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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唐的天空

2012-08-17 15:34阅读:
南唐的天空


如今我们一提到南京,总会想到明城墙、民国建筑,往往忽略了南唐,现存的南唐遗迹也不多。最近我读了朱偰先生的《金陵古迹图考》,读了薛冰老师的《家住六朝烟水间》,才知道南唐城就在我们身边。
南唐城的大致范围,西踞石头城,南至虹桥(今天的内桥),东至东虹桥(今天的升平桥),北至小虹桥(今天的北门桥)。我也才知道离我上班不远处的洪武路(原来叫卢妃巷),正是南唐宫殿的遗址。其实南唐的遗迹,在南京还有很多,比如栖霞寺的千佛崖前的舍利石塔,比如清凉山公园里的那口南唐还阳井。
提到南唐,最绕不开的是李煜,提到李煜,就要说起南唐二陵。4年前,我曾陪几位安徽作家去江宁祖堂山的南唐二陵,没想到等车开到那里时,陵园已经关门下班,当时我们站在那座紧闭着栏栅大门前很是茫然,庆幸的是里面一位工作人员知道我们来意后,破例为我们开门,还拿着钥匙带我们去参观陵墓。现在回头想想,暮色降临的时候,去1000多年前南唐二陵去参观,胆子也很真够大的了。
我们先去了南唐先祖李昪和皇后宋氏的钦陵,在昏黄的灯光下,走进去有点阴森,石门两侧可见大型武士浮雕,门框上方可见双龙夺珠浮雕,上面残留着敷金涂彩的痕迹。墓室很是讲究,分为前、中、后三室,据介绍在后室顶上还画有天象图,很有艺术价值。
从钦陵出来,往西约50米便是南唐中祖李璟和皇后钟氏的顺陵。顺陵的规模样式与钦陵大体一样,面积略小些,没有浮雕,绘画也没有了钦陵的富丽堂皇气派
。据说当时南唐因为连年进贡北宋,国库已经空虚。
南唐在历史上,最成功的就是文人当道,重视文化和艺术,我国最早的画院就出现在南唐,当时有顾闳中,周文矩,徐熙,卫贤,王齐翰等一大批画家活跃在画坛,他们与冯延巳等文豪才子组成了庞大的文人群体,这些人与官僚、贵族、富商聚居一处,使金陵平添了别样的脂粉繁华之气。
俗话说,三代人培养一个贵族。李煜从小就是在这样宽松的文学艺术环境中长大,他的老师就是写那个“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的冯延巳。
提到李煜就要提起大小周后,大周后叫娥皇,是扬州大司徒周宗的长女,不但容貌出众,且通书史,善歌舞,会谱曲,弹得一手好琵琶。
当时娥皇19岁被选进宫里,很得当时在位的中主李璟的喜爱,经常把她留在身边伴宿,还把自己心爱的烧槽琵琶赐给她。因为当时后周大举入侵,国难当头不能封她做妃子。老夫少妻温存不了几天,李璟就把娥皇转让给儿子李煜。这件事在今天看来,简直不可思议,也许我们现在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或许李璟太爱娥皇,让她将来名正言顺?或许李璟太爱儿子,选一个才貌双全的女子让儿子幸福一生?
婚后的李煜,很快被才貌双全的娥皇所倾倒,夫妻恩爱,形影不离,读书画画,吟词作曲,俨然是一对夫妻档。
公元961年,李煜的父亲李璟病死。历史的接力棒就交在25岁的李煜手里。李煜从小就生在琴棋书画环境里,天生就是当艺术家的料,可历史却与他开了个大玩笑,让他当上了南唐皇帝。
富贵勿忘老婆,李煜很快就册封娥皇为国后。夫妻恩爱几年后,娥皇突然病倒,就在这时娥皇的小妹妹女英——15岁的小美女,从扬州来皇宫看望病中的姐姐,接触到才华横溢的姐夫李煜,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后来两人就在病重的大周后眼皮底下,“手提金缕鞋”,玩起了偷情的游戏。应该说,这段爱情是少女小周后纯真的初恋,对30多岁的李煜来说,也是全身心的爱情体验。也许上天就是要成就李煜开创文学的高峰,让他尽情享受纯真的爱情,包括后来所受的国破家亡,也是把他推到人生最边缘的地带,去体验常人无法领略的痛苦,写出了杜鹃啼血般的宋词。
在中国历史上,历来都是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包括在文学史上,我们往往也是以政治的标准,而不是以艺术标准来界定人物。就像在教科书上,李煜一直给人一种软弱的、性好游乐的亡国之君的形象。
其实,一个有小爱的男人,毕竟也会有大爱。在历史上,面对一直虎视眈眈的北宋,李煜一直是阴奉阳违,一边求和谈判进贡,一边暗地训练水军。不过,他在用人上最大的败笔,就是没有起用一直被祖父、父亲压制的韩熙载。
韩熙载是位有志向、有能力的老臣,李煜一再邀请他出山,那幅《韩熙载夜宴图》,就是李煜让画家顾闳中“摸底”的画作,结果李煜看到这幅“玩物丧志”的画后,终于放弃起用韩熙载的念头。
北宋开宝七年(947年)10月,宋太宗终于派遣大将曹彬率领大部队来讨伐南唐,虽然李煜从小到大都在忍耐和委屈中生存,但到了国家的生死关头,他身上的男人的东西呈现了出来。他决定亲督士卒,背水一战。他调动了原在江西秘密训练的部队十五六万人,准备迎敌,同时宣布取消宋开宝的年号,恢复南唐的国号。当时的金陵老百姓普遍对南唐三主有感情,不等李煜动员,不管贫富贵贱,男女老少,纷纷拿起武器,当时连南唐的宫女也组织起来缝制棉衣,学习包扎,而领头人就是小周后。
公元976年1月1日,北宋大将曹彬经过半年的围攻,终于攻破金陵城,李煜带领45位文武大臣排在皇宫前,肉袒投降。有意思的是,宋军大将曹彬是个仁厚的将领,当时凭宋军的数万雄师,完全可以一举踏平金陵城,但一直等待李煜投降,就是为了免除一场恶战,免遭百姓生灵涂炭,后来金陵老百姓还设了曹公庙来纪念他,可见自古以来,老百姓内心有一杆秤,它甚至超越所谓“敌我之间”的概念。
那年39岁的李煜和26岁的小周后被宋军俘虏,在洛阳过了二年多的囚徒生活。可能连宋太祖也没有想到,正是在这里,这个俘虏皇帝却写下了他一生最动人的文字,比如他那首《相见欢》:“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这些文字不仅是他被囚禁的百年孤独,更是我们人类的共通的情感。
李煜从小就是富养,是个特别单纯的人,他对政治一窍不通,包括他写离开金陵时,也是“垂泪对宫娥”,据说这首词被文人骂得很厉害,意思是国家都灭亡了,还想着女人(如想着祖国和人民就没关系),其实这个从小在皇宫长大的人,他只能想到曾经朝夕相处的宫女,传达出朴素真挚的感情。包括他到洛阳后被封为“违命侯”,摆明就是侮辱他的名号,他还奉旨当场作词,是个毫不设防的人。
在这里,我很不忍心提起那幅宋代无名氏所画的《熙陵幸小周后图》,当时宋太宗垂涎小周后的美色,定期把小周后召宫中“宠幸”,而这幅“被数宫人抱持之,周作蹙额不能胜之状”的画面,哪里是宠幸,简直就是公开强奸,据说这幅画就是宋太宗让宫廷画师画下来的,其目的就是公开侮辱,彻底摧残人格和精神。
如今我们读李煜那首几乎妇孺皆知的“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很难体会到那种透心的悲凉,其实上天真是很残酷,把国破、家亡、辱妻、思乡等人世最痛苦的事集中在李煜一个人身上。
据说,正是这首词中的“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让宋太宗起了杀机,让人下了一种叫“牵机药”放在“巧果”里,李煜吃了毒果后,当场手脚抽搐,满地打滚,最后头脚碰到一起死去。后来小周后也悬梁自尽,两人一起葬在北邙山。李煜死后,宋太宗还假惺惺追封李煜为吴王,葬礼很是隆重,可见搞政治的人就是有“大智慧”啊,好在历史不仅是写在御用史书里,而是写在民间的记忆里。
李煜死去的噩耗传到江南,许多人当场哭晕过去,特别是那些受到过南唐三代君主恩惠的人们,更是伤心和悲哀,金陵城更是哭声一片。
众所周知,在中国文学史上,唐诗是公认的文学高峰,但随着唐朝的崩溃,进入五代十国的分裂局面,唐诗也走了下坡路。而在这时候,定都南京的南唐,延续了对唐朝的崇拜和向往,把一支文化血脉延续了下来。
李煜最了不起的是把那些被文人看不起的“伶工之词”(用现在的话就是流行小调),改为“士大夫之词”,开创了宋词的美学文化意义,加上后来的苏东坡、柳永、秦观、周邦彦、李清照、辛弃疾等人,让宋词成为文学史上的又一高峰。
我上班的珠江大厦离北门桥只有几步远,我以前上班时经常在附近全福楼买早点,向北几百米的丹凤街有个唱经楼,相传唱经楼的前身就是李煜经常烧香念佛的忏经楼。虽然这些遗迹都已不在,在丹凤街上还可看到唱经楼的指示牌。记得几年前,我有一辆自行车丢在唱经楼小区,后来就懒得去取——我忽然发现这些年来,南唐对我来说从未走远。
前天下班,我特意去了北门桥,想再去找找南唐的痕迹,才发现那座北门桥也是1994年重建的。那天黄昏,我站在桥上看着旁边路上的车来人往,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当时我抬起头,正好看到一群鸽子飞过黄昏的天空,也就在那个瞬间,我突然醒悟过来,人世什么都可以改变,唯一不变的是天空。
——而眼前正是昔日南唐的天空啊!

南唐的天空
提到南唐,最绕不开的是李煜,提到李煜,就要说起南唐二陵。

南唐的天空
南唐先祖李昪和皇后宋氏的钦陵。历史上李昪对建设南京城是有功劳的。 南唐的天空
钦陵墓里,石门两侧可见大型武士浮雕,门框上方可见双龙夺珠浮雕,上面残留着敷金涂彩的痕迹。

南唐的天空
千佛崖前的舍利石塔。 南唐的天空
南唐崇尚佛教,舍利石塔很精美。

南唐的天空
栖霞寺 南唐的天空
乌龙潭公园 南唐的天空
石头城,南京最古老的城墙 南唐的天空
传说中的鬼脸城

南唐的天空
北门桥前车水马龙,其实这个成语就源自李煜“车如流水马如龙”。 南唐的天空
唱经楼:前身就是李煜经常烧香念佛的忏经楼。
南唐的天空内桥:传说中南唐宫城的虹桥 南唐的天空应该就是南唐原来的护城河了。
南唐的天空 清凉山: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南唐的天空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南唐的天空
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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