下了根,它顽强的生命就是这样开始的。它默默数算着旷野地表上的光阴,使你对它的执著与毅力赞叹不已。
它以圆撑的伞状,使人一开始就进入古旧,甚至进入“天圆地方”的神话里。它和农家墙壁上挂着的油布伞、枯树下长着的蘑菇、布满灰尘的碾棚里的石碾砣、辘轳下结着青苔的圆井口、门洞里堆放的老式耧耩牲口圆套、树杈间的老鸹窝、大街上散发着酸臭的土粪圆堆、场院里堆起的圆圆的麦垛、缕缕上升后又飘荡成的圆形的炊烟,一起构成了老式农村的标志,一起破解着古老旷野的神秘,所以很难说它是一种植物。它是一种天边的存在,一个来自远方的坚强斗士,一个深恋着故土的老农,一个神秘的远方幽灵……
那时每逢看到它,我就有种身不由己地冲动,好象我的身影也渗入了瓦松的群体,在瓦松群体里不停地做出相应地蠕动。
我不止一次把它小心翼翼地剜了出来,移栽到我家的院子里,谁料到鸡刨狗蹬,没几天就气息奄奄。我知道它不应该生活在人类强行将它迁徙的地方。
其实,我的童年与少年,在不经意间或者人为里也曾经成了它们中间一株被强行迁徙的瓦松。所以,直到今天,我仍然后悔我那刚愎自用的愚蠢至极的举动。


(四)旷野遐思

旷野,一个多么美妙的意境。
拂晓,一队赶着骆驼的商旅,为了生意,行色匆匆地出现在深深的沟壑里,赶路成了他们必不可少的作业,也是他们劳累人生或者洒脱人生的印记。
白天,近处有三三两两的农人戴着苇笠光着脊梁侍弄庄稼,远处可以隐约看到一个少年放牧着几只山羊。若是春秋,高高的蓝天上一行大雁一会儿排成个“一”字,一会儿排成个“人”字,好似有一只掉队的孤雁失去了前进的方向而打着旋哀鸣。
入夜时分,一只獾或者一只狐狸踟躇在坟地周围,瞅准了斜斜的滑滑的洞口,猛地窜了进去。听大人说过,它们很狡猾,生怕猎人发现它们的爪印蹄迹,所以要在十几米的地方做暂时停留,像杂技演员钻圈似地急速扎进去。但,它们往外爬时却不得不留下痕迹,仍然让打猎的农人寻到它们的行踪。
一群最大十四五的孩子,抱着柴草拿了火柴,有目的有组织地赶到一处长满荆棘的陡崖下,密密的荆棘棵里有一个大马蜂窝,有的顽童曾经受到过不友好的马蜂的袭击,也许是孩子们首先不友好而引起的。不管是什么原因,孩子们早就对它恨之入骨,特地趁着夜色前来复仇。当火光映红了旷野,孩子们照例脱下汗迹斑斑的上衣蒙住了头脸,他们知道一定激起马蜂的拼命逃亡,而逃亡中带有激烈的攻击。若是听到“啊呀”的惨叫,准是有人被马蜂反报复了。
深夜,一只猫头鹰在枝头上发出瘆人的枭叫,让农人讨厌和害怕。
即使具备以上种种,也不一定能获得那种无法言说的旷野意境。因为它的背景除了深夜眨着眼睛的星辰,早晨阳光照射的沟壑、赶着骆驼的商旅,热天光着脊梁的农夫、放牧的儿童,空中飞翔的大雁,中午飞满蜻蜓的菜地、黄昏吓人的坟头、行迹狡猾的獾狐,点火焚烧马蜂窝的顽童外,还有说不尽的内容。
问题倒不在于你的目光要达到多么的远和高,也不在于你的耳朵能听到多么的微和细,没有人能对这种意义上的旷野确立一个准确的概念。有时在田间阡陌上踟躇,能看到庄稼上各种颜色的小虫,听到虫豸此起彼伏的搭讪声或者求偶声,也能领会到旷野的意蕴。
问题也不在于你是乘车或者徒步,因为在旷野,你总能嗅到各种庄稼散发出芳香以及腐殖质的特殊味道,你总能听到浓浓的可亲的乡音,你总能看到黑黝黝的宽厚结实的农人脊梁,而这些,你在城市里是绝对体会不到的。
真正的旷野是对自己思想的洗礼,是给景物顾视我们创造机会,然后接受它们传递的信息。是给人一生中最不清晰的日子里投掷出的一道亮光。
倘若你在旷野里迎着阳光伴着鸟鸣,沿着蜿蜒小路缓行,满目禾穗、荆棘、野草,棵连着棵,丛挨着丛,满坡满山满沟满岭,气象万千。你的心怎不豁然开朗?
倘若在林间小憩或者假寐,你仰躺在林间青草或者乱石上,望着从隙缝中筛下的光线;倘若你站在沟壑凝望,痴想着浓遍了云蒸霞蔚的山岚。此刻,你的心灵与大自然贴得紧紧。你必然可惜那时侯没有照相机,不能将你的兴致准确地拍摄下来。
但,旷野里的丰饶蕴藏,乡恋以及乡愁里的感慨和沧桑,是人工绝对拍摄不出来的。

完稿于2007年04月29日17: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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